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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天界风物 夜凉出访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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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城的城门高得仿佛要戳破天穹,厚重巍峨的城阙以玄黑巨石垒砌,一块块岩石上布满被万年海风侵蚀出的深浅沟壑,沈娟儿仰头望去时,只觉得那两扇十余丈高的黑铁大门上雕刻的无数神祇面孔都在冷冷地盯着她。那些神像眼窝深陷,唇线紧绷,每一道纹路里都凝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早已预判了她背弃故土、踏入天界的结局。巫神的手像一把浸过寒潭的冰冷钳子,指节枯白,死死攥着她纤细的手腕,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半分余地不留地扯着她穿过漫长幽深的城门甬道。
甬道两壁上错落嵌着拳头大小、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夜明珠,每隔十步便是一对,莹蓝微光悠悠晃动,将沈娟儿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忽明忽暗。脚下的青石板被千万年来往来神族的脚步与永不停歇的海风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一层湿冷的水光,她每一步落下,鞋底摩擦石板都发出细碎又空洞的声响,在狭长的甬道里来回回荡。当两人终于踏出甬道的刹那,身后沉重的黑铁城门轰然合拢,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那一声闷响,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椁重重盖上了棺盖,将她和过去所有属于夜朝、属于华族的羁绊,一同隔绝在了城门之外。
黑海就横亘在城门内侧,一望无际的海面沉得如同凝固的墨汁,那海黑得邪门,寻常日光落上去都掀不起半点光亮,唯有浪头翻卷起来的时候,碎裂的水花却白得刺眼,层层叠叠撞在岸边嶙峋锋利的礁石上,轰然炸开,碎成千万颗冰珠一般的飞沫,顺着礁石沟壑往下流淌。凛冽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味与刺骨寒意一股脑灌进她的领口,顺着衣料钻进皮肉,沈娟儿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可身侧的巫神却连步子都没慢半分。宽大玄色斗篷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兜帽边缘来回翻飞,偶尔露出底下苍白削薄的下颌线条,唇角凝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不出喜怒。
“我背叛了夜朝,背叛了女帝,背叛了华族全族人。”
沈娟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呼啸的海风吞没,软绵绵、飘悠悠的,不像是对巫神诉说,更像是喃喃自语,说给失魂落魄的自己听。海风卷起她鬓边碎发,一缕缕贴在挂满泪痕的脸颊上,心口沉甸甸地坠着愧疚、惶恐,还有一丝为了重逢父母而甘愿背负一切的执拗。
巫神缓缓偏过头,斗篷帽檐下露出来的一双眸子泛着浑浊的灰白色,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你的确背叛了他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与生俱来的轻蔑,仿佛夜朝与华族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那些不值一提的华族蝼蚁。”
沈娟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肉里。无数零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沈府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盛夏时节满树槐花飘香;养母拿着黄杨木梳给她梳头时,木梳齿轻轻划过头皮的温润触感;每年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厨房里飘出甜腻香甜的糖瓜味儿。一晃十多年岁月匆匆而过,自父母离世之后,她便一直寄人篱下,颠沛流离,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声音止不住地打颤:
“我的爸妈,你承诺过,会复活他们!让他们回到我身边!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一直寄人篱下,没吃过一顿好饭,没有一天晚上能安睡!之前我被养在沈府里,夜夜都是温馨的闺中春梦,梦里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父母笑着唤我的名字;可如今离开沈府之后,我却是噩梦连连,夜夜都在冷汗之中惊醒!”
巫神停下前行的脚步,侧过身来。一阵大风猛地将他斗篷的兜帽向后吹翻,整张面孔完整地显露出来:皮肤白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羊脂寒玉,毫无血色,眉心一道竖纹深得像是刀刻而成,冷硬的五官没有一丝柔和。他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容,那笑意从唇角一点点漫到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冷得让人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只要你乖乖听话,”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天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十年之内,本神便施展至高巫术,让你的爸爸妈妈回到身边,往后你依旧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
沈娟儿皱紧眉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看了许久,心底还残留着一丝不安与疑虑:“你说话,可作数?”
话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她眼前忽然骤然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父亲就站在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模样和记忆里分毫不差,依旧是那副亲和慈祥的模样,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一圈浅浅的毛边,右手食指上那道当年切菜不小心留下的疤痕都清晰可见。他笑眯眯地朝着沈娟儿张开双臂,嗓音温柔一如往昔:“女儿,爸爸想你了,你终于要回到爸爸身边了!”
紧接着,母亲的残影从父亲身后缓缓浮现出来,身上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围裙,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两缕柔软的碎发垂在耳侧。她抬起手,拿围裙的衣角轻轻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水渍,笑得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柔声开口:“娟儿,有什么想吃的?妈妈给你做!”
积压了十余年的思念在此刻彻底决堤,沈娟儿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灼得皮肤生疼。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爸爸妈妈”,不顾一切地朝前冲过去,双臂用力合拢想要抱住朝思暮想的双亲,可怀抱之中只抓到了一团冷冰冰、虚无缥缈的空气。她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膝盖磕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她慌忙抬起头再去寻觅,爹娘的身影已经一点点散成星星点点的碎光,随风飘起,最后融进黑海翻涌的浪花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巫神静静站在她身后,宽大的斗篷被海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她崩溃落泪。
夜朝刑讯室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夜朝皇宫深处,幽暗密闭的刑讯室里烛火摇曳,跳动的橘红色火光将墙面、铁架、刑具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女帝夜凉正端坐在一张厚重的紫檀圈椅上,手中端着一只描金青瓷茶盏,盏中的茶汤早已凉透,她没有半分要饮用的意思,只是指尖捏着杯盖,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撇着茶汤表面浮起的茶沫。
在她面前,四名膀大腰圆的女暗卫被反剪双手,牢牢捆缚在冰冷的铁桩之上,粗重的绳索深深勒进胳膊上的皮肉,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紫红勒痕。她们身上的黑色夜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紧紧贴在脊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酸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夜凉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旁边木桌上一搁,瓷底碰撞硬木,发出“嗒”一声清脆刺耳的脆响。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冰刀刮过寒玉一般,冷冽锋利:“沈娟儿与你们同为暗卫,又是个刚刚入门的新人,你们非但不教诲她做刺客的真谛和技能,反倒恶语相加,私下议论她的无双武功!”她猛地站起身,曳地的玄色裙摆扫过地面,裙摆上绣制的金线凤凰在晃动的烛光里一闪而过。“来人,取鞭子来,朕要亲自鞭笞她们!!!”
侍立在侧的一名暗卫快步上前,麻利地从墙面挂钩上摘下一根浸过桐油的牛皮长鞭,鞭身乌黑油亮,鞭尾处缀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倒刺。夜凉伸手接过鞭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手腕猛地发力一抖,鞭梢划破空气,在空中炸出一声尖锐的爆响。
第一鞭狠狠抽在最左侧那名暗卫的肩膀上,“啪”的一声,黑衣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珠子密密麻麻地从伤口里渗出来,那暗卫忍不住“嗷”地一声痛呼出声。第二鞭横向挥出,鞭梢扫过另外两名暗卫的大腿,剧痛顺着皮肉蔓延全身,她们疼得浑身剧烈颤抖,脚上的镣铐碰撞在一起,哗啦作响。第三鞭、第四鞭……一鞭重过一鞭,刑讯室里一时间哀嚎四起,几名壮硕的女刺客被抽得吱哇乱叫,刺骨的剧痛几乎要将她们的身躯撕裂,汗水、泪水混着血水淌满整张脸庞,顺着下颌滴落地面。
就在刑讯进行之时,暗卫统领媚儿从刑讯室门外缓步走了进来。她头束双螺髻,两个圆润饱满的发髻高高顶在脑袋两侧,用银丝细细缠绕,发髻之上还插着两朵小巧莹白的绒花。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挂脖旗袍,领口在颈后系结,露出光洁优美的肩膀与凹陷的锁骨,旗袍面料完全贴合身段剪裁,走起路来腰胯的线条摇曳生姿。灵巧妩媚的齐刘海齐齐盖在眉上,底下一双猫眼顾盼灵动,琥珀色的瞳仁在摇曳的烛火之中泛着清亮的光。她淡淡扫了一眼正在受刑、满身伤痕的几名暗卫,冷冷开口道:“你们都是如何说沈娟儿的,从实招来,饶尔等不死!”
几名女暗卫早已被酷刑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肩膀还在淌血的那名暗卫抢先颤声开口:“那个沈娟儿入门的那一天,使得鞭子腿把我们几个打得半死,我们心里不服气,就说了她几句……”
身侧另一名暗卫慌忙接话:“说、说她什么腿像绣花的……”
“什么只会三板斧……”
“什么上得去就下不来……”
“什么神鞭夫人误人子弟!”
听完几人的供词,媚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夜凉神色骤然一凛,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眼底杀意翻涌,正要下令将几名女刺客推出去斩首示众,媚儿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女帝的手腕。
“陛下,”她刻意将声音放软几分,恳切劝道,“看在她们多年劳苦功高,为夜朝出生入死的份上,就贬为庶民吧,莫再为难她们了。”
夜凉深深地看了媚儿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冽的哼声,抬手将鞭子狠狠摔落在地面上。“如有再犯,朕绝不轻饶!”说完便拂袖而去,宽大的黑色大氅掠过门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奔赴天都,斗舞盛会
三日后,夜凉、媚儿与鲛人公主风筝一同坐上了出访神界的马车。这辆马车以沉香木打造车厢底座,四角包裹着鎏金铜皮,车厢外壁雕刻着夜朝历代女帝开疆拓土、安定万民的功绩图,沉重的车轮碾过平整官道,持续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的滚动声响。
风筝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时不时掀开帘子向外张望,咸湿的海风吹起她海蓝色的长发,一缕缕糊在脸颊上。她天生活泼好动,一会儿站起身,一会儿又坐下,把媚儿叠放在一旁的披风拿起来抖开,叠上又抖开,反反复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轻快婉转的小曲儿。
马车驶过刻着夜朝边界的界碑,又继续奔跑了小半天,前方辽阔的海平面之上,忽然浮现出无数根粗壮的巨型石柱。每一根石柱都需要十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柱顶托举着恢宏的穹顶与拱门,楼宇层层叠叠向上堆叠,最高处的尖顶直戳进厚厚的云层之中,看不见尽头。汹涌的浪花不断撞击在石柱底部,碎裂之后升腾起茫茫水雾,阳光穿过水雾,在半空架起十余道绚烂的彩虹——这里,便是神族的天都。
夜凉撩开车帘,抬眼望向这座建立在汪洋之上的城池,眼底满是厌恶,语气淡漠地开口:“神族妄自尊大,故作神圣之姿态,令人作呕!总有一天,我大夜的铁骑会踏平这个自以为是的国家!”
风筝却全然不在意什么铁骑、征伐,她伸长脖子,几乎要将整个身子探出车窗,忽然指着前方广场方向,兴奋地大喊起来:“快看快看!斗舞大会!谁跳得好赏金万两!我也要参加!”
车夫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下。风筝一手拽住媚儿,一手拉住夜凉,蹦蹦跳跳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她今日身着一席海蓝色鲛人长裙,裙摆色彩由深至浅渐变,最外层的薄纱之上缀满米粒大小的珍珠,跑动之时裙摆随风翻飞,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尾灵动的人鱼在空气之中自在游弋。
斗舞场搭建在两根巨型石柱之间的宽阔广场上,四周用艳红绸缎围起,入口处高高扯起一面巨大横幅,金漆书写着“斗舞大会”四个大字,下方小字标注:魁首赏金万两。广场之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四面八方涌来的看客将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像是七八种名贵脂粉混合了海盐的气息,香气萦绕鼻尖,闻久了便让人微微有些昏沉。
场边,几名穿着繁复华丽长裙的女子正围在一面铜镜之前做赛前准备:有人抿着胭脂纸细细涂抹唇色,有人捏着螺子黛一笔一画勾勒眉形,还有人把满头珠花一一取下,反复调整插戴的位置。她们看见夜凉三人走进场内,抿胭脂的女子扭过头,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们一遍,搔首弄姿地开口问道:“你们三个,也是来斗舞的?”
风筝瞬间慌了神,踮起脚尖,凑到夜凉耳边,小声嘀嘀咕咕:“女皇陛下,糟了糟了,我不会跳舞,怎么办?”
夜凉斜斜瞥了她一眼,压低嗓音无奈说道:“不会跳舞你拉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媚儿从容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神色笃定冷静:“我叫媚儿,我会跳舞,现在就开始比拼吧!”
话音刚落,全场原本嘈杂喧闹的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瞬间鸦雀无声。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东侧的帷幕方向。
帘布被里面的人用玉簪挑开,先露出来一只莹白圆润的赤脚,脚腕上系着一串银铃铛,脚步一动,便发出“叮”一声清越脆响。紧接着,一名高挑女子从帘后款款走出,正是天界舞神李云娘。她身着水蓝色广袖流仙裙,裙料薄如蝉翼,海风一吹便紧紧贴住曼妙的身形轮廓,宽大的袖口一直垂落到膝盖之下;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头顶挽着松松的高髻,发髻上插满金钗、珠簪,珠翠首饰琳琅满目,每向前踏出一步,钗环上垂坠的珠饰便轻轻晃动,折射出成片熠熠生辉的碎光。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水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扫着一层淡淡的胭脂。她赤着脚,脚趾圆润,指甲染着凤仙花的艳红色汁水,一步一步踩过舞台之上预先撒好的花瓣,脚腕铃铛叮当作响。
“舞神!我们天界的舞神大人来了!”
“舞神李云娘!天下无双啊!”
李云娘缓步踏上白玉打造的舞台。整块舞台由一整块巨大的白玉雕琢而成,台面之下镂空,内嵌无数铜管,不知名的机关源源不断从铜管之中升腾起细碎冰凉的水雾,人站在台上,便如同立身云海之间。她面向台下万千看客盈盈一拜,腰肢缓缓弯下,宽大的广袖铺洒在白玉台面之上,仿佛一汪碧水泼洒开来。
“小女云娘,这厢有礼了,”她嗓音清灵婉转,“今天小女献上一支舞蹈,名为,流泉飞瀑,请各位客官欣赏!”
话音落下,她腰腹骤然发力,上半身向后下腰,双手撑住冰凉的白玉台面,腰肢弯成一道完美的拱桥,后脑勺几乎要碰到脚后跟,随即猛地蹬地,整个人从前方向前翻了一圈,宽大的裙摆在空中兜出一个饱满的圆形。台下观众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不少人将铜板、碎银扔到台上,金属撞击白玉,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李云娘直起身形,脚尖轻轻在台面一点,腾空而起,在空中完成一个漂亮的劈叉动作:左腿笔直朝向天际,右腿顺势向地面滑出,身体自双腿之间向下沉落,紧接着猛地向上弹起,广袖向两侧甩开,如同展开一对水蓝色的翅膀。她开始旋转,起转速缓,而后越转越快,脚腕上的铃铛连成一片连绵急促的脆响。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时而左顾,时而右盼;折腰之时,腰肢柔软得如同春风吹拂的柳条;旋转之际,裙摆舒展,好似一朵倒扣在台上的蓝莲;纵身跳跃,整个人腾空离地足有三尺之高,落地时先用脚掌触地,膝盖顺势弯曲卸去全部冲力,落地无声,轻盈至极。她的舞姿当真如同自高山倾泻而下的流泉飞瀑,时而湍急奔涌,时而缓缓流淌,飞溅的水花落处皆是粼粼水光。起舞之时,她还轻声哼起婉转小调,温润的喉音和铃铛清脆的声响缠绕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何为歌声、何为铃音。
一曲终了,全场陷入死寂。台下众人个个张着嘴巴,有人嘴角沾着瓜子壳都忘了擦掉,有人举着茶碗悬在半空,所有人都被这超凡脱俗的舞姿深深震撼,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佛台之上步步生莲
不知何时,媚儿已经更换好了舞衣。她褪去黑色挂脖旗袍,换上一身挂脖抹胸样式的紫红色花瓣裙,整片裙摆由数十片裁剪成花瓣模样的绸缎拼接而成,每一片花瓣边缘都用金线锁边,色彩由外到内层层过渡:最外层是浓郁的深紫,向内慢慢变浅,到胸口位置已经化作浅淡的藕荷色。脚上穿着软底绣鞋,鞋尖缀满细小的米珠。
媚儿左脚在舞台边缘猛地一蹬,使出一记鹞子翻身,整个人横向腾空,腰身在半空拧转半圈,右脚尖轻点白玉台面,稳稳落在李云娘方才起舞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
“奴名媚儿,夜朝暗卫统领。不才献舞一曲,名为佛台之上步步生莲!”
李云娘已经退至台下,闻言眉头微挑,隔着一层白纱,满是疑惑地开口:“你,当真能跳过我?!”
媚儿没有答话,唇角浅浅一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先是向后深深下腰,脊背弯成柔美的弧线,双手向下伸展,指尖触碰到脚踝,紫红色的裙摆铺散在白玉台面上,像一朵半开的硕大芍药。紧接着她顺势向后躺倒,后背紧贴冰凉的台面,双腿并拢,直直向上高高扬起,脚尖绷得如同新月一般。
台下看客都面露疑惑,猜不透这支舞该如何继续。只见她双腿猛然向内螺旋拧转,大腿带动小腿,脚腕使出巧劲,依靠腰腹爆发出来的强大力量,整个人借着旋转之势从地面腾空而起,双脚离开台面,宽大的裙摆兜住风,鼓成一只倒扣的碗。双腿于半空之中不停旋转摆动,左腿划弧、右腿扫动,膝盖一曲一伸,姿态舒展,就好像莲花的花瓣,一片接着一片缓缓向外舒展绽放。每当脚尖轻点白玉台面,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脚背绷出优美的月牙弧度。
台下掌声瞬间如惊雷般响起,观众们欢呼喝彩,有人将帽子扔上舞台,有人激动地拍着大腿叫好,就连一旁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招揽客人,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怔怔地望着台上。
媚儿并未停下舞步,她弯腰伸手,一把抓住舞台两侧垂落的厚重绸布帷幕,手腕用力一抖,将整匹绸缎完全抖开,将绸缎一端用力甩向舞台上方的铜管横梁,绸子在横梁之上缠绕两圈,牢牢打了一个死结,另一端垂落回台面。她双手攥紧绸布,双腿猛地蹬地,借着弹力荡了出去,绸布带着她飞越半个舞台。
悬于半空之时,她不断翻转身形:时而双腿绷直,如同一只俯冲而下的雨燕;时而扭腰摆身,躯体柔软似游走的灵蛇;时而腰背向后反弓,全身绷紧,仿佛一张蓄势待发的霹雳弓弦,脚尖几乎能够碰到后脑勺;又猛地松开攥着绸子的双手,整个人朝着台下方向鱼跃而出,在观众头顶上方翻出一个利落的跟头,在坠落之前再次一把抓住绸布末端,借力荡回白玉舞台之上。
风筝站在台下,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不停拍手蹦跳,高声喝彩:“媚儿姐姐跳得高!真厉害!!!”
媚儿松开绸布,双脚落回台面,脚刚沾地便开启连续的下腰后空翻。第一个后空翻,双手撑地,腰向后弯折,双脚翻过头顶;借着落地的余劲,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一口气连续翻了几十下,紫红色裙摆翻飞,化作一团模糊艳丽的色块,台下的观众数到十几便已经数乱,只能看见一团紫红在白玉台上不停起落翻滚。
到了舞段的终章,她双脚用力蹬踏台面,纵身一跃,腾空两丈有余,在空中抱膝团身,周身不停旋转,裙摆彻底舒展张开,化作一朵盛放的莲花,每一片绸缎花瓣都舒展平整。紧接着身形缓缓下坠,轻飘飘落在地面,膝盖微微弯曲缓冲落地的冲击力,双手合十举于胸前,颔首低眉,姿态虔诚,仿若立于佛台之上礼佛参拜,正是这支舞“佛台之上步步生莲”的收尾。
全场安静一瞬,随即掌声、喝彩声如同炸开的浪潮,席卷整个斗舞广场。
李云娘心胸宽广,丝毫没有生出嫉妒之心,脸上漾开一抹欣慰的笑容。她赤着脚重新走上白玉舞台,脚铃叮当作响,走到媚儿身前,伸手牵起媚儿纤细柔软的手指。指尖触碰到掌心的瞬间,她忽然顿住,用指腹细细摩挲,翻过媚儿的手掌,借着场内光亮仔细端详——掌心布满常年握持兵器磨出来的厚老茧,虎口位置的茧子坚硬粗糙,指根还有两道陈旧的疤痕。
“你会功夫?!”李云娘语气平淡,白纱之下的眼眸微微眯起。
媚儿坦然应答,没有半分遮掩:“我使用了一辈子的峨眉刺。”
李云娘轻笑出声,白纱后的笑意更深:“如果奴家没有猜错,姐姐应该是已经练到了天下无双的境界了!世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练就了!”她向后退半步,抬手指向北侧高楼,“今天奴家见姐姐心情好,奴家在楼上开了一间雅阁,窗口正对着月湖,里面备好了上好的美酒与香茗。姐姐可否赏脸登阁共同沏茶品茗呢?”
夜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舞台边缘,双臂抱在胸前,听完李云娘的邀约,当即点头应允:“当然可以。”
一行人跟着李云娘离开喧闹的斗舞场,拐进一旁一座五层的木质高楼。楼梯是螺旋盘旋样式,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每一层转角都摆放着硕大的青瓷缸,缸内盛水,养着朵朵睡莲。一行人登上第五层,李云娘伸手推开雕花木门,雅致的雅阁便映入眼帘。
窗子向外敞开,一轮饱满的圆月高悬夜空,银白月光倾泻而下,洒在下方清粼粼的月湖之上,晚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水面的月光碎裂成千万片闪闪发亮的银鳞。房间中央摆放一张酸枝木圆桌,四周围着五把刺绣绣墩,桌上安置红泥小炉、铜煮水壶、整套青瓷茶具,还有两只红布封口的白瓷酒坛。
李云娘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先拿竹夹子夹着茶盏,放入沸水之中烫洗一遍,再用茶匙从锡制茶罐中舀出茶叶,每只茶盏投入一匙,提起铜壶,高冲低斟,滚烫的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落入茶盏之中,茶叶在热水里缓缓旋转、舒展开来。她将沏好的茶依次递到夜凉、媚儿、风筝手中,最后自己端起一盏,落座在绣墩之上,低头轻轻吹去茶汤表面的浮沫,忽然压低声音,细声低语:
“陛下,难道不想,推翻神界?!”
夜凉端着茶盏的手骤然停在半空。她慢慢将青瓷茶盏放回木桌,杯底碰撞桌面,发出“嗒”一声轻响。她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正有此意!”
媚儿指尖轻轻转动手中茶盏,一双猫眼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骤然亮起。风筝嘴里还含着一口茶水没有咽下,鼓着腮帮子,瞪圆了双眼,来回看着面前二人,含含糊糊地开口问道:“那……那赏金万两还发不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