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风导论》书签805

7、记得买鸡蛋 “一天没见

　　接下来的好几天，除了吃饭，尚南风很少出现在江紧川面前，甚至连教材也没给他看。

　　他总是一个人溜到没人的教室看书，想先对自己的水平有个底，怕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正独自温习课本的尚南风本就心不在焉，手机屏幕一亮，他瞪着眼睛看了那个长条物体好几秒，最后还是把它拿了过来。

　　是江紧川发过来的消息，他说帮忙买几个鸡蛋。

　　自从有一天尚南风带了两个新鲜的西红柿回家后，他们为了生存默默达成了一个共识：一人买菜一人做饭。

　　其实，西红柿是地铁上有个婆婆看他长得乖硬塞给他的，他没好意思说，就说是自己上超市买的。

　　这几个字尚南风看了快一分钟，他之前发的消息江紧川一条也没回过，聊天页变成了他每天买菜的备忘录。今天忽然得到了回复，他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刚打出去他就后悔了，因为没话可说，正在想要不要挂掉，江紧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喂。”

　　这是他第一次在不同的地方听到江紧川的声音，有点陌生，他的声音比平常还要沉，尚南风对着空气张了半天嘴，问了一句：“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正在等待电话那边的回复，教室门突然打开，权舒阳和郜思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南风！两个小时不见，学得怎么样？”

　　尚南风指了一下手里的手机，示意自己正在听电话。

　　“……”

　　“喂？你还在吗？”

　　“想不出来了，你看着买。”

　　说完江紧川飞快地挂了电话。

　　“你在和谁打电话？”郜思奇靠着他的位置坐了下来。

　　“我室友——你们怎么来了？”

　　“新室友？”权舒阳放下包，忽然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

　　场面少见地沉默下来，三个人之间，只能看得到阳光中的浮尘在打转。

　　郜思奇见场面不对，将话锋一转：“权少爷，我还没问你呢，怎么想着要跟我来自习室？你之前可从来没来过。”

　　“是我要他来的，商量一下乐团比赛的事。”

　　“我去把这事给忘了，你们这次比赛在什么时候？”

　　“时间还没确定，应该在新年前后。”

　　“那得一二月了吧，加油啊！争取打败东塞拿个第一！你是没看到他们上次拿了冠军之后那个得意的嘴脸。打败西伦，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不知道以为拿国际奖了。”

　　尚南风语塞，权舒阳却在一旁冷冷地笑了起来。所有人都不看好西伦，偏偏最不看好的还是西伦自己人。

　　自习室最终发挥了它的作用，斜阳照进长窗，为几个被定格在取景框里的少年踱上一层奋斗的色彩。尚南风正努力让几位作曲家的风格与流派进入他的脑海中，根本没注意身旁的动静。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尚南风一闭上眼睛，这些文字就会从他脑海中弹幕似的飘过，他发现郜思奇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怜爱。

　　尚南风跟他对视，小声问怎么了。

　　“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他故弄玄虚地说。

　　权舒阳闻言转头靠了过来。

　　尚南风眼皮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你室友是乐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郜思奇嘎嘎笑个不停，但没人觉得好笑。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教室角落还坐了一个女生，也许是郜思奇的笑声太像鹅了，她也跟着笑出了声。

　　郜思奇领导会晤似的跟她打了个招呼，全然没有一点影响到别人的自觉。

　　尚南风一把把他的头按下去，“我说了贝多芬吗？我怎么没印象？”

　　“何止说了，你还说他聋了就好好聋着，没事瞎和命运抗争什么，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地下能听见不？”

　　要不是郜思奇先破功，他几乎就要相信自己真的说过这话了。

　　尚南风眼一闭，面上保持着微笑，心里恨不得空手白刃把郜思奇了结了：“你刚问了什么？我没听见。”

　　他的表情有些瘆人，郜思奇不敢闹了。

　　“我问你室友是谁，就刚刚跟你打电话的那个。”

　　尚南风在思考要不要把江紧川的名字告诉他们，他看着郜思奇真挚的眼神，说：“就是之前在公开课上讲战争的那个。”

　　郜思奇一把将他的手臂抬走，力气大得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你室友是江紧川？！！！”

　　路过教室的人被这平地一声雷惊到，又走回来往里头看了一眼。

　　权舒阳最先反应过来，这个名字，他似乎有点耳熟。

　　尚南风蹙了蹙眉：“干嘛大惊小怪的？你那天不是看见我在台下跟他讲话了吗？”

　　“我是看到了，但我不知道他就是你室友啊！”

　　尚南风感觉整个人云里雾里，一个江紧川至于这么惊讶吗？

　　“怎么？他欠你钱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权舒阳肩膀抖个不停，笑得难以自抑，因为郜思奇真的想了一下有没有这回事。

　　他做贼似的向后张望：“换个地方聊？”

　　尚南风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个主义那个主义上了，啪的一下合上书本：“走。”

　　三个手长腿长的人并排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引来很多目光。

　　“其实我对他也不太了解，嘿嘿，只是在校群里刷到过他。”郜思奇非要在二人面前倒着走，说这样后背比较暖和。

　　“哦？说他什么了？”

　　尚南风留心着前面的路，并未发表观点。

　　“好像就是说他特别博学，但是性格不太好。”

　　尚南风不在意大众对一个人的评价，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郜思奇说性格不太好，他心里总有种闷闷的感觉。

　　“他两年就学完了四年的课程，大三就没上课了，只参加考试。偶尔还会帮老师代课，张景你们知道吧？他是他的学生，张景带过很多研究生博士生，照片都在那校史馆里挂着呢，江紧川是唯一一个在本科阶段就被他挑中的。能考上西伦历史系已经很厉害了，导师居然还是学界泰斗，好想这样光辉地活一次。”

　　权舒阳这下知道为什么他会对江紧川的名字感到熟悉了，他在他爸的饭局上听人提过，当时张景也在。

　　“性格不太好？是哪种不好？”

　　“不爱搭理人呗，可能这种脑子好的人都比较傲慢吧，据我所知，他几乎没什么朋友。”郜思奇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没意思，他两眼一定，又想到了什么，“其实，你在校群里的讨论度也蛮高的。”

　　尚南风一直默不作声，用手指了指自己下巴：“我？”

　　郜思奇点点头。

　　尚南笑得有点苦：“说我啥了？”

　　“说你长得好看呗，性格又好。”

　　尚南风听了之后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更加沉默了，权舒阳默默看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说：“群里的人挺会看人下菜碟啊。”

　　“你们去年比赛那会，校长让全校人在礼堂看直播，一般人谁会对古典乐感兴趣，大家都兴致缺缺，可镜头从木管组一晃而过，有几个女生一下子惊叫起来，木管组有个人分外地扎眼，在一群人中气质最好，笛子又吹得宛如天籁，然后你的照片就在这些人中间疯传，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尚南风的心理已经强大到能面不改色地听完这段吹嘘了，他想起比赛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人来看他上课，给他送吃的，往他书里夹纸条。

　　过去了大半年，随着新生入学，比赛的热度过去，就很少有人再提这事了，只是偶尔还会有人来找他，尚南风得想一下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种被吹捧的好事尚南风总是不忘带上权舒阳，“我怎么记得，一起传的还有权舒阳的照片呢？”

　　权舒阳没理他：“这些和江紧川有什么关系？”

　　“跟江紧川没关系啊，诶不过我听说，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搬到校外去住的。”

　　尚南风脑子里有个想法莫名浮现，但很快就被权舒阳的声音带走了。

　　“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郜思奇喜欢这种爱问问题的听众：“您且说。”

　　“我们大一的时候，你小子在哪呢？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尚南风被权舒阳的话一下点醒：“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郜思奇两眼一翻，露出一片眼白：“做了功课的好吧？不然你们以为我这个部长怎么当上的？”

　　权舒阳早就习惯了他自成一派的演讲般的聊天方式，其中有多少夸大的成分，他心里都能掂量出来。

　　“行，你厉害。没了吧？时间快到了，我得早点回家。”

　　郜思奇一天不跟他对着干就觉得浑身刺挠：“哎呀呀，权舒阳，你说你跟南风家里关系那么好，怎么人家不用回家住，还没有门禁，你爸管你也管得太严了吧？”

　　“闭上你的烂嘴。”

　　“那我也走了。”

　　“哎等等！”郜思奇一把拽住尚南风，“你走什么？难道江紧川也给你设了门禁？”

　　尚南风默默抽回手：“我跟他有那关系吗？没吵到医院派出所去都算好的。”

　　“我去——你俩在家这么激烈？”

　　并非尚南风想歪，郜思奇日常就是这么一个角色。“你有神经病？”

　　郜思奇不喜欢尚南风骂人，即使知道是朋友间打闹，但他过于冷漠的表情很容易被记在心里，事后想起，就会觉得很难过。

　　“不跟你扯闲篇了，正好权舒阳走了，我跟你说个正事。”

　　尚南风保持冷漠态度：“你先说一句，我再决定要不要听。”

　　郜思奇眼珠子呆呆地转了一圈，还真想到一句能让尚南风听下去的话。

　　“江紧川喜欢男生，而且听说已经有一个暗恋对象了。”

　　“？”

　　尚南风第一反应是关我啥事？第二反应才是他说了两句。

　　郜思奇不顾尚南风阴沉的表情，继续说：“喜欢男生这事是他亲口说的，我可没瞎编啊。当时他搬出学校，好多人也跟着来劲，住外面总比住家里自由，他们就在校群里问有没有一起租房的，然后就有人说看见江紧川住的那房子在出租。平台上无数个人去咨询，都被他拒掉了，甚至交了定金的也给退了，隔天他人出现在学校，不知道跟谁说他喜欢男生被人听到了，于是就再也没有男生找他合租了。”

　　“为什么？”

　　“我去大哥，你这什么问题啊？你一个直男会跑去跟一个同性恋一起住吗？”

　　郜思奇说完就蒙了，他现在不就是吗？

　　“我的意思是，没有男生喜欢他吗？”

　　郜思奇感觉尚南风像被什么上身了一样，“这我哪知道？正常人会想这个？”

　　尚南风沉默了。

　　郜思奇又兀自感叹：“可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呢……难道是天生的？”

　　下了地铁之后，还需要走一段距离才能到家。这是一条十分僻静的路，尽端有一盏路灯，远远地照着这栋屋子。

　　尚南风明明有钥匙，走到门口却习惯性地敲了敲门。江紧川连信息都不回，怎么可能听得见敲门声？

　　他刚把手伸进包里，就听见门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喀哒一声，门被拉开，江紧川出现在门口。

　　屋内的灯光照在尚南风脸上，照亮了门前一小块空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明明他们天天见面，但尚南风却感觉生出一种好久没见过的错觉。他穿着宽松的卫衣，衬出好看的肩颈线条，裤脚堆在拖鞋上，慵懒又随意。由于背光，尚南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一天没见，不敢进门了？”

　　“……”

　　尚南风真的很疑惑，他平常是不是喜欢背着人吃枪药。他正想从脑子搜刮些尽可能难听的话出来，某个早就被他遗忘了的事情突然在此刻被想起来了。

　　“我忘记……买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