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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蝴蝶小姐 命运在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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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怡坐在原地,又晒了片刻暖阳。刘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唐生聊天。她听了一耳朵,唐生应答得礼貌得体,但话不多,每句都控制在三五个字以内。
刘旭这人精,聊了两轮就识趣地收了声,转头跟兰香怡扯起布尔津新开的建材市场,说着有空一起过去看看。
快两点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声——那种老掉牙的电子合成音,叮叮咚咚地放着《兰花草》。
兰香怡一听到这个音乐,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唐生投来疑惑的目光。
“垃圾车来了。”兰香怡看向唐生,“走吧,我要回去叫她们丢垃圾。”
唐生微愣,跟着站起来。
刘旭在身后笑:“你这老板当得,连丢垃圾都要亲自盯着?”
兰香怡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像你,门口的垃圾都快堆成山了,一会阿塞娜来了,你等着挨骂吧。”
刘旭“噌”的一下站起来。
兰香怡勾了勾嘴角,笑着说:“走了哥,有事打电话。”
“赶紧滚,嘴里没一句我爱听的。”刘旭笑骂。
刘旭除了民宿还开了一家五金店,门口杂物本来就多。设计是他的闲情,工地才是他的营生,民宿里的大小事,全交给阿塞娜管,比兰香怡还像个甩手掌柜。
兰香怡和唐生并肩往回走。路上她解释了一句:“边境地带,垃圾车一天就一趟,错过就得等明天,有时候要等两天。陈玲她们有时候忙起来忘了,我有空的话会去看一眼。”
唐生应了一声,表示了解。
两家民宿就只隔了一个院,垃圾车的音乐声越来越近,兰香怡看了一眼,还有两个院就到民宿了。
兰香怡走进院子时,打扫客房的阿姨正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从下面木栈道走过来,后面跟着刘灿,手里也拎着一袋。
“快点妮儿,一会垃圾车跑掉了,垃圾就要堆到明天了。”阿姨催促着。
“晓得了姨。”
阿姨把垃圾袋提到院子门口放下,一只手撑着木栅栏,另一只手放在腰上。刘灿拎着袋子小跑过来,看见兰香怡和唐生站在院子里,咧嘴笑了一下。
“兰哥,唐姐。”她把袋子放到阿姨那只旁边,“玲姐她们在做饭,一会就吃饭了。”
兰香怡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刘灿个子矮,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个福宝。
音乐声越来越近,那辆刷着绿色漆的垃圾车停在院门口。
二楼厨房窗口,张沐伸出个头,大声喊:“等一下!还有一袋!”
“快点!快点!”阿姨拎着垃圾在旁边催。
几个人纷纷将垃圾往车斗里放,唐生也下意识伸手去拎。
兰香怡阻止她的动作,“不用,你去秋千上坐着晒太阳就行。”
虽然这些都在袋子里,但兰香怡还是不想唐生去触碰。更何况唐生不需要做这些事。
唐生收回手,站到一旁。
“来了来了。”张沐小跑过来,把袋子往车斗一丢,微微喘着气。
司机探出头,笑着打招呼:“兰老板,今天你这多了几个新面孔啊。”
“新来了两个义工。”兰香怡说着,弯腰拎起一袋扔上车斗。
唐生站在旁边看着,没动。她穿着那条橘黄色的长裙,站在四月的阳光下,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兰香怡拎完最后一袋,拍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她。
唐生的目光落在垃圾车远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
唐生收回视线,摇头,“没什么。”
兰香怡也没再追问,温声道:“走吧,洗手吃饭去。”
平日里两个人的午饭变成了五个人,小方桌这次满载。
“叔叔和阿姨不来吃饭吗?”刘灿盯着楼梯口看。
“她们吃过了,她们的作息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吃早餐的时候她们已经吃午饭了。”陈玲说。
这对夫妻是河南人,爱吃面食,兰香怡和陈玲爱吃米饭,吃的方面不太一样,于是他们就自己做,加上他们保持着东八区的作息时间,吃饭基本上凑不到一块。
陈玲炒了酸辣土豆丝,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刚吃完早餐不到三小时,兰香怡吃了一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撑得够呛。
看着唐生放碗,陈玲问:“还吃得习惯吗?辣不辣?”
陈玲是贵州人,炒菜习惯放辣椒。她昨天拿唐生身份证登记信息的时候看见唐生是浙江人,江浙一带一般都不怎么吃辣,兰香怡和她吃了这么久也吃不了什么辣。
“还行。”唐生擦好嘴抬头看陈玲,“我在四川读的大学,多多少少能吃点辣。”
陈玲放心了,“那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
兰香怡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着唐生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说“还行”,什么都“可以”,没什么特别喜欢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
这种人最难搞。
因为你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来自四川的小姑娘听到唐生说她在四川读的大学惊讶地问:“唐姐,你读的是哪个大学啊?”
唐生说:“川美。”
“哇哦。”
兰香怡也跟着惊讶了一下,但随后又觉得说得过去。唐生身上的艺术气息无处可藏。
“敢情就我和火山读的是普通大学。”张沐说。她和刘灿读的是成都银杏酒店管理学院。
刘灿说:“莫要自卑。她们都是我们的人脉。”
“没事,我的大学也没那么好。”兰香怡说。接收到除陈玲之外的三方视线后,才接着说:“也就QS世界大学排名第三十名吧。”
除唐生之外的人都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不出意外兰香怡得到几句“赞美”。
吃完饭,两个小姑娘抢着洗碗,说是要表现表现。陈玲由着她们去,兰香怡乐得休息。平时陈玲做饭她就洗碗,反之亦然。
陈玲在前台坐着追剧,兰香怡和唐生坐在秋千上抽饭后一支烟。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这个时间段阳光最烈,紫外线也最强,兰香怡穿着一件T恤觉得后背被太阳晒着的那块烫烫的。
唐生把针织衫脱掉放在旁边,穿着件打底,头发被她放下来披着。
两个人隔着安全距离,既能交流清晰,又避免过度亲密。
兰香怡注意看唐生的手,居然没有一点干燥的痕迹。她刚来那会,手、脚都干,嘴巴要涂唇膏。手背快黑成煤炭了,再看看唐生,白得反光。
越看越觉得唐生像绿精灵。
一支烟结束,唐生回到房间午休,兰香怡目送两个义工骑着小电驴下去后也准备回去午休一会。
在准备上楼时,迎面撞见走过来的房东。
“兰!”房东走过来朝她张开双臂。
“欸,姐姐。”兰香怡上前和她拥抱了一下,“有什么事吗?姐姐。”
“依恩珠你能去接一下吗?在哈巴河,明天要上学了,我和她爸爸要去骑马呢,兰。”
兰香怡已经习惯哈萨克族说普通话时这种主谓宾颠倒了。
“好的,姐姐。”她应了下来,房东很照顾她和陈玲,每次做哈萨克族吃食都会给她们送来,她也很喜欢依恩珠。
房东笑着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兰。我和她爸爸决定送一匹马给你。”
兰香怡开口拒绝:“谢谢,姐姐,但是你们已经送给我一只牧羊犬了,马的话就不用了,你们自己留着吧。”
马匹是游牧民族必不可少的伙伴,是他们的翅膀。现在白哈巴到处都是民宿,这些原住民的马在旺季能赚钱。
房东坚持说:“我们是朋友,兰。你一直都很想有自己的一匹马,我知道。”
兰香怡确实想有自己的马,她喜欢跑马。看着房东真诚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兰,你不要拒绝。”房东握着她的手,“你对我们家的好,我们都知道。冬天的时候,你帮我们拉草料,平时帮我们照顾依恩珠。你是我们的家人。”
家人。
这个词让兰香怡心里一暖,眼眶湿润着。
“好。”她终于点头,“谢谢姐姐。”
房东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才对嘛,兰。明天下午依玛斯来了,你就能见到你的马了,是一匹两岁的母马,栗色的,很漂亮。”
栗色的母马。
兰香怡光是听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之前妄想过在上海弄块地专门用来跑马,周瑜用一种“开什么国际玩笑”的眼神看着她。
她必须要和周瑜好好炫耀一下。
更让她高兴的是依玛斯要来了!
“依玛斯要来了吗,姐姐?”她惊讶的说。
依玛斯是房东的大儿子,21岁,是兰香怡来到这交到的第一位朋友。平日里依玛斯骑着马去放牧,闲下来会去到禾木、喀纳斯教游客骑马赚钱。她骑马的技术就是依玛斯教的。
“是的。”房东笑着说,“禾木呢,他在。明天下午带着马过来。”
兰香怡向她道谢。
送走房东姐姐,她给周瑜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周瑜在画图,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马上来的“五一”假期她也享受不了,要和老板去见客户。她之前还打算五一去白哈巴找兰香怡玩。
知道朋友不好受的兰香怡心情更好了,她哼着歌往后院走,准备开着皮卡去接人。
依恩珠六岁,还在上幼儿园,周末有时候会去哈巴河,她二哥依恩吉在哈巴河读小学。她家在哈巴河有房子,也是为了她和依恩吉读书。她父母经常待在白哈巴,等依恩珠读小学她后待在白哈巴的时间也短了。
得知陈玲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后她开着车走了。
哈巴河比布尔津近,除了把依恩珠带回来她还买了几杯奶茶。回来的时候又被牧民的牛羊堵了一段路,那几杯奶茶不管是热的、冰的,通通成了常温的。
快两天不见,一路上依恩珠都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快进到院子里才歇了口气。
两个义工已经游玩回来了,窝在秋千上晃着腿笑成一团。
“你看这张,你这个动作好装哦,你个装婆娘。”
“哪会有你装,你都快装到天花板上去了,大姐。”
……
俩人说的四川方言,还挺容易听懂的,兰香怡把车开进院子,突然有点羡慕她们这个年龄,无拘无束的,永远充满活力与激情。
“蝴蝶姐姐。”依恩珠趴在窗边说。
兰香怡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唐生站在靠近依恩珠家那块地上,旁边是房东姐姐给依恩珠建的大秋千——两根粗糙的麻绳,挂在铁棍上,连着一块木板。不像院里这种,那个秋千简陋得多。
那块地视野很好,没有遮蔽物,可以俯瞰更远的群山。
唐生背对着她们,立在风里,身形单薄,橘黄色的裙摆轻轻晃动。
金光裹住她的身形,她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眉眼半明,隔着一层晃动的光晕。
兰香怡忽然有一种错觉——唐生好像在和世界告别。她的心不在这,只有一具空壳。从昨天晚上来看,唐生现在给她的感觉就是一股淡淡的,抹不掉的哀伤。可唐生的眼里没有一点悲伤,反倒是带着点悲悯。
快二十五的年纪,没在读书的情况下,家里或多或少会关心所谓的“终身大事”。
像兰香怡的妈妈,李娜女士还发两个女生生孩子的视频给她。在她妈眼里,不管她喜欢男生女生,传宗接代这块就是要贯彻到底。
而且从接触唐生到现在,她没见到唐生打过电话,也没听到有人给唐生打来一个电话。换做她自己,出这么一趟远门,手机应该是快被打爆的程度。
看着唐生的背影,兰香怡心里又泛起说不清的感觉。
命运在这个春天末尾,似乎给她送来了一位凄然的蝴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