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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筝 翎宸在海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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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宸望着媚儿远去的身影,心中像是在滴血。
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穿过许愿池边氤氲的水雾,穿过海面上折射而来的粼粼波光,最终消失在那片澄澈得近乎残忍的蓝色之中。翎宸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海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胸腔里那团堵得发慌的东西。
他想起了昨晚与媚儿的争吵。
那是在海国边境一处废弃的珊瑚礁洞里,月光透过海水的折射,在洞壁上投下破碎而冰冷的光斑。媚儿靠在洞壁上,双臂环抱,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刀。
“陛下为皇帝,多年来呕心沥血,先是剿灭了在边关为患多年的苍狼族,功勋卓著,史册天地可鉴!”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一下一下钉进翎宸的心口。翎宸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个远在京师的女人。
翎宸拉住了她的手。那双手他握过无数次,指腹有常年握峨眉刺留下的薄茧,掌心却柔软温热。他攥得很紧,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说这些,你跟我,好不好?”
这七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把一颗心捧到了她面前。
媚儿皱紧了眉头,猛地将手抽回。“你为什么总要与陛下作对,竟然还搬来了欧罗巴的救兵!视我们华族人为何物!这种居心,让我怎么跟你!”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被气的。翎宸知道媚儿的脾气——她可以流血,可以拼命,但绝不会在她认定的大是大非上退让半步。
翎宸面色一凛然。“那个昏君……”
话刚出口三个字,媚儿便用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像是金石相击,在溶洞里激起层层回响。
“你住嘴!我不允许你提陛下的名字!你不配!”
翎宸突然跪倒在地。
他的膝盖砸在珊瑚礁岩上,闷响一声,碎珊瑚硌进皮肉里,他浑然不觉。他双手拉住媚儿的裙裾,那裙裾是暗卫的黑衣,边缘还沾着海水的湿痕,冰凉刺骨。
“求求你了,跟哥走,求求你了,你太美,美得让哥寝食难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满口的砂砾,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堂堂天使国的羽皇,曾经翱翔九天的双翼被那女帝硬生生夺去,如今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媚儿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她甩开了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决绝如斩断一根线。“松开你的臭手!本姑娘才不稀罕你这个造反朝廷的反贼!”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媚儿转头,扬长而去。她的脚步声在溶洞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留下了落寞在原地的翎宸。他跪在那里,膝盖下的珊瑚礁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片。翎宸一激动,眼泪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礁石上,与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海。
女鲛人风筝一蹦一跳地过来。她赤着脚踩在珊瑚礁上,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贝壳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清脆得像海面上碎掉的月光。
她歪着脑袋看向媚儿离开的方向,奇怪地问:“那个姐姐刚刚才从许愿池里复活,为什么就要离开了呢?”
翎宸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与委屈都吐出来,却怎么也吐不尽。
风筝天真无邪地拉住了翎宸的手。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滑滑的,带着鲛人族特有的温度。
“翎宸哥哥!风筝会游泳,游得可厉害了!风筝带你游到海底皇宫吧!你们天使国会游泳闭气之术吗?”
翎宸一皱眉。“学过一些,但是并不精通。”他从前有双翼,何须在水中沉浮?如今翅膀没了,连这汪洋大海都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风筝牵着翎宸的手,两人一跃而起,跳进了澄澈透明的海中。入水的瞬间,翎宸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蓝色,铺天盖地,温柔而不可抗拒。海水灌进他的衣袍,托起他的身体,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被风筝牢牢拉着,向下沉去。
只见风筝的双腿在水中轻轻并拢,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她腰间漫延开来,她的双腿逐渐融合、延展,变成一条美人鱼的尾巴。那尾巴洁白晶莹,像是用月光凝成的玉,上面点缀着漂亮的粉色鳞片,每一片都在水中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她轻轻摆尾,整个人便像一支离弦的箭,破开海水,带着翎宸飞速下潜。
风筝游泳的速度比箭还要快,两侧的鱼群被惊得四散而去,珊瑚礁从他们身下飞速掠过,海葵舒展着触手,水母拖着长长的透明裙摆缓缓飘过。翎宸只觉得耳畔水流呼啸,眼前的景象如梦似幻,不一会,他俩便游到了水下王宫。
那是一座建在水下的宫殿。
整座宫殿以珊瑚为骨架,以水晶为砖瓦,以珍珠为点缀。飞檐斗拱上镶嵌着发光的夜明珠,廊柱上缠绕着随水流轻轻摇曳的海藻,宫墙通透如琉璃,从外面便能看见里面游弋的彩色鱼群。宫殿正门之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砗磲匾额,上面以鲛人族的文字镌刻着四个流光溢彩的大字——沧海明宫。
美不胜收,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风筝一落地,那条漂亮的鱼尾巴便从尾端开始,像褪去一层薄纱似的,缓缓分开,重新变成两条纤细白皙的腿。她的脚踝上依然系着那串贝壳铃铛,落在水晶地砖上,叮当作响。
她回过身,俏皮地笑着,露出一排贝齿。“猜猜我是谁?”
翎宸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这座恢弘的水下宫殿,再看看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苦笑了一声:“你该不会是鲛人族的公主吧?”
“父王!母后!看我领着谁来了!”风筝没有回答,而是咯咯笑着,一路小跑,跑进了王宫的内部。她的脚步声和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在大殿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宫檐下的小小灯笼鱼。
鲛人皇帝与鲛人皇后正端坐在珊瑚宝座上议事,听到女儿的声音,连忙站起身来。
海皇身形高大,头戴珊瑚冠冕,颌下有几缕银白色的长须,在水中轻轻飘动。海后则是一身碧色长裙,发间簪着数枝红珊瑚,眉目温婉,与风筝有七八分相似。
“又街头卖艺去了?告诉你多少遍了,鲛人族身体柔弱,经不起折腾!你屡屡在海面之上抛头露面!你这样单纯善良的性格,恐怕有人会欺负你的!”海皇皱着眉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与责备。
“哈哈,我不到海面上,我能认识他吗?”风筝毫不在意地笑着,伸手把翎宸往前一推。
翎宸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身形,整了整被海水浸湿的衣袍,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在水下略显沉闷,却依然清晰可辨。
“海皇陛下,朕乃天使国的羽皇,被那昏君夺了双翼,流落至此。妻子媚儿对那女皇帝愚忠,非要为她开疆守土,她离开朕,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自称“朕”,语气里却毫无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失意之人的茫然与无助。
海皇沉吟片刻,目光在翎宸身上打量了一番。“你们天使国的事情,我们人鱼族已经知道了。虽然夜凉女帝统治残暴,可是君非甚暗!她可是华族人民的骄傲,一代开疆拓土的明君啊!”
翎宸撇了撇嘴。“我倒是不那么觉得。”
海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柔和,像是海水拂过细沙。“宝贝女儿,你觉得呢?”
风筝一脸无辜地说:“我不懂帝王之术,我只知道守江山很难,开疆拓土更难。夜凉陛下本就性格敏感多疑,又生在末世皇朝,帝王之路实在是艰辛无比!翎宸哥哥,我觉得你不应该反她!”
她说着,仰起头看向翎宸,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小孩子才有的认真。
翎宸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大殿穹顶上那枚巨大的夜明珠,光芒透过海水折射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
与此同时,海面之上。
媚儿正纵马往京师赶去。
她□□是一匹通体漆黑的夜照玉狮子,四蹄踏雪,奔跑起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原野。她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腰间别着峨眉刺,两柄交错,在疾驰中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轻鸣。头上梳着利落的双丫髻,发髻用紫红色皮带紧紧缠绕着,没有一丝碎发。
她伏低身体,与马背几乎融为一体,耳畔风声呼啸如刀。
从海国边境到京师,快马加鞭也要三天三夜。媚儿换了两匹马,日夜兼程,几乎没有合过眼。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大地染成一片猩红。
媚儿策马来到城门之下,守城将士远远看见一骑黑衣飞驰而来,扬起大片尘土,当即横戟上前,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媚儿勒住缰绳,夜照玉狮子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稳稳落地。她掀开黑色面罩的一角,露出半张脸,用清脆的嗓音说道——
“大夜朝暗卫刺客统领,媚儿!”
守城将士们的语气立刻缓和下来,手中的长戟也垂了下去。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原来是媚儿姑娘!陛下一直在朝思暮想着姑娘,还以为姑娘死了,陛下伤心了好久,连早朝都罢了三日,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谁也不见……您赶快去看望陛下她吧,她要是知道您没死,肯定很高兴!”
媚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戴好面罩。
京师的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城门发出低沉的轰鸣,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媚儿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奔腾而去,马蹄踏在京师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如同一阵急雨。
她从外城骑到里城,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重重坊门。路边的小贩和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那匹夜照玉狮子,低声议论着“是媚儿统领”“暗卫的那位”“她不是死了吗”。
媚儿充耳不闻。
从里城又骑到了皇宫,朱红色的宫墙在暮色中愈发深沉,飞檐上的琉璃瓦映着最后一缕霞光。宫门早已接到传报,次第打开,媚儿纵马直入,一直骑到紫宸殿前的广场上才翻身下马。
她摘掉了黑色面罩,露出一张冷艳而疲惫的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连日奔波而微微干裂,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她健步如飞,穿过长廊,穿过庭院,直去紫宸殿。
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杀伐果决的节奏。
——
紫宸殿内,烛火昏黄。
女帝夜凉斜倚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双眼微阖,眉心蹙着,即使在浅眠中也不得安宁。龙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
黑玉儿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给她敲着背。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宫装,袖口绣着暗纹云纹,动作轻柔而均匀,像是怕惊醒一只随时会醒来的猫。
“陛下,累了就歇会,去寝宫睡吧。”黑玉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心疼。
夜凉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陛下!臣,回来了!恕臣救驾来迟!臣媚儿,叩见女皇陛下!陛下万年!”
媚儿走进了紫宸殿。她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开,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她快步走到龙案前,单膝跪地,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下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夜凉猛地睁开眼睛。
“媚儿!真的是你!!!”
女帝霍然坐起,龙袍的袖摆带倒了案上的一摞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她浑然不顾。她站起身,绕过龙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媚儿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夜凉的手在发抖。
“你不是被那傀儡虫所杀吗?朕日夜伤心,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便压了下去,“没想到你竟然活过来了!爱卿快快请起!”
黑玉儿早已小跑过来,扶起了媚儿的另一只手臂。她眼眶也红了,嘴上却带着笑。“刺客姐姐!你回来的太及时了!那个反贼翎宸正在鲛人海国处避难,准备东山再起呢!”
媚儿站起身来,面色冰凉如水,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意。
“那个反贼!”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虽然与他生下了女儿瑶环,可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绝不与那种人交往!”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
“妈妈!妈妈!”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跑了进来。她打扮得粉雕玉琢,珠翠满头,鬓角簪着一支蝴蝶步摇,跑动时沙沙作响,像是在花间飞舞。一身粉色轻纱的宫裙,层层叠叠如同云霞,衬得她比公主还要耀眼。
是瑶环。
媚儿看到女儿的那一刻,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她蹲下身,张开双臂,将瑶环紧紧抱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缺失的拥抱全部补回来。
“女儿!妈妈爱你!妈妈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了!”
瑶环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而是伸出小手拍了拍媚儿的背,那动作老成得不像是九岁的孩子。
她从媚儿怀里探出头来,看向女帝夜凉,一脸认真地说:“陛下!我爹爹躲在海国,当了缩头乌龟,但他现在身单力薄,已经不成什么气候了,不如招安他吧!”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女帝夜凉听罢,目光在瑶环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媚儿。“招安?媚儿爱卿,你觉得可行吗?”
媚儿摇了摇头。她松开瑶环,站起身来,脸上的柔情重新被冷峻取代。“臣女屡次劝说翎宸,他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完全的冷漠。更像是一个人在描述一件她拼尽全力却终究无法改变的事。
夜凉沉默了良久。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像是一块铁在炉火中烧到了足够的温度。
“爱卿,今后你与瑶环便住在宫中,朕会以公主的规格待遇她!”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然后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朕决定,亲自去海国走一趟!”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孤身涉险!”媚儿猛地抬头,眉头紧皱,声音里满是急切。
夜凉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干脆利落,不容置疑。“朕必须走这一趟!不必再议论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龙袍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她走向殿门,步伐坚定,背脊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备马!”
她的声音穿透紫宸殿,传向宫城深处。
“朕要去海国,亲手杀了那个天使异族的反贼!”
殿外,暮色已尽,夜幕降临。一轮冷月悬在京师上空,月光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银白色的寒光。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宫灯次第亮起,整座皇城如同一头被唤醒的巨兽。
媚儿站在原地,看着夜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劝阻。
她太了解这位女帝了。
瑶环站在母亲身边,小手悄悄攥紧了媚儿的衣角。她抬起头,透过紫宸殿的窗棂,望向北方的天空——那是海国的方向。
在那里,她的父亲正躲在深海之中。
而在更远的地方,海浪拍打着礁石,潮水一涨一落,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中酝酿,等待着一个契机,破水而出。
夜凉走出紫宸殿,夜风灌入她的袍袖,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冷月,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翎宸,”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朕倒要看看,你的翅膀没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身后,整座京师的灯火渐次亮起,万家如星,铺满了这座帝国的心脏。
而在深海之下,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殿里,翎宸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海水,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