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天使族灭 季鹰招安之 ...
-
清剿令一出,四方震动。
那震动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大地深处的震颤,是人心深处的共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排山倒海般的震动。从京师到边陲,从城池到村落,从朝堂到民间,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这股震动的力量,每一个人都被这股力量裹挟着、推动着、燃烧着,汇入这场前所未有的、针对天使一族的、轰轰烈烈的清剿洪流。
一道道加急圣旨快马加鞭驰往各州各府,驿道上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马蹄声在日夜之间从未停歇。传令兵换马不换人,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他们手中捧着的,是女帝的旨意,是朱红的印玺,是千千万万华族人的希望与怒火。
朱红印玺如惊雷滚过大地,所到之处,官民同愤,兵卒齐动。那朱红的印文不再是冰冷的官方文书,而是一团火,一团烧进每一个人心里的、滚烫的、灼人的火。官员们看到印玺,立刻点齐兵马,张贴告示,组织乡勇;百姓们听到消息,纷纷拿起武器,奔走相告,互相约定;士兵们接到命令,连夜开拔,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
昔日被天使以圣光威压、以傀儡虫慑服的城池村镇,一夜之间反戈相向。那些曾经在天使的圣光下瑟瑟发抖的百姓,那些曾经被傀儡虫操控、失去意识的行尸走肉,那些曾经以为天使是不可战胜的神明、只能跪地求饶的懦弱者,此刻全都变了。
他们不再是羔羊,不再是蝼蚁,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他们变成了狼,变成了虎,变成了从沉睡中醒来的、愤怒的、不可阻挡的猛兽。
曾经被奉为神明、焚香跪拜的天使人等,瞬间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邪魔。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行走云端、俯视苍生的天使,那些曾经以圣光笼罩自己、以神威震慑万民的异族,那些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可侵犯的、不可战胜的、不可一世的天外来客,一夜之间,从神坛跌落,从云端坠地,从神变成了魔,从被膜拜的对象变成了被追杀的目标。
街巷坊间,但凡有人举报天使踪迹,立刻便有乡勇围堵。举报的人可能是曾经被天使欺压的百姓,可能是曾经目睹天使暴行的路人,可能是曾经被迫为天使服务的仆役,也可能只是那些天使曾经的邻居、曾经的熟人、曾经以为可以和平共处的华族人。没有人会包庇,没有人会隐瞒,没有人会对这些曾经的神明心存半分怜悯。
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些天使,不是神,是魔。他们用圣光包裹自己,用谎言欺骗世人,用傀儡虫操控万民,用阴谋挑唆华族自相残杀。他们手上沾满了华族人的血,他们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田间地头,流民手持锄头柴刀,红着眼四处搜寻白羽踪迹。那些锄头是种地的工具,那些柴刀是砍柴的工具,可此刻,它们全都变成了武器,变成了复仇的工具,变成了审判的刑具。流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他们的眼睛是红的,是亮的,是燃烧着怒火的。他们在田间地头、山林草丛、沟渠河道中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积怨已久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轰然喷发。
那火山在地底深处沉睡了太久太久,岩浆在翻滚,在沸腾,在咆哮,只差一个出口,只差一个契机。现在,出口有了,契机到了,清剿令就是那根点燃引线的火柴,岩浆轰然喷出,直冲云霄,将整片天空都烧成了红色。
城池街巷之中,往日高高在上、行走于云端的天使被愤怒的百姓生生拖下神坛。
他们不再是那些飘浮在半空、圣光缭绕、白羽纷飞的神圣存在,而是一个个被从空中拽下来的、摔在地上的、狼狈不堪的、血肉模糊的猎物。有人被从屋顶上拽下来,有人被从树梢上拉下来,有人被从城墙上推下来,有人甚至还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百姓从床上拖起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洁白衣袍被尘土与血污浸透,那曾经不染一丝尘埃的白色,此刻变成了灰扑扑的、沾满泥土的、被血浸透的暗红色。衣袍被撕破,被扯烂,被踩在脚下,与地上的泥水、血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白色,哪里是红色,哪里是灰色。
舒展的光翼被长刀劈砍、被铁弩射穿,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金色雪花的白羽,此刻被刀砍断,被箭射穿,被火烧焦,被踩碎,被撕烂。片片染血的白羽混杂着血沫纷飞飘落,在空气中打着旋,飘啊飘,飘啊飘,最后落在泥水里,落在血泊中,落在百姓的脚下,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进泥土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曾经无坚不摧的圣光在潮水般的人海之中节节败退,寸寸碎裂。那圣光不再是温暖、洁净、给人希望的圣光,而是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越来越暗的、随时都会熄灭的光点,如同一只被无数只手同时掐住的萤火虫,挣扎着,闪烁着,却怎么也逃不出那些手的包围。最终,光点熄灭了,圣光消散了,天使暴露在凡人的刀枪之下,与任何一个血肉之躯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用来操控万千百姓的傀儡虫巢被一一捣毁。虫巢建在神殿的地下密室中,阴暗潮湿,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巢穴中密密麻麻堆满了虫卵,一颗颗如同黄豆大小,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微微蠕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千万条毒蛇在同时吐信。
百姓们举着火把涌入密室,看到那些虫卵的瞬间,所有人都红了眼。就是这些东西,这些恶心的、阴毒的、让人作呕的东西,夺走了他们的意识,夺走了他们的亲人,夺走了他们的生活,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虫卵与虫尸被堆聚一处,架起烈火焚烧。火把扔上去,柴火堆上去,桐油浇上去,火焰轰地窜起数丈高,将整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虫卵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如同炒豆子一般,一颗接一颗地爆裂,银白色的浆液从裂口处喷出,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被烧成焦炭。焦臭之气弥漫四野,随风飘出数里之远,那气味刺鼻、恶心、让人作呕,可每一个人都用力地吸着这气味,因为这气味是胜利的气味,是复仇的气味,是解放的气味。
像是在为这场浩劫作注。
季鹰自请为北伐先锋,亲领旧部义军与夜朝精锐禁军,一路长驱直入。
他曾身居天使军团高位,对其布防要塞、秘术弱点、圣力运转规律了如指掌。那些天使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在他眼中如同纸糊;那些天使以为无人能破的秘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破解之法;那些天使以为无坚不摧的圣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极限在哪里。
率军连破七座圣坛,所过之处,壁垒崩塌,法阵失效,圣光熄灭,神殿倒塌。圣坛上的天使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进来的士兵砍翻在地,有的还在念咒,有的还在结印,有的还在试图展开光翼逃跑,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顽抗的天使尽数当场斩首,刀起头落,血溅三尺,尸横遍地。即便弃械跪地乞降,也依女帝“斩草除根”之令绝不赦免。那些天使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用生硬的华族语喊着“饶命”“投降”“我愿归顺”,可没有人会心软,没有人会手软。刀落下时,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与乞求的瞬间。
季鹰的刀从不犹豫,从不颤抖,从不迟疑。每一刀落下,都是一个天使的终结;每一刀落下,都是一笔血债的偿还;每一刀落下,都是对那些曾经被天使屠戮的华族同胞的告慰。
昔日他为天使征战四方,屠戮同胞,今日便以天使之血,一洗前耻,祭奠万千枉死的华族冤魂。他的刀上沾满了天使的血,他的手上沾满了天使的血,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天使的血,可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那些血,还不足以偿还天使欠下的血债的万分之一。
俊娘则亲率一队心腹死士,穿行于废墟村落之间,专门搜寻解救被傀儡虫操控的孩童与百姓。
那些死士都是曾经被傀儡虫操控、后被解救出来的百姓,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傀儡虫的可怕,比任何人都痛恨天使的暴行,比任何人都渴望为那些还在受苦的同胞做些什么。他们跟着俊娘,穿过一片片废墟,走过一个个村落,翻过一座座山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她亲手以银针与利刃,剜出瑶环脑中残存未尽的傀儡虫卵。那手术是在一间简陋的帐篷中进行的,烛火摇曳,光线昏暗,瑶环躺在简陋的木板上,小小的身体被布带固定住,不能动弹。俊娘的手在颤抖,可她的刀没有颤抖,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抖,她一抖,瑶环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银针探入穴位,利刃划开皮肤,虫卵被一颗颗剜出,放在瓷盘中,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还在微微蠕动。瑶环在手术中疼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牙关紧咬,却没有哭,没有喊,因为她知道,俊娘是在救她,是在救她脱离那个无尽的噩梦。
抱着失魂落魄、终日呆滞的女儿,每每望见天使残部,便泣血嘶吼,恨意滔天。她抱着瑶环,一手揽住女儿的后背,一手护住女儿的后脑,用自己的身体将女儿完全包裹住,如同媚儿曾经做过的那样。可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些天使残部的方向,盯着那些白色的、狼狈的、仓皇逃窜的身影,眼中的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如同刀剑,如同烈火。
每救下一个挣扎在虫控之下的百姓,她对天使一族的怨毒便深一分,刀下从不留情。她的刀很快,很准,很狠,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怜悯。那些天使在她的刀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倒在了地上,血流如注,再也不动。
战报如雪片般接连传回翎宸所在的中央神殿。
那战报不是用纸写的,是用血写的,是用命写的。每一份战报上,都记载着一个圣坛的陷落,一支天使军团的覆灭,一个天使将领的阵亡。战报上的字迹潦草而仓促,有的甚至沾着血迹,有的甚至被泪水浸湿,有的甚至在末尾写着“臣等已尽力,然无力回天”之类的绝望之语。
族众死伤惨重,那些曾经数以万计、遍布中原的天使族人,如今十不存一。圣坛一座座焚毁崩塌,那些曾经辉煌壮丽、圣光缭绕的神圣建筑,如今变成了一片片焦黑的废墟,瓦砾堆中偶尔还能看到几片烧焦的白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在为逝去的生命哀鸣。
羽翼零落铺满街巷,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金色雪花的白羽,此刻沾满了泥土、血污、灰尘,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进泥水里,踩得面目全非,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白色,哪里是灰色,哪里是红色。昔日引以为傲、横扫中原的天使军团节节溃败,几乎溃不成军。
翎宸端坐神殿主位之上,指节捏得发白,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座椅的扶手上。周身圣光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如同他此刻的命运,如同他此刻的处境——随时都会熄灭,随时都会崩溃,随时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却依旧端着神祗的高傲与冷漠,不肯相信自己竟会败在他口中“劣等的华族蝼蚁”手中。他不信,他不服,他不甘心。他是天使,是羽皇,是神祗的后裔,是奉行天神旨意、执掌世间规则的存在。他怎么可能会败?怎么可能会输?怎么可能会被那些他视为蝼蚁的华族人逼到如此绝境?
直到杀声冲破外殿,金甲禁军持戈杀入神殿,梁柱崩裂,圣火熄灭,他才终于按捺不住滔天怒意,猛地起身,周身金色圣光暴涨,欲亲自出手镇压。
“一群凡俗蝼蚁,也敢犯我神威?”
他振翅冲天,六片光翼同时展开,圣光炽烈,如同一轮太阳从神殿中升起,冲破神殿穹顶,瓦砾飞溅,碎石四落。他悬在半空,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些涌入神殿的金甲禁军,俯视着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华族人,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却迎面撞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季鹰。
季鹰站在神殿外的高台之上,长刀“破荒”在手,刀身雪亮,在圣光中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在风中飞舞,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从天而降的翎宸,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的杀意。
二人在阵前轰然厮杀。
圣光炸裂与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远处的山都在微微颤抖,大到天上的云都被震散,大到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血气与灵力冲天而起,遮蔽日光,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如同末日降临,如同天崩地裂。
翎宸术法凌厉,圣力所及之处山石碎裂,地面被炸出一个个深坑,树木被连根拔起,房屋被夷为平地。他的圣光化作无数道光刃,铺天盖地地射向季鹰,每一道光刃都足以将一个人劈成两半。
季鹰悍不畏死,招招搏命,刀刀直指要害。他不躲闪,不后退,不畏惧,每一刀都迎着翎宸的圣光劈去,刀光与圣光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的巨响。他的身上被圣光灼伤多处,衣袍被烧焦,皮肤被灼烂,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染红了半边的衣袍,可他没有后退半步,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数百回合鏖战,翎宸渐渐力竭。
他的圣光不再炽烈,变得暗淡而微弱;他的光翼不再舒展,变得残破而零落;他的动作不再凌厉,变得迟缓而笨拙。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疲惫、恐惧和绝望。
环顾四周,族众死伤殆尽,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天使战士,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白羽散落一地,血流成河。亲信四散奔逃,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的亲信,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逃了,有的甚至已经投降了。
众叛亲离,无兵可用,无援可待。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之中,面对着一个曾经被他视为“劣等蝼蚁”的华族人,和一个再也无法挽回的败局。
望着满地同族冰冷的尸体,这位昔日清冷矜贵、目空一切的天使君主,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惧与濒临疯狂的暴戾。那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对失败的恐惧,是一种对“自己竟然会输给蝼蚁”这一事实的、无法接受的、撕心裂肺的恐惧。那暴戾不是对敌人的暴戾,而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对命运不公的、对天地不仁的、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暴戾。
季鹰抓住破绽,一刀横劈。
那破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翎宸的左手光翼在刚才的一次碰撞中已经出现了裂纹,扇动时会有半息的迟滞。季鹰等了数百回合,等的就是这半息。
刀光一闪,长刀“破荒”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在翎宸残存的光翼之上。
“咔嚓——”
那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光翼与身体连接处的、最脆弱的那根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瘆人,让人头皮发麻,让人脊背发凉。
翎宸一声凄厉惨叫,那惨叫不是普通的惨叫,而是一个神祗从云端坠落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绝望的、不甘的、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太尖了,尖到远处的飞鸟都被惊起,尖到近处的士兵都捂住了耳朵,尖到连季鹰都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自半空重重坠落,雪白衣袍瞬间被自身圣血染成刺目的猩红,那红色太艳了,艳到刺眼,艳到让人不忍直视。他的身体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尘土飞扬,碎石四溅。挣扎数次,却再也无力飞起,只能躺在坑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面色惨白,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此时,玄色龙旗压阵而来。
数百面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大夜朝国号与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女帝夜凉御驾亲临,端坐马背之上,一身玄色龙袍,头戴毓冠,珠翠轻摇,龙颜肃穆,目光如寒刃。
她的马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向那些死去的华族同胞致敬,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华族人,赢了。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翎宸,那双凤眸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帝王特有的、执行天罚时的决绝。
声音清冷如铁,字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冻得人骨髓发疼,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炸响在废墟之上,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你以天神自居,行妖魔之事,以虫豸乱我苍生,挑唆我华族自相残杀。今日,便以你一族之血,献祭天地,告慰亡魂。”
左右刀斧手应声上前,高举鬼头大刀,刀身厚重,刀背宽阔,刀刃寒光闪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刀斧手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寒光一闪,鬼头大刀直劈而下。
可就在刀锋及颈的刹那,翎宸周身骤然爆起一团刺目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让人睁不开眼,亮到让人以为太阳从天上掉了下来,亮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眼睛。光芒在废墟中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在膨胀,在旋转,在燃烧,将周围的一切都吞没在刺目的白光之中。
身躯在强光之中寸寸碎裂消融,从脚开始,到腿,到躯干,到手臂,到脖颈,到头,一寸一寸地碎裂,一寸一寸地消融,如同沙子堆成的雕塑被风吹散,如同冰块被烈火融化。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只有光,只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越来越灼热的光。
只留下一件染满圣血的白袍与一根完整无瑕的光羽。那白袍铺在地上,血迹斑斑,皱皱巴巴,如同一件被人丢弃的破衣服。那光羽躺在白袍之上,洁白无瑕,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如同一片从天上飘落的雪花,安静而孤独。
其真正的元神,早已借着最后的本源神力与自爆躯壳的掩护,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芒,破空遁走。那金芒很细很细,细到比头发丝还细,细到几乎看不见,细到在刺目的白光中完全被淹没。它从光球的顶端射出,一路向西,冲出云层,穿过罡风,消失在九天之上的茫茫天际深处。
众人只见光芒散尽,“尸首”无存,皆以为天使君主已魂飞魄散、彻底伏诛。一时间欢声雷动,山呼万岁,响彻云霄。士兵们举起兵器欢呼,百姓们拥抱在一起哭泣,将军们跪地叩首高呼“陛下万岁”。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远处的山谷都在回荡,大到天上的云层都被震散,大到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数日之内,中原境内但凡有天使踪迹之处,皆被彻底清剿。
一座座神殿被付之一炬,化为焦土。那些曾经辉煌壮丽、圣光缭绕的神圣建筑,如今变成了一片片焦黑的废墟,瓦砾堆中偶尔还能看到几片烧焦的白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在为逝去的生命哀鸣。火焰烧了三天三夜,烧红了半边天,焦臭之气随风飘出百里,久久不散。
一尊尊圣像被推倒砸碎,遗弃荒野。那些曾经被天使奉为神明、被华族百姓跪拜的圣像,如今被绳索套住脖子,被无数双手同时拉扯,轰然倒塌,摔成碎片。石像的头颅被砸碎,手臂被砸断,身体被砸成无数块,散落在荒野之中,任凭风吹雨打,无人问津。
散落的白羽被集中焚烧,不留一丝痕迹。那些白羽堆积如山,有完整的,有残破的,有染血的,有干净的,全都堆在一起,浇上桐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火焰窜起数丈高,白羽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落在泥土里,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害人无数的傀儡虫尽数灭绝,再无祸乱之源。那些虫巢被捣毁,虫卵被焚烧,成虫被踩死,从密室到地窖,从神殿到村落,每一只虫子都被找出来,每一只虫子都被杀死,不留一只,不留一卵,不留一丝后患。
硝烟渐散,山河重归一统。
那硝烟从城池的上空散去,从田野的上空散去,从山林的上空散去,露出久违的蓝天和白云。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洒在荒芜的田野上,洒在那些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夜凉登临长安城楼,大赦天下,安抚流民,减免赋税,重整朝纲。
她站在城楼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长安城,俯瞰着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百姓,俯瞰着那片她用无数鲜血和生命守护下来的土地。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城墙上,如同一座丰碑,如同一座灯塔,如同一道永远不会倒下的脊梁。
季鹰因功受封镇国将军,执掌禁军,镇守京畿。他跪在金銮殿上,双手接过圣旨,额头抵地,重重叩首,声音洪亮而坚定:“臣定不负陛下厚望,誓死守护大夜江山,守护华族百姓!”
俊娘与女儿瑶环被接入宫中妥善安置,得以暂安。俊娘抱着瑶环,坐在宫中的花园里,看着女儿终于不再呆滞、开始对花朵和小鸟有了反应的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低声哼着媚儿曾经哼过的歌谣,那曲调温柔得能化开冰水,能唤醒枯木,能照亮最深的黑暗。
百姓渐渐归乡,农田陆续复耕,破碎的山河,终于露出久违的安宁气象。田野上重新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村庄里重新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集市上重新响起了热闹的叫卖声,学堂里重新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一切都回来了,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只是无人知晓,在九天之外的云层深处、罡风呼啸的虚空之中,一缕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却饱含蚀骨怨毒的元神,正不顾一切地朝着遥远天外星域疾驰而去。
那元神太微弱了,微弱到像是一盏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会被吹灭;微弱到像是一片在洪水中挣扎的落叶,随时都会被淹没;微弱到像是一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
可它没有熄灭,没有被淹没,没有被吞噬。它在飞,在拼命地飞,在不顾一切地飞,飞过云层,飞过罡风,飞过虚空,飞向那遥远的、不可知的、充满希望与危险的天外星域。
翎宸的残魂在虚空中艰难喘息,那喘息声破碎而嘶哑,如同破风箱,如同漏气的皮囊,如同一个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藏着比任何诅咒都更加恶毒、比任何仇恨都更加浓烈、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决绝的恨意。
一字一顿,响彻寂寥星海:
“夜凉……季鹰……华族……今日灭族之恨,折翼之辱,朕铭记入骨,永世不忘!待朕冲破界域,回归天界,引来天兵神将,重聚圣力,再塑神躯……定要荡平中原,血洗九州,让你们华族,生生世世,永坠炼狱,寸草不生!”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那吼声在虚空中回荡,一波一波地传向远方,传向星海,传向那不可知的、遥远的、充满未知的天外天界。
风过长安,旌旗猎猎。
那风从远方吹来,吹过城墙,吹过宫殿,吹过街道,吹过田野,吹过山川,吹过每一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的脸庞。那风中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青草的清香,带着炊烟的味道,带着生的气息。
大夜朝的盛世序幕缓缓拉开,万民安乐,四海归心。田野里庄稼长势喜人,集市上交易繁忙,学堂里书声琅琅,军营里操练有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在慢慢地恢复,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可无人察觉,天外云层之后,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已悄然盯上了这片大地。
那眼睛太远了,远到看不见,远到摸不着,远到如同另一个世界。可它确实存在,在云层之上,在罡风之外,在星海之中,在那片凡人永远无法触及的、神秘而危险的天外天界。
一场远比傀儡祸乱更为恐怖的、来自天外天界的滔天浩劫,正在无声无息间,悄然酝酿。
等待着,等待着那一天,等待着重回中原的那一刻,等待着将这片大地再次拖入血与火的深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