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过境》1900s

2、过了那片原野 唐生的侧脸

　　兰香怡把车内空调打开，余光扫了眼唐生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轻声问：“冷吗？”

　　空调吹着的暖风和唐生身上的冷气相撞，她轻轻打了个颤，随后点了点头，“现在还好，没想到这晚上这么冷。”

　　“山上早晚温差大，”兰香怡解释，“白哈巴这个季节，也就只有中午太阳温度最高的时候能穿裙子。”

　　白哈巴的天气十分多变，一天里能出现好几种天气。可能早上天暗，不到中午又开始放晴；可能早上天晴，到中午开始变暗，下午又放晴；又或者是前一秒下雨后一秒太阳出现的同时彩虹也跟着一块来。

　　诸如此类兰香怡见过太多太多。

　　唐生没接话，转头看着后面两个女生。发现她们俩没有一点醒的迹象，“她们两个睡眠质量真好。”

　　兰香怡也往后看了一眼，失笑道：“她们硬座过来的，火车上根本睡不好觉。”

　　“啊？”唐生微微睁大眼，语气带着惊讶，“年轻就是好。”

　　兰香怡笑出声，“说得你不年轻一样。”

　　“我快25了。”唐生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嘲。

　　兰香怡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她自己24，唐生真真切切的是姐姐。

　　“你看起来可不像25的样子。”兰香怡没捧夸，唐生那张脸根本不像是25的人，太显小了，她觉得等唐生30岁还和现在一个样，只是比现在更有魅力，更吸引人。

　　“我就当你在夸我啦。”唐生笑得很好看，眼里好似盛着一汪清泉。簪子被她取了下来，头发披在肩上。

　　黑长直，兰香怡多看了一眼，唐生穿着她的那件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方，小半张脸埋在衣服里。

　　兰香怡忽然好奇，那件衣服应该会有唐生身上的味道吧？会是什么香水味吗？还是洗衣液的味道？管他什么味都是来自唐生。

　　过了白哈巴森林公园，远处的山峦就离得远了，高度也降了下来。天空晕开一片蓝调暮色，云层压得很低，慢慢飘着走，仿佛站在山头就能碰到。

　　兰香怡见唐生盯着窗外某个地方在发呆，眼睛一眨一眨的，这样的唐生让人不愿意出声去打扰。

　　车拐了个弯，远处哈萨克斯坦境内的群山连成一片，撞入眼帘。车又驶过了一片原野，兰香怡朝着路下方的村落扬了个下巴，“看，那就是白哈巴新村。”

　　原野的尽头，连绵起伏的山脉，大概是背光的缘故，蓝色的暗淡色调延向远方。

　　民宿门口挂着的彩灯被打开，星星点点的出现在夜幕下。

　　“和我想象中的村子不一样。”唐生看着那片亮光说。

　　兰香怡开口解释：“这一片以前不是这个样子。这里本是图瓦族和哈萨克族的聚居地，后来外地人来的人开了民宿，白哈巴才被更多的人知道，也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唐生转头看向她，语气没一点调侃：“那你也是那个外地人。”

　　“是。”兰香怡打着方向盘笑着说，“但现在我算半个本地人。”

　　晚上十点出头，兰香怡终于将车停在院子里，她转过头看着后座上的两个人，“醒醒，到地了。”

　　说完兰香怡先开车门下车，她去到皮卡后斗，准备搬卸行李。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进车，后座两个女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也没人跟我说这这么冷啊！”张沐拉起外套帽子，背着包快步下车，嘴里嘟囔着。

　　“快走快走，拿行李进屋暖和去。”刘灿跟在后面，拉着张沐胳膊。

　　陈玲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生，笑着打招呼：“你们来了，火山，沐沐。”

　　“玲姐好！”两个人接过兰香怡递下来的包和行李箱，乖乖应道。

　　“先进屋吧，外面冷。”陈玲侧身让开。

　　唐生后一步下车，目光扫过这整个民宿——清一色的木屋，院子里架着两个木质秋千，草地上种着草，木栅栏边种着两棵白桦树。树下放着两个盆，盆里是冒尖的郁金香。

　　一转头，就看见兰香怡拎着她的包，从车上跳了下来。

　　“进屋吧。”兰香怡说。

　　唐生点了个头，伸手想接过包，但兰香怡已经拎着走了，她跟着走到屋檐下。

　　陈玲站在门口，多看了唐生两眼。她不知道兰香怡从哪带了个游客回来，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个游客还穿着兰香怡的冲锋衣。她和兰香怡认识几年了，这人从来没有把自己衣服给任何人穿过。

　　不管是谁，兰香怡都是保持着安全距离，尤其是和女生，可能这和兰香怡的性取向有关。

　　兰香怡察觉到她的目光，向她介绍：“这是唐生，在国道上带回来的，她车爆胎了。”

　　陈玲立刻露出友善的笑容，朝唐生伸出手，“你好，我是陈玲。”

　　唐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软软的：“你好。”

　　兰香怡看着她们相握的手，开始反思自己，怎么一开始没和唐生握个手。

　　没等她有进一步的动作，陈玲已经把唐生带进屋了。

　　门一关，风被挡在外面，彻底隔绝。

　　屋里没开地暖，但不冷，挺暖和。

　　进门右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木楼梯，左手边有道门，是陈玲和义工住的房间。

　　刘灿和张沐沐已经坐在凳子上了，看着随意放在地上的行李，兰香怡把唐生的包放在前台旁边的长木桌上。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窝在懒人椅上的三花猫“公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撸着它的毛。

　　“唐生，你坐这儿。”兰香怡拍了拍旁边的木凳子。懒人椅上都是公主掉的毛，唐生还是坐凳子上吧。

　　唐生应了一声，走过来坐下。

　　陈玲从房间里出来叫两个义工把行李拿进去，再次出来后看着唐生，问：“饿不饿？那两个说现在不饿，一会她们自己弄。”

　　唐生摇头，“刚下车还不怎么想吃。”

　　陈玲看向兰香怡，“你呢？”

　　兰香怡抬眼看着她，“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陈玲笑了一下，“什么话啊，你可是老板，员工怎么可能忘记老板呢。”

　　兰香怡：“少拍马屁，我记得厨房有火鸡面，要不你去给我煮点？”

　　“好啊。”陈玲爽快答应，“宵夜费记得发我。”

　　兰香怡没理会她这句话，带着询问的语气看向唐生：“吃点？她弄火鸡面有一手。”

　　唐生看着陈玲莞尔一笑，“那就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玲转身上楼，“为美女服务是她的荣幸。”

　　陈玲走后，前台安静了下来，楼上传来电磁炉烧水的声音。兰香怡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滑动着鼠标，看着今日的房。

　　她很少会去关注这些东西，民宿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陈玲着手去管，以至于陈玲老说她是甩手掌柜。

　　看了不到两分钟，她拿着手机开始看消息。回了几个人的消息，又接了个电话，这才算完事了。

　　怀里的三花猫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眯着眼睛打呼噜。

　　唐生放下手机，侧着头看那只猫，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它好可爱，有名字吗？”

　　“嗯？”兰香怡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它叫‘公主’，是陈玲去年快入冬时候捡的，刚来的时候巴掌大，现在胖得跟猪一样。”

　　“公主”像是听懂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唐生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停在半空中，等着猫自己凑过来。

　　公主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两秒，然后从兰香怡怀里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唐生那边，脑袋往她手心蹭了蹭。

　　兰香怡看着自己腿上骤然空掉的位置，愣了一下。

　　“它……”她有点难以置信，“公主一般不让人摸的。”

　　这只猫傲娇得要死，不主动亲近人，也不会让人有摸它的机会。

　　唐生抬眼看她，短促笑了一下，“那你刚才还摸那么久？”

　　“那不一样，”兰香怡辩驳，“我是它半个妈。”

　　唐生低下头，手指轻轻挠着公主的下巴，猫咪舒服得直仰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兰香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她那傲娇的小猫吗？

　　正想说什么，楼上传来陈玲的脚步声。她端着两个碗下来，碗里的火鸡面红彤彤的，上面还卧了个鸡蛋。

　　“来，你们的宵夜。”陈玲把碗放到她们面前，筷子搭在碗上，再从兜里摸出两瓶牛奶，“牛奶解辣。”

　　唐生看了一眼牛奶，摆手拒绝：“谢谢，但是我不喜欢喝纯牛奶，你拿去喝吧。”

　　“这和南方的纯牛奶都不一样，这是本地的牛奶，很好喝，你试试，喝不完没关系，可以给王子加餐。”陈玲把牛奶递到她手边。

　　“王子是我们家牧羊犬，前几天被送去锻炼了，过段时间会送回来。”兰香怡在旁边解释道。

　　“那谢谢了。”唐生再次道谢。

　　“不客气。”陈玲朝她笑了笑，扭头看着兰香怡，“今天没订房的了，能早点关店。”

　　“好。”兰香怡夹了一筷子，“你先去休息，我在这就行。”

　　陈玲点头，“那我先去洗个澡。”

　　吃完面，兰香怡把碗拿到楼上洗干净，下来没看见唐生在前台坐着，往窗户看了一眼，唐生坐在秋千上抽烟，公主在草地上打滚。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唐生坐在秋千上，两条腿悬空，偶尔轻轻晃一下。冲锋衣的拉链拉得很高，下巴缩在领子里，露出半张侧脸。烟雾被风吹散，她也不急着抽第二口，就那么任烟夹在指间，看着院子的某个角落发呆。

　　兰香怡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院子里没灯，只有屋檐下的院子外围亮着暖色的灯带。她踩着草地走过去，在唐生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不冷？”

　　唐生转过头，嘴角弯了弯，“还行。”

　　兰香怡看唐生夹烟的手，指节冻得有点发白。她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视线瞥到唐生的腿，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套了条裤子，应该是她去洗碗那会。

　　脑子里充满唐生套裤子的画面，她无声笑了一下。

　　裙子下面是裤子，这是兰香怡第一次看见有人穿。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在小学，她们班有个女生就是这样穿，然后被很多人笑话，从那之后那个女生再也没这样穿过。

　　唐生这样穿很好看，有股松弛感。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外头偶尔传来狗叫声，远处的山影黑黢黢地蹲在那儿，头顶是一片暗蓝色的天。

　　“这里的星星多吗？”唐生忽然说。

　　兰香怡抬头看了一眼，“多，现在不怎么能看到，要到凌晨之后。夏天更多，凌晨一两点，银河看得清清楚楚。”

　　白哈巴所在的新疆阿勒泰地区，在地理时区划分上属于东六区，按照地理时间来算凌晨一两点相当于零点。

　　唐生没接话，仰着头看。火星在她指间明明灭灭，她也不抽，就任它燃着。

　　兰香怡侧头看她。

　　这个角度看过去，唐生的侧脸被光勾出一条暖色的轮廓线。她的睫毛很长，仰头看天空的时候，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你刚才在想什么？”兰香怡问。

　　唐生低下头，把快燃尽的烟放在脚底碾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纸巾把烟头包好，攥在手心里。

　　兰香怡想说不用这么讲究，她平时在这坐着抽烟都是直接丢在地上，挨着秋千这圈没洒草籽，看着光秃秃的。

　　“没想什么。”唐生说，“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好什么？”

　　“安静。”

　　“确实安静。”兰香怡十分赞同。

　　唐生转头看着她，“你在这开民宿是因为这里安静吗？”

　　兰香怡抽最后一口烟，顺手丢在脚边，“不完全是，我在上海实习的时候，总觉得憋得慌。我是学建筑这方面的，毕业就给一个大老板画图纸，每天晚上都会神经质地惊醒，生怕老板一个电话打来叫我起床画图。”

　　“后来，听说这边在慢慢发展了，就想抢这个商机，找家里借了点钱，就来到这边了，想换个地方活，不想被钢筋混凝土包围。”

　　唐生听完，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兰香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平时陈玲问她，她都懒得讲，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地方吗？有什么可值得说道的。

　　可刚才唐生一问，她就说了。

　　好像在这个人面前，说这些也不觉得别扭。

　　公主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走到唐生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

　　唐生低头看它，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公主乖得很，蜷成一团，脑袋往她手心钻。

　　“那你呢？”兰香怡问，“来新疆是因为吹风？”

　　她没忘记唐生说的喀纳斯风大，她当时觉得这人在哄鬼吧，什么风要到新疆来吹？

　　“对。”唐生不假思索地说。

　　兰香怡往后靠，轻轻摇晃秋千，中肯地说：“这个季节没什么好看的，雪也没化完，五月份才转暖，正是要什么没什么的季节。你再晚一个多月，草全部长出来了，花也开了，天气也暖和了点。”

　　她是极度不建议四月过来旅游的，白哈巴十月开始下雪，到来年三四月，这段时间是漫长的雪季。换个季节来都比现在好，现在只能看看清一色木屋，而且时不时还会停水停电。

　　“没关系，现在人少。”唐生不觉得自己来错了季节，她把公主放下去，目光落在木栅门挂着的牌子上。

　　“过野？为什么叫过野？”

　　“过了那片原野就是白哈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