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前庭训练 公报私仇 ...
-
初冬，十一月中旬，首都已连续下了一周的雨，气温一降再降。
苏兮清点完物资，将皮卡车的雨布盖好，绑紧。
宿怀青冒着细雨，双手提满食堂打包袋，匆忙跑过来。
宿怀青气喘吁吁：“苏兮姐，麻烦你帮我，帮我带给沈泽。里面有烤红薯，记得提醒他趁热吃。”
苏兮接过打包袋，看了一眼：“这么多，后山要提前过年了。”
宿怀青其实想打包更多，但手实在拿不下了。
沈泽去后山已经半个月了。后山主要是野战生存、幽闭洞穴训练的场地。
荒山野岭人烟稀少，而且哨站条件简陋，没有食堂。伙食一般是单兵自热食品，或者在简易厨房自己煮点热食。
宿怀青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深深觉得这个惩罚对于吃货沈泽来说，简直是致命打击。
这半个月来，他常常自责。如果那天他没有醉得不省人事，或许沈泽就不会被罚得这么重……
苏兮坐上皮卡车驾驶位，宿怀青连忙叮嘱：
“苏兮姐，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苏兮朝他挥挥手，启动引擎往后山哨所开去。
山路湿滑，九拐十八弯，苏兮压着车速，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后山哨所。
她车刚停好，穿着围裙的沈泽从厨房擦着手出来。见来人是苏兮，他神情先是一亮，随即皱眉。
沈泽：“你怎么亲自送物资？雨天山路开车很危险。小刘呢？”
苏兮走进屋檐将物资清单递给沈泽，淡淡道：
“他有别的工作。过冬的物资，签收一下。”
沈泽叫来三个一起驻守的士兵，将皮卡上的物资卸下搬到屋里。
苏兮指了指那一堆食堂打包袋，道：
“宿博士特地去食堂给你打包的，说有烤红薯，让你趁热吃。”
沈泽兴奋道：“我就说，好像闻到了烤红薯的香气，宿博士太懂我了！”
他将打包袋摆到餐桌，对其他人招呼道：
“兄弟们，中午有好吃的，不用吃泡面了！”
宿怀青打包的食物，每一样都是沈泽爱吃的。知道沈泽肯定会分享，他还提前问了哨所的人数，因此每一个菜份量都很足。
苏兮踱步进厨房，见灶台上有一碟刚刚煎好的荷包蛋，锅里还有热油；旁边放着一篮子洗干净的青菜，四包方便面和牛肉罐头。
沈泽清点好物资，将签收单拿过来给苏兮。见苏兮看着灶台上的食物发呆，他笑着问：
“怎么，想吃我煮的方便面？”
苏兮接过签收单，抬眸看了一眼沈泽，又很快垂下眼。
她淡淡回道：“不了，我回去了。”
沈泽：“……哦。”
沈泽跟着苏兮走出门，苏兮上车，启动车辆掉头，准备离开。
沈泽站在屋檐下，大声喊道：
“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苏兮没应声，驾车缓缓离开，看着后视镜里，一直站在屋檐下目送她的沈泽。
她神色落寞，才轻声道：“傻瓜……”
下午，宿怀青按照课表去进行前庭功能训练。
一进入训练室，一股难以描述的酸臭味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直冲鼻腔。宿怀青赶紧双手捂着嘴鼻，差点作呕。
“我去，你别吐在地上啊！”柳彦的惨叫声从里面传来。
宿怀青瞬间明白那酸臭味是怎么来的了。他小心翼翼靠近训练队伍，弱弱地报了个到：
“柳中尉好，我来训练……”
助教正在收拾地上的残局，刚从多功能转椅上下来的士兵抱着垃圾桶正在呕吐。无奈的柳彦戴着口罩在一旁扶额叉腰。
见宿怀青来了，他推着宿怀青的肩到空调出风口底下，摘下口罩仰头长啸——
“好命苦啊，好不容易驻防回来，结果让我负责前庭功能训练！”
看着柳彦被呕吐物恶心到崩溃，宿怀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也没办法保证，等会从转椅上下来，能做到不吐到地上……
宿怀青：“柳中尉，这个项目有什么技巧吗？”
柳彦：“你离心机训练得怎么样？”
宿怀青：“正在适应3G-10秒。”
柳彦：“和离心机类似，注意呼吸节奏，剩下的只能等你体验过之后，再自己总结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不多久，轮到宿怀青了。
“宿怀青，第一次耐受训练，一阶段设定参数：顺时针旋转，每分钟三十转，持续六十秒。”
柳彦对被固定在转椅上的宿怀青念完训练参数，指着扶手上的一个红色按钮说：
“双手放在扶手上，如果坚持不了，就按这个，可以立刻停下。”
宿怀青深呼吸，闭上眼，手指抓着扶手，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坚持到结束。
转椅启动。一阶段的转向单一，宿怀青有离心机的训练基础，耐受良好。
休息了五分钟之后，开始二阶段，四柱秋千适应训练。
宿怀青坐上被四根钢臂牵引着的座椅，秋千启动后逐渐加速，不规则的摆动，前后、左右、上下同时进行。
他无法预判下一秒的方向，只能被动承受。胃部在翻涌，他紧皱着眉，咬住后槽牙，努力保持呼吸节奏。
当他从座椅上下来时，感觉地面像海浪一样浮动，双腿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可训练还未完，休息五分钟后，开始进行最后的科里奥利加速度训练。
宿怀青感觉灵魂已出窍，内心只有一个信念，争取不要吐在地板上……
宿怀青重新坐回转椅。
柳彦：“再坚持一下，三阶段设定参数：“顺时针旋转，每分钟二十转，同时前后摆动，幅度三十度。持续九十秒。”
转椅启动。旋转和摆动同时开始。宿怀青立即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眩晕。
他像一个被剧烈摇晃的容器，胃部剧烈收缩，一股酸味涌上喉咙。他手指紧紧抓着扶手，倔强着不去触碰红色按钮。
九十秒，时间的流速从未如此缓慢。
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呼吸本身，吸气两秒，呼气两秒……
直到世界静止，他被扶下转椅，双膝跪倒在地面，一个垃圾袋被递到他面前。他才放心地将胃里的酸物吐得一干二净……
柳彦给他递来一瓶水，他用半瓶水漱了几次口，才勉强吞咽得下一口水。
宿怀青闭着眼，盘腿坐着靠在墙根。
这种感觉和晕船时一模一样，他突然很想很想顾瑾屿，想念他身上的木质香……
“上校好！”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但宿怀青确定不是幻听。他虚弱地撑开眼——
一双黑色军靴正在靠近，修长的身形，笔挺的深蓝军装，一贯冷峻克制的表情，是顾瑾屿来了。
“宿博士，你还好吗？”
顾瑾屿蹲在他面前询问，语气和表情疏离，眼神却满是心疼。
宿怀青无力地笑了笑，如实回答：“不太好。”
顾瑾屿立即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转身将他背起。他对柳彦道：
“你们继续，我送宿博士回去。”
随后，径直背着宿怀青快步离开训练区。
宿怀青闭着眼趴在顾瑾屿的背上，熟悉的木质香像救命的神药，他贪婪地嗅闻入肺，不适逐渐缓解。
顾瑾屿将他放到沙发上时，宿怀青身体已经舒缓了很多，但他仍贪恋着那木质香，扯着顾瑾屿的袖子，不让他离开。
顾瑾屿将军帽摘下放到一边，哄着他：
“乖乖，我不走，我去拿睡衣给你换上。”
宿怀青这才松开手。
顾瑾屿给他换好睡衣抱他到床上，接着脱下军装外套，靠坐在床头，让宿怀青枕在他的臂弯里休息。
可宿怀青觉得还是不够，整个人爬到了顾瑾屿身上，脸直接嵌进他的颈窝里。
像极了一只黏人的小猫。
顾瑾屿宠溺地微笑着，大手轻抚他的脊骨，哄着小猫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以为小猫要睡着时，宿怀青闷闷地说：
“今天苏兮姐送物资去后山，我打包了很多沈泽爱吃的菜，让苏兮姐替我带过去了。”
顾瑾屿轻声应着：“嗯。”
宿怀青：“沈泽那么喜欢吃食堂的饭菜，你罚他去后山，是不是太狠了？”
顾瑾屿依然轻声细语：“他做错事，受惩罚是应当的。”
宿怀青：“还有柳彦，他被安排到前庭训练区，是不是你对他的惩罚？”
顾瑾屿一笑：“是。”
宿怀青抬起脸，眨着大眼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所以罚他们罚得特别重？”
顾瑾屿坦然回答：“是。”
宿怀青皱眉，小声质疑：
“那你这算不算公报私仇？”
“当然不算。”顾瑾屿轻轻揪着宿怀青的脸颊，严肃道：
“什么叫私仇？你是月基首席生态官，在我太空军基地驻训。我的兵把你带出去，如果出了人身意外，我怎么和月基工程交代？”
“……”宿怀青哑口无言。
顾瑾屿：“要整顿军纪，就必须赏罚分明。我对他们的处置，合理合规，你不用自责。”
赏罚分明……那晚顾瑾屿就是像治军一样冷漠地对待他，用脚镣、工具威慑他，惩罚他。
宿怀青回想起依然后怕，他把脸埋起来，闷闷不乐道：
“你有你的道理，我说不过你。”
顾瑾屿察觉他的不悦，将宿怀青紧拢在怀里，托起他的脸与他视线相交，真诚道：
“那天是我不好，对待你的方式过激了，我向你道歉。”
“你想要怎么补偿都可以。原谅我，好吗？”
宿怀青越听越委屈，泪一下就涌了上来，他忍不住控诉道：
“那天你真的好可怕……我刚醒，你不抱我也不亲我，只想着教训我……我又不是你的兵……呜呜。”
顾瑾屿惭愧地闭紧双眼，搂紧宿怀青，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乖乖不哭，是我错了。”
“下次，我一定不那样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宿怀青的哭泣渐渐平息，他嘟囔道：
“什么下次，没有下次了，我可不敢再乱喝酒了。”
顾瑾屿立刻被逗笑，捧起宿怀青的脸不停亲吻。他喃喃道：
“好乖啊，好想欺负……”
到了晚餐时间，顾瑾屿去食堂为宿怀青打包些清淡菜品，陪他吃完，才返回发射基地值守。
宿怀青在玄关与他吻别，突然对沈泽和柳彦的处置，又有了新的感悟。
每周四天值守，顾瑾屿都会自觉不留宿不联络。不值守时，两人在基地公寓里就算亲吻、相拥入眠，顾瑾屿也能忍着不做。
只有休息日回到观澜庭，顾瑾屿才是那个要将他吃干抹净的大灰狼。
顾瑾屿在公与私之间，划有清晰的边界，并且严格遵守。
或许，确实不该因自己的愧疚而质疑他的处置。
宿怀青释然。他开始想，下次苏兮再去后山送物资，给沈泽打包什么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