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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赵雪君 “阿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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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
谢景钰被她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慌乱不已,他知道,她一定做了个非常可怕的噩梦。甚至,可能是与“他”有关的梦。
可他无法多问,只能忍着心惊紧紧抱住她,让她在自己怀中尽情地哭泣。
“你知不知道,他死了……”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将他的衣衫攥得异常用力,莫大的伤痛实在无法平息。“是我们,是我们的错……”
如果不是他们当初强行扭转,让他们获得那份安宁,是不是他就不会死?是不是他就能活下来?
谢景钰从她口中知晓真相,心中也是惊惧万分,同时,胸口的钝痛也无声蔓延开来。他不是没有过这种猜测,半年都没有互换,一定是谁牺牲了什么。却从未想过,会是这么沉重的一种。
“阿雪,你听我说。"他把她从自己怀里托起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把那些汹涌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这不是你我的错,他不是因为这个而死的。”
“我们无论是哪一个,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这也是我们一致的选择,我们心甘情愿。”
“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不是的……"林琼雪抽噎着,声音破碎而痛苦。“我不想的……”
“阿雪,如果是“他”,他也一定不会忍心你如此痛苦自责的。”谢景钰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内心的苦楚并不比她少。“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应该好好活下去,才不会辜负所有的牺牲。”
“阿雪,向前看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近乎祈求,林琼雪再也无法言语,只能低下头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更加悲恸地哭着。
这次,谢景钰任由她哭泣,任由她将情绪宣泄个彻底。他只是抱着她,极其耐心地拍打着她的背,静静地陪着她,听着那哭声渐渐平息。
窗外的零星月光悄然隐没下去,换上了迷蒙的青光,紧紧相拥两人不知何时已然睡去。窗台的风吹进纱帐,也好似将一些忧伤,静静吹散。
天光很快亮了起来。
林琼雪是在极其不舒服的状态下辗转苏醒。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几乎睁不太开,喉咙也干涩刺痛,整个人沉重不已。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圈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谢景钰就这么抱着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吵醒他,只是轻轻将脸贴回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再次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动了动,随即头顶传来他沙哑的声音:“醒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追问她昨晚的崩溃与眼泪,只是拍了拍她的背:“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碗粥。”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也没有再问,就这样静静地陪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披上衣服下了床。
粥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林琼雪坐在桌前,低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没有说什么,寻常得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两人都知道,有些伤痛,注定无法治愈了。
不同于谢府这个宁静却不平和的早晨,此刻千里之外的一条荒僻官道上,正在进行着一场厮杀。
一辆马车在歪歪斜斜地停在杂草堆里,车帘被扯落在地,箱笼散落一地,衣物细碎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盗匪正围着地上的几具尸体骂骂咧咧。
“都是些穷酸货!”
一个盗匪将其中一具颇有讲究的“女子”尸体翻过来,露出一张面容惨白的脸。“她”的胸口衣襟上摊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好不瘆人。可这些人哪里怕这些,目不斜视地扯着“她”的衣襟,想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他摸了摸,随即又瞪大了眼睛,撕开更多的衣衫,露出底下平坦的胸脯。
“真晦气!”他惊叫一声往后缩。“这人是个男的!”
可还没等他发泄完毕,那具“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将围上来的另外两个盗匪吓得怪叫一声,连连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是人是鬼!”
就在他们惊惧的瞬间,那“女子”已翻身而起。“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四周,随即锐光一闪,一把夺过最近那人腰间的佩刀,干净利落地反手一挥,那盗匪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
其余两个盗匪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抽出兵器扑上前来。可那“女子”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刀光在晨雾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便只听几声闷响,沉重的身躯尽数倒了下去。
“她”提着染血的刀,站在晨雾弥漫的官道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染血的红裙和散乱的长发,意识似乎还没有适应过来。
谢景钰只记得,自己在彻骨的痛疼之后便坠入黑暗,在虚空的空间不知道飘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就是如今陌生的一切。
现在的自己又是谁?又在经历着怎样的人生?
他扔下刀,踉跄着走到路边一条浑浊的小河边,蹲下身将自己的脸映入河面。水面上很快倒映出一张陌生男子的脸,眉目间有几分英气,却因敷着残粉胭脂而显得不伦不类。
他有些难以忍受,便低下头将整个脸埋进冰凉的河水中。片刻后,他抬起头,洗去了残粉与胭脂之后,露出一张干净又棱角分明的脸。
那是一张与他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柔和的脸,可骨架与装扮却大不相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躯体中重新活了过来。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无声的恳求,或许是命运对他生出的一丝怜悯与眷顾,才把他从死亡的虚空中拉了回来,给予他奇异的新生。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林琼雪,他无比渴望再见到她。可他又很快冷静下来。现在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顶着这样一张脸贸然出现在她面前,只会吓到她。
况且,他必须先弄清楚,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他为什么明明是男子,却要做女子装扮?又因为什么惨死在这荒郊野岭。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谢景钰不再迟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歪倒在官道旁的马车残骸,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回去。
四周箱笼散落,尸骸倒了一地,他在被盗匪翻乱的杂物中翻了翻,从一只被踩扁的藤箱底层,找到了一块裹得很紧的油纸包。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份身份文碟。
文碟上写着:"赵雪君,南阳府人氏,年二十,母陈氏。"
赵雪君,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听上去是个男女都适用的名字。接着他又打开那封信,快速过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大意是母亲病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望他速归。
原来如此。他是为了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才遭遇不测遗憾死在这里。
有了这些信息,谢景钰没有再做停留,他将文牒和信仔细收好,又从地上捡起一顶被踩扁的斗笠,拍了拍灰戴在头上。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官道,朝南阳府的方向走去。
他要替赵雪君去见他的母亲。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就该替人家把没做完的事做完,这是他欠赵雪君的。
沿着官道走了好几天,靠顺路的牛车和两条腿,谢景钰终于到了南阳地界。赵雪君的身份文碟上有地址,他一路问过去,找到了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闲坐的老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的年轻男子,风尘仆仆面容冷峻,不像本地人。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最里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屋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土炕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听到动静,她费力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连忙上前,想替她倒杯水,手却被她一把攥住。她的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紧,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惊恐,像是怀揣着莫大的恐惧。“谁让你换回男装的?你不要命了?”
“娘……”谢景钰慌忙扶住她,叫出这个陌生的称呼。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那妇人又急忙打断了他。
“你快脱下来!要是被人看到了怎么办?他们会杀了你的!”她完全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挣扎着,想去寻些什么东西。“快脱下来,娘给你找衣裳……”
“娘。”他按住她瘦弱的手,试图安抚她,心中同样酸涩一片。“你别急,没有人看到的,我走的小路。”
陈氏被他按住了手,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整个人脱力一般瘫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脸上,急切地、慌乱地、贪婪地来回扫着,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每一眼都补回来。
“你……你越来越想你爹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虚浮,不像感慨,更像是一声压在心底多年的叹息。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炕边,握着她的手。陈氏的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仿佛要通过这张脸,看到另一个遥远的影子。
谢景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怨娘?”过了片刻,她看着眼前这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知道你心里苦,哪个男儿整天穿着裙子扮女娃,可我没办法啊……那家人容不下咱们。”
“你爹在世时,还能护着咱们几分,他一走,我怕……我怕他们知道你是个男孩,会对你下手……”
“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是娘没用,护不住你,还要你委屈自己,躲躲藏藏地活着……”
“雪君……娘的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谢景钰看着那张布满泪痕与沟壑的脸,眼眶不知所时已渐渐湿润。他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祖母在离世时,也曾这样恳切又无望地做着最后的告别。赵雪君的一生寥寥数笔便走向了终结,他又何尝不是呢?
“娘。”他握紧那只手,脸上的表情也柔和起来,目光直视着她。“我不怨您,真的。“
“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这么多年,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担惊受怕比我更苦,我怎么会怨您?”
陈氏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一把抱住他,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娘。”他抱着那个枯瘦如柴的身躯,声音难免哽咽。“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会替“他”,活下去的。
陈氏没有回答,只是将他也抱紧了一些。她的力气很小,却抱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这辈子的牵挂都倾注在这个拥抱里。
几日后,陈氏还是去了。她走得很安详,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她握着他的手,像是睡着了那样,没有痛苦地停止了呼吸。
他按照村里的规矩,以“远方侄子”的身份替她操办了后事,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一座坟,将她安葬在一棵老榆树下。立碑时,他在心中默默地说:娘,赵雪君回来看您了。他来得太迟,但总算,赶上了送您最后一程。
山风吹过,吹动他头上的斗笠和衣摆,发出猎猎的声响。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旷感。这具身体原主的债,他已经还清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欠任何人。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坡,转而进入一条宽阔的官道,他要去京城。那里有他想见的人,有他上一世的牵挂。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该如何面对她,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迎着风,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