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灼咒
...
-
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缠绵悱恻。
清溪镇的雨刚停,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缝隙里钻出几簇嫩绿的苔藓。尤青站在刚租下的小铺前,仰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匾是旧木改的,上面“灼咒客栈”四个字是她亲手写的。墨迹早已干透,唯独那个“灼”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是一道未愈的伤疤,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这名字听着有些凶。”寻似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客人看了会不会不敢进门?”
尤青收回目光,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有些散乱的碎发,淡淡道:“凶点好,镇得住脏东西。再说了,咱们这儿本来也不是做寻常生意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起这个名字。提笔的那一刻,手腕仿佛被另一种力量牵引,笔锋落下,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劲。
客栈门口种着一棵老杏树,枝桠横斜,正好遮住了半扇窗。尤青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
日子就这样在清溪镇慢了下来。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尤青从山里采来的药材铺了一地,在阳光下晒着,散发出苦涩而安神的草木香气。寻似则守在灶台前,砂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填满了这个小小的院落。
“今天的太阳真好。”尤青蹲在地上,将晒干的苍术一片片码进竹筐,阳光透过指缝洒在她的侧脸上。
“嗯,真好。”寻似拿着木勺搅动粥锅,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尤青,嘴角微微上扬,“再晒两日,就能收进罐子里了。”
阳光透过杏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尤青身上。她伸手去捡一片掉落的叶子,膝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感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骨缝里。尤青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迅速抚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并没有伤口,但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黑气正顺着经络缓缓向上攀爬。
“怎么了?”寻似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放下木勺就要走过来。
“没事,腿麻了。”尤青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着惯常的平静,甚至还冲寻似晃了晃手里的苍术,“你看,这片成色多好。”
寻似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盛粥:“粥好了,趁热吃。”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两人对视一眼,寻似放下木勺快步走出去。客栈门口,倒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泥垢,瘦得像只没毛的猫。
尤青跟出来时,寻似已经将人扶到了堂屋的长凳上。小女孩意识模糊,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饿”。
“给她煮碗面吧。”尤青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心里莫名抽痛了一下,“多卧个蛋。”
灶火重新燃起。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烫了几根碧绿的青菜。
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着,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她打了个饱嗝,原本灰败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双手紧紧抓着破旧的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尤青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动作轻柔。
“……阿檀。”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
尤青的手猛地顿住了。帕子悬在半空,她眼底的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阿檀。
记忆深处,侯府那个总是低着头、冬天手上长满冻疮的小丫鬟,名字也叫阿檀。后来侯府败落,她被继母发卖,听说阿檀在途中染了风寒,死在了乱葬岗。
“好名字。”尤青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重新挤出一丝笑意,“以后就叫阿檀吧。饿不饿?锅里还有。”
阿檀留了下来。
日子变得热闹了一些。阿檀虽然话不多,但极有眼色,会帮着择菜、扫地,偶尔还会去门口那棵杏树下发呆。
三个月后,杏花开了。
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落满了院子。尤青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缝补衣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阿檀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黄蝴蝶跑,笑声清脆。
“尤姨,尤姨,你看!”阿檀举着一朵刚掉落的杏花,献宝似的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这朵花最大!”
“嗯,看到了。”尤青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阿檀的头,指尖穿过孩子柔软的头发,“真好看,阿檀喜欢就收着。”
她的手指触碰到孩子柔软的头发,却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帕金森般的震颤,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黑气已经蔓延到了手臂,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拉扯着灵魂。
寻似端着一个托盘从屋里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闻起来苦涩刺鼻。
那不是给阿檀喝的,也不是给客人备的。那是从离开长安那天起,尤青就开始喝的药。
寻似将碗轻轻放在石桌上,“咚”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趁热喝。”寻似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尤青微微颤抖的手上。
尤青看着那碗药,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极了她此刻的生命线。她知道这药没用,只能止痛,治不了命。这具身体就像一座快要坍塌的旧宅,无论怎么修补,都挡不住风雨的侵蚀。
她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
苦得舌根发麻,苦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放下碗时,尤青抬起头,对着寻似笑了笑。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她才三十二岁,却仿佛已经过完了一生。
“今天的太阳真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寻似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那里沾着一丝殷红的血迹。寻似没有说话,只是也弯起嘴角,回了一个笑:“是啊,真好。”
尤青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帕子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折好,塞进袖口里。
她咳血已经三个月了。
寻似看见了那血,假装没看见。尤青看见她看见了,也假装她没看见。
在这个明媚的春日午后,在杏花微雨的清溪镇,她们默契地维护着这层薄薄的温情,谁也没有去捅破那层名为“死亡”的窗户纸。
仙界的天平上,无声地落下了一粒砝码。
记录完成。
第一世结尾:祭拜
尤青死在杏花落尽的那一天。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只是在一个清晨没有醒来,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三天后,清溪镇后山的杏树下,多了一座新坟。
寻似跪在墓前,一身缟素。春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墓碑,上面刻着“尤氏青之墓”。
没有立碑人。这世上,她只剩尤青,尤青也只剩她。
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寻似闭上眼,仙界强行开启了记忆回放。
这一世的所有画面,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地灌入她的脑海:
侯府漫天的飞雪,枯井里那一束微弱的光,井底相拥时的颤抖;偏院里清冷的月光,阿檀手上溃烂的冻疮,老乞丐绝望的哭声;道士贴下的符咒,手臂上被烙铁烫出的焦痕,抢亲时溅在脸上的热血,燃烧灵魄时灵魂碎裂的剧痛……
画面飞速流转,最终定格在长安城门外的驴车上,定格在客栈门口那块写着“灼咒”的匾额上,定格在杏树下那碗染血的药汁上。
最后,是尤青临死前那个苍白的笑容,和她那句:“今天的太阳真好。”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寻似的心口空荡荡的疼。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冰冷的声音,那是仙界给出的选择节点,也是通往下一世的门票。
寻似在心中默念,字字泣血:
“井底有人在等我。”
“不要燃烧灵魄——没用。”
“下一世,还找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灵光闪过。
非节点的细节开始迅速模糊、消散。侯府那长长的回廊变成了灰色的雾,继母那张刻薄的脸化作了虚无,张敛临死前的惨叫、客栈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的面孔……都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慢慢晕开,再也看不清模样。
唯有那三个节点,清晰如刻,成为了她灵魂中不可磨灭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寻似睁开眼。
雨停了,雪又开始落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墓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尤青残留的体温。
“我等你。”
她轻声说道,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意识陷入黑暗。再睁开眼时,边关的风雪迎面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