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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闭眼,别看我 他哭了,眼 ...

  •   谣言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许廿怡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
      她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
      许廿怡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的单词表。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一帆比她到得早,已经开始背单词了。他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但上面写得好像不是单词,似乎是字?但被横七竖八的线条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痕深深浅浅的,有些地方纸都被划破了。
      许廿怡坐下来的时候,赵一帆飞快地把草稿本合上,塞进书桌里。动作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早上好。”许廿怡和他打招呼。
      “早。”赵一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闷闷的,有气无力的样子。
      许廿怡看了他一眼。
      他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眼睑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啦。”赵一帆扯出一个笑,又低下头看单词。
      许廿怡没有追问。
      她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三单元的单词。背到第二十个单词的时候,她用余光瞄了一眼赵一帆。
      他没有在背书了。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笔尖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纸面上,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在想事情,而且是想得很投入得那种。
      许廿怡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
      第一节下课,走廊里的人一下子涌了出来。
      许廿怡端着水杯去接水,走过走廊的时候,几个女生的对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周思雨她们几个今天没来。”
      “请假了?”
      “不知道,早上就没见人。”
      “不会是出事了吧?”
      “不太清楚。”
      嗯?那几个说她小话的女生?
      许廿怡接水的动作慢下来,竖起耳朵八卦起来。可惜听了半天,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饮水机里的水咕嘟咕嘟灌进杯子里,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等了几秒,发现确实探听不到有用的消息后,把杯子拿起来,拧紧杯盖,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下。
      赵一帆不在。
      桌上摊着他的草稿本。
      好想看看他写了什么,可是偷看别人的隐私会被雷劈吧……
      她收回目光。
      算了,还是不要看了,这样不好。
      这样想着,赵一帆从后门进来了。
      他走得很慢,头低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看到她坐在座位上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廿怡抬起头看他。
      嗯?他到底怎么了?
      赵一帆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书桌。
      他的草稿本还摊在桌上。
      其实她刚刚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些内容。
      但是只是一些!没有看到全部!
      好像是关于她的。
      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反复复。
      “许廿怡,要不我们还是别做同桌了”
      “跟我坐在一起不太好”
      “好烦”
      草稿本上被他涂得黑漆漆,密密麻麻得一片。她忽然想起来,刚转学来的时候。第三排那么好的位置,全班不算转学生四十个人。为什么单单只有他身边的位置是空着的?
      许廿怡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折了两折,轻轻推到赵一帆的桌角。
      赵一帆愣了一下,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打开看看。”许廿怡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得对他说。
      赵一帆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秀气: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赵一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泛红。
      许廿怡看着他,“赵一帆,天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柏是不会凋零的。”
      赵一帆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朋友,不会因为冬天来了就走开。”
      许廿怡说完,转回头,翻开了英语课本,继续背单词。
      赵一帆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课本最里面。
      “许廿怡。”
      “嗯?”
      “月考加油。”
      “好哦,你也是。”
      “谢谢你。”
      ·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那几个女生来了。
      她们从后门进来的,脚步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走一步顿一下。紧紧拉着书包带子。
      周思雨在许廿怡的座位旁边停下来,站了两秒钟。
      许廿怡抬起头。
      周思雨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许廿怡。”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抖。
      许廿怡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不起。”三个字,说得很慢很慢,看着十分真诚的样子,还朝她做了九十度鞠躬。
      后面两个女生也跟着说了一声“对不起”,声音更小,小到不凑近听根本听不见的程度。
      “我不原谅。”许廿怡直接明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思雨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许廿怡看着明明就是个很……温和可欺的样子,她以为她认真道歉,以她温温柔柔的样子肯定会说“没关系”的。
      这下完蛋了,那个人说了许廿怡如果不接受她们的道歉,就会继续找她们的茬。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但许廿怡没有给她机会。
      “那些话已经对我造成了伤害,那些伤害不会因为你们轻飘飘的一句道歉而被抹去。”许廿怡直视她的眼睛,“你们已经不是小孩了,要为自己说出的话做出的事负责。”
      周思雨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她低下头,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让她无地自容,她本来还想在争取争取,看着许廿怡如此坚定的态度,只挤出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后面两个女生面面相觑,也跟着跑了。
      赵一帆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动。
      “许廿怡……”他简直要被惊呆了,“你……你说得也太好了吧!刚刚你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许廿怡转过头看他,眨了眨眼,“是吗?”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轻柔柔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说“我不原谅”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赵一帆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崇拜,“我宣布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标杆!我要向你看齐!你是我的神!”
      许廿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也太夸张了,我只是实话实说啦。”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教室。
      “周四、周五月考。”她在讲台站定,“考试安排贴在公告栏了,自己去看。注意看好时间安排,不要搞错了。下课。”
      教室里顿时一片混乱,大家在公告栏前挤成一坨。
      周四:语文(上午)、数学(下午)、物理(晚自习)
      周五:化学(上午)、生物(上午)、英语(下午)
      许廿怡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复习计划,然后走出教室去食堂吃饭。
      走廊里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走到楼下,沈司澜早就在楼梯口等着她。
      “廿廿!”
      “哥,你怎么来啦?”
      他把手里的奶茶和小蛋糕递给他。
      “投喂来啦。”
      许廿怡笑着接过,打开包装,“是抹茶草莓冰奶和黑森林小蛋糕!”
      看她笑得开心,沈司澜也跟着笑。
      “周五我带你出去放松放松。”
      “去哪?”她好奇地看着他,像只小猫一样,让他挪不开目光。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你和外婆提前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头发少了一半,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砸睡觉的同学,准头极好,号称“一中阻击手”。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课本,拿了一沓卷子。
      “周四,也就是明天月考。”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环顾了一圈教室,“我知道你们都知道了,但我还是要说。”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稳”字。
      “月考而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你们一个个的,别给我掉以轻心。”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这两天,把前面学过的内容再过一篇,公式该背的背,错题该看的看。尤其是电磁感应那一章。”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去年月考,电磁感应的大题,全年级做对的人不到三分之一。今年大概率还会考,你们回去把那几种典型题型好好看看,楞次定律的方向判断,谁要是再搞错,别跟别人说你是我教的。”
      下面有人小声笑。王老师瞪了一眼,笑声立刻没了。
      “还有,”
      他拍了拍讲台上的卷子,“这是去年的月考真题,晚自习发给你们做。做完自己订正,不会的来问。别等考完试再后悔,那时候就晚了。”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楞次定律阻碍变化,不是阻止变化。
      “回去背三遍。”下课铃声适时响起,“下课。”
      ·
      晚自习下课结束后,按照一中的惯例,月考前一天要布置考场。
      每个学生都要把自己的书搬走,清空书桌,按考号分配到不同的考场。
      许廿怡的考场在宁静楼五楼的高二(23)班教室。
      考号顺序和班级是倒着来的。
      五楼!
      这是要累死她的节奏啊!
      是谁!到底是谁!安排的考场如此天理难容!
      走廊里很快乱成一锅粥。到处是抱着书走出来的人,有的在喊“让一让”,有人在问“这摞是谁的”,有人把书掉一地,正弯腰一本一本捡。
      许廿怡把书桌上的课本、练习册、笔记本一摞一摞地抱起来,摞得太高,超过了鼻尖。她侧着身子挪出座位,往教室外面走。
      教室外墙边已经堆满了书。一摞一摞的,沿着墙根排成一长溜,像一座座小山。有人用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名字,有人直接把书包整个儿搁在那里。
      许廿怡找了个空位,蹲下来把书码好。刚站起来准备回去搬第二趟,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顾今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手里抱着半摞书,全是她的。那些她还没得及搬的书本和练习册,被他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抱在胸前。
      “你……”
      顾今朝没说话。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弯腰把那半摞书放在她的那堆旁边。
      放好了,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还有吗?”
      许廿怡愣了一下,“……没了。”
      顾今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穿着校服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了。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多余的眼神,好像他只是顺路。
      赵一帆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塞满了书和笔记本,上面还搁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眼镜盒。
      “廿廿!你搬完了吗?”
      “搬完了。”
      “那我先走啦!”赵一帆把纸箱往上托了托,“月考加油!”
      “你也是。”
      ·
      周四,月考。
      三场考下来,许廿怡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找不到一滴多余的力气。
      物理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挂在考场的前面的钟。
      九点二十五。
      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五分钟。
      不能提前交卷。
      累!好累!困得现在就能闭眼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笔袋拉好,靠在椅背上等铃声。
      熬了一会终于熬到铃声响起。
      交完卷,她疲惫地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像被突然放出笼子的鸟,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有人在哀嚎“最后一题”没写,有人已经在大声约着周末去哪里打游戏……
      许廿怡从人群里挤过去,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有心思去拉正。
      走到校门口,顾今朝靠在校门口外的墙上,早早等在那里。
      他真的每天都在等她。
      早上在巷口,晚上在校门口,没有一天缺席。
      他看到她出来,直起身。她的刘海有点乱,脸上满是倦意,眼皮耸拉着。
      “走吧。”
      许廿怡点了点头,没说话。
      真的好困!困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
      晚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树上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些已经发黄,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
      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题的答案,有人在吃从小吃街买来的美食。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还没停稳,人群就开始往前涌。车门一开,哗啦啦上去一大片,车厢里立刻塞满了人。司机喊了好几声“往里走往里走”,门才勉强关上。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走了,站台上空了一半,但还剩一些人。
      许廿怡靠在站牌柱子旁边,看着那辆公交车,“等下一班吧。”她声音懒洋洋的,“太挤了,不想挤。”
      顾今朝“嗯”了一声,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这班没赶上也好。下一班没有那么多人,车上应该会空很多。
      站台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许廿怡靠在柱子旁边,头一点一点的。
      她困得厉害,眼皮撑一下又合上,撑一下又合上。
      她的头又点了一下,这次点得有点猛,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顾今朝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下意识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她站稳了。
      她把眼睛睁开,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
      公交车来了,车子在站台前停下来。
      许廿怡走上去,往最后排走。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顾今朝在她旁边坐下。
      车子启动,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灌进来,又暗下去,灌进来,又暗下去,一下一下的。
      车窗开着一条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细得像发丝的小雨从车窗缝里飘进来,落在窗框上,落在她垂下来的头发上。
      许廿怡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彻底闭上。
      车子晃了一下。
      她的头往左边歪过来。
      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
      顾今朝的身体僵住,感受到她的气息,他连呼吸都开始放慢,深怕吵醒她。
      他微微侧了侧脸,用余光看她。
      窗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
      他抬起手,慢慢伸过去,手指悬在她脸颊旁边,然后他用指尖把水珠轻轻拂掉了。
      许廿怡动了动,吓得他连忙收回手,坐直身体,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许廿怡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笑着和她说了什么,他一点都没听见。
      顾今朝握紧书包带子。
      “许廿怡。”
      “嗯?”
      算了,明天再说吧。
      “没什么,我们快到了。”
      ·
      周五,最后一天。
      上午化学和生物,下午英语。
      英语交卷的时候,许廿怡在答题卡上下最后一个单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考完啦!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卷子的边角照得发亮。她盯着那谁管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悠悠地开始收拾文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她眯了眯眼,用手挡了一下。
      顾今朝今天在考场外面等她。
      许廿怡和他走了一段路,才想起什么,“那个……我哥今天来接我,说要带我出去玩。所以今天你先回去吧,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顾今朝停下脚步看着她,许廿怡伸手和她拜拜。
      然后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开,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才迈开腿朝校门口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头发好像打理了一下,和平时有些不一样,而且感觉他额前的碎发似乎用了发胶?
      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她出来,递过去一杯给她。
      “走吧。”
      “去哪?”
      “带你去海边。”
      许廿怡眼睛一亮,“真的吗?”
      语气跟撒娇一样,让人的心有些发痒。
      “嗯。”沈司澜笑了笑,“考完了,放松一下。”
      两个儿往外走的时候,许廿怡突然顿住,“糟啦!我忘记和外婆说了!”
      沈司澜指着校门口的小卖部,“没事,小卖部老板那里有座机,我们可以去那儿借用下。”
      小卖部老板是个老爷爷,沈司澜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说了几句,老爷爷就笑盈盈地把座机借给他们了。许廿怡好久没用过座机了,看着还有些新奇,拿起听话筒,拨了外婆的号码,“外婆,是我。”
      “考完啦~哥说要带我出去吃饭,去海边公园那边,我们去看日落!我们晚上回来。”
      陈素筠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别玩太晚。”
      “知道啦外婆~”
      “海边风大,注意身体。”
      “好~”
      “别晚太晚啊。”
      “好~”许廿怡笑着挂了电话。
      沈司澜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头盔。
      许廿怡愣了一下,“这是干什么?”
      “骑车去。”沈司澜把头盔递给她,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摩托车。
      摩托车擦得很干净,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坐垫不高,看着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你哪来的摩托?”许廿怡接过头盔,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借的。”沈司澜夸上车,发动引擎,轰隆隆的声音不大,稳稳的,“朋友的,骑车吹风才舒服。”
      许廿怡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坐过摩托车。
      “上来。”沈司澜拍了拍后座,回头看她,“抱紧我就行。”
      许廿怡戴好头盔,跨上后座,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她试着抓住座位两边的扶手,但有担心不稳会被车颠出去。沈司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抓我衣服。”
      许廿怡伸出手,捏住了他外套后面的两个角,像捏着两块布片。
      怎么感觉更不安全了呢?
      沈司澜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捏着他衣角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根手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车子拐上主路之后,速度起来了,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许廿怡的头发从头盔下面飘了出来,在风里乱飞。
      沈司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头盔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角。
      他收回目光,握紧车把。
      风很大,后座的人始终没有抱紧他,只是把他的衣角捏得紧紧的,放在他的腰边两侧。
      他开得快了一些。
      风从耳边灌进来,引擎的声音盖住了一切,盖住了他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海边的风很大,大到能把人吹散架,但也吹不散他心里的那些东西。
      车子在海边公园的停车场停下来。
      沈司澜先下车,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背对着后座站了一会,把脸上的表情收好了,才转过来。
      许廿怡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软,踩在地上跺了两下才站稳。她摘下头盔,头发已经乱成一团,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在脸侧被风吹得荡来荡去。
      沈司澜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走吧。”他指了指前面那条沿着海岸线延伸的木栈道。
      两个人沿着木栈道往前走。
      夕阳已经开始下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橙红,波光粼粼的,每一道浪尖上都顶着一小朵光。
      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许廿怡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把它们别到耳后。
      沈司澜走在她左边,靠海的那一侧。
      他走得不快,配合着她的步调。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裹着咸湿的气息,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贴在身上又松开。
      “冷吗?”他问她。
      “不冷。”许廿怡摇了摇头,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哥,你看那个!”她指着海面上的一群海鸟,“它们在追浪!”
      沈司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群白色的海鸟贴着海面飞,浪涌上来的时候它们飞高一些,浪退下去的时候又俯冲下来。
      “那是海鸥。”
      “我知道是海鸥。”许廿怡笑盈盈地说,“我就是觉得它们好自由!好开心的样子!”
      沈司澜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微微仰着脸看那些海鸟,嘴角弯着。
      他看着她入了神。
      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慢慢地滑过去。
      从额角到眉梢,从眉梢到眼角,从眼角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样他看了很多次、但每次都都觉得看不够的东西。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握紧了拳头。
      他很想伸手去碰她……
      他想在靠近她一些……
      许廿怡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正趴在栏杆上看海,头发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沈司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校服被海风吹得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膀。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她很小,小到可以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她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裙子,躲在房间里不肯不出来。他敲了半天的门,最后用一颗糖把她哄出来的。
      她吃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就像现在一样,亮完以后又缩回去,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后来她开始不那么警惕了。
      她会拉着他的衣服甜甜地叫他哥哥,会在他放学回来的时候跑过来开门,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如果没有她,他想或许在那个女人走的那一刻,他也将不复存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在云城的某一天,他推开她的房门,看到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脸侧压出一道红印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成了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那么久,但就是挪不动脚。
      也许更早。
      也许从第一天起就不对。
      许廿怡转过来,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沈司澜看着那个笑容,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望向海面。太阳已经有一半沈到海平面以下,剩下的半个想一块快要融化的橘子糖。
      他想,如果他不是她哥哥就好了……
      可是如果不是她的哥哥,他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念头像扎了根一样,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升起来,拉扯着他。他拼命地将这些想法埋葬心底,不让它们冒出来。可是它们下一次还会再升起来,尤其是在看到她的时候,就像海面上的太阳,沉下去又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脸上又挂着惯常的笑,温和、恰到好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
      “哥,你快看!”许廿怡指着海面,“快看快看,太阳要下去了!”
      太阳的边缘刚刚触到海平面,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每沉一点,海面上的光就收拢一分,从大片大片的金色变成一条细细的绸带,最后变成一道窄窄的金线。
      沈司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但又很快收回目光看着她。
      他不想看日落……
      她踮着脚尖趴在栏杆上,整个人往前探,校服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点雪白的皮肤,她也没出现。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的颜色从绯红变成了深紫,最远处已经泛出墨蓝。海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收拢,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金线,贴着海平线。
      夜风起来了,比傍晚的时候凉了许多。许廿怡搓了搓胳膊。
      沈司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穿上。”
      “不用啦……”
      “我不冷。”他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他看着她穿好校服,拢了拢领口,甩了甩多出来的衣袖,笑着看他,“好大哦。”
      他眼神暗了下去。
      “是有点大……”
      沈司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一个深蓝色的小礼盒,方方正正。
      “廿廿。”
      许廿怡转过头。
      沈司澜把盒子递过来。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许廿怡看了他一眼,接过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手链。银色的链子,中间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中间嵌着一颗水蓝色的石头,在暮色的余晖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好漂亮……”许廿怡拿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光看了看。那颗蓝色的石头在暮色中变成了更深的海蓝色。
      “海蓝宝。”沈司澜说,“听说戴着它能让人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声音还有些哑,低沉沉的,低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许廿怡低头看了看那条项链,又看了看他。
      “哥,你帮我戴上吧?”她把手腕伸过去。
      沈司澜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手链,低下头,两只手捏着细细的链子,对准她手腕上的搭扣。
      他的手有些抖。
      链子太细了,搭扣太小了,他试了两次都没扣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次,扣上了。
      手链松松地环在她手腕上,那颗星星坠子正好落在腕骨的位置,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沈司澜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蜷着,像是在留恋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可以环过来还留有空隙。
      她的手凉凉的。
      那些触感残留在他的指尖上……
      “好看。”
      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许廿怡低头转了转手腕,星星在暮色中闪着暗光。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沈司澜看着那个笑容。
      他的嘴角跟着她的笑一起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沉的,暗暗的,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洼,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
      那天晚上,许廿怡又做梦了。
      脚下是湿漉漉的沙滩,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泡沫在脚边碎裂,发出细密的声响。
      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挂满了星星。海面上倒映着星光,碎碎的,亮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沙滩上,沙沙的,很轻。
      许廿怡转过身。
      顾今朝站在她面前。蓝色的校服外套,衣角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的脸上。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海边冷吗?”
      他的声音被海风裹着,听起来有些远。
      许廿怡摇了摇头,“还好。”
      顾今朝点了点头。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
      其实今天下午他也跟着他们去了。
      他还有话和她说……
      他还有东西给她……
      校门口,他看着她跑向那个人,看着她笑着接过那个头盔,看着那辆摩托车从路口的转角处发动,嗡嗡嗡地驶上主路。
      他站在校门外内侧,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朋友出来和他打招呼,问他还没等到人。
      然后他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那个方向骑过去了。
      路很长。他骑得不快不慢,始终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那辆摩托车在前面稳稳地开着,后座的人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尾从头盔下面飘出来,在风里甩来甩去。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单脚撑地。那辆摩托车在前面也停了下来。隔着几辆车,他看到沈司澜转头和她说句什么,然后她笑了笑。
      绿灯亮了。
      那辆摩托车拐了个弯。
      他也跟了上去。
      又跟了两个路口。经过一家小吃店,有人在排队买炸串。经过一个公交站台,有两三个人在等车。
      然后又是一个红绿灯。
      他跟丢了………
      其实他知道路。从这里往海边怎么走,他一清二楚。
      但是他忽然不想去了……
      ·
      “你开心吗?”他又问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许廿怡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开心。”
      顾今朝也点了点头。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拇指正好按在那颗星星坠子上。他没有低头看那颗星星,他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眶发红。
      他的嘴唇也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把那些发抖压了下去。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
      海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带着咸腥的湿气。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的嘴唇是凉的,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凉意。
      然后她感觉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脸颊上。
      温热的、咸的。混着海风的味道。
      不是她的眼泪。
      他哭了。
      “闭眼,别看我。”他的声音苦涩暗哑。
      他抬手覆住她的眼,不让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眼泪一滴滴落下,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
      一滴。又一滴。
      滚烫的,像是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没有松开手,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别他蒙住什么都不看见,那些感觉被放大。耳边的风,还有他的温度,以及那些温热苦涩的眼泪。
      海浪的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一切。盖住了心跳,盖住了呼吸,盖住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在她脸上干了又湿。
      然后他退开了。
      他退后半步,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尾有一道细细的泪痕。海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睛里有委屈,难过,和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擦完了,他把手收回去。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
      “晚安。”他说。
      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被海风吹散了。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海边往前走。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很长很长。
      许廿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海风吹过来,她的脸上还有他眼泪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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