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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浮生妄 “再陪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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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赤壁沿江百余里,吴蜀连营灯火通明。各营将领齐聚中军帐,商讨着乘胜追击的战略事宜。
朔风卷雪,营前待命的士兵们呵气成霜,围坐在篝火旁。
“听说了吗?诸葛军师消失了好一阵,抱回来个浑身是伤的美人儿,会议都顾不上参加。”
“这大冬天的,据说俩人还一身湿,咱军师玩得可真花~”
“不是军师捞回来的魏军俘虏?”
“瞎说,那分明是军师作法抓回来的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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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的营帐内,炭盆烧得暗红,仍抵不住地底渗上来的寒意。正如床榻上的“美人儿”,闭目凝眉,却无论如何都驱不散无尽的梦魇。
这一点他倒是从未变过。
仿佛又回到了稷下寝舍,同样是这样岑寂的夜,彼时的诸葛亮正在书案上专注地抄写着什么,被几句梦呓惊动,走到他身边。
这人鲜少能睡个安稳觉。
诸葛亮知晓他的过去,也就大概能猜出他的梦境,有着怎样诡谲扭曲的轮廓。
恍惚中又听见几句呓语,诸葛亮端详着那人不安分的睡颜,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来,指间在将要揉按上司马懿眉心的时候,蓦然僵住。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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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两个日夜,司马懿才从重伤昏迷中醒转,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诸葛亮坐在床榻边,安静地看着他。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处理得干净利落,每一处都有着妥帖的包扎,没有遗漏。
司马懿勉力坐起,以拳抵唇,蹙眉低咳一声,面容泛着青气。
“诸葛亮?”他冷冷地望向眼前人。
那眼神像是一根针,刺得诸葛亮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站起来,上下扫视着司马懿那一身伤,唇边勾起一丝礼尚往来的淡笑。
“别来……无恙?”
周瑜此刻若在场,定会讶然。
诸葛军师此人,运筹帷幄,人前从来都是一派淡然自若,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左右他的情绪,生来就是这超凡脱俗的神仙模样,如泥塑,似画像,在周都督眼里,假得不像真人。
此时,泥塑出现裂痕,画像附入魂魄,神仙带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咄咄逼人,落入凡尘。
司马懿觉察到诸葛亮笑里挖苦的意味,反唇讥讽道:“托阁下的福,勉强保住一命。”
“为什么?”
被这没头没尾的问句噎住,司马懿看着诸葛亮,就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什么为什么?”
“先是卷走稷下的天书碎片,转投仇敌麾下,去辅佐那个害你家族覆灭的君主,协助他肆虐三分之地,推动这无休止的战争……这些年,魏军所到之处,血流成河,背后无一不是你的影子。司马仲达,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而别?
多余的问句,诸葛亮没有问出口。
“在一个敌军俘虏身上,浪费这些毫无价值的问题,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司马懿唇角弯起,重伤初愈,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沙哑,“至于为什么,坊间不是流传了好几个版本么,魔道天才自甘堕落、阴间恶鬼夺舍、天生坏种、曹操脔臣……”
他轻笑一声,眼尾上挑,眉目讥诮。
“军师喜欢哪一个?”
冷风从营帐缝隙钻入,寒意袭来,在诸葛亮眼底凝结成霜。
“我不愿相信这世间偏见,我甚至可以不相信天书预言,我相信过你……可你就这样回应我。司马仲达,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
司马懿望着他,沉默半晌。
“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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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在二人短暂的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诸葛亮率先打破这静默:“那么,稷下那些年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过去太久,忘了。”
之前真心实意的沉默好似错觉,司马懿再度钻回他惯用的壳子里,脸上浮现嘲弄:“怎么,军师此番,是为了叙旧?”
诸葛亮盯着他讨人嫌的假面,片刻,转向榻边几案:“忘了?那为什么要留着这支笔?还把它炼作法器,随身携带?”
司马懿顺着诸葛亮的目光,看见了几案上搁置的一支毛笔,狼毫尖端半透金褐,笔杆修长,由稷下独有的灵木所制。
是两人初见时,用来写字的那支笔。
司马懿坐近案台,一手撑在案上,一手拿起那笔,一面把玩,一面打量,眼里似乎真真切切浮起一丝疑惑:“是啊,为什么呢?”
“喀”——笔杆转瞬在司马懿指间断成两截,声响清脆。
他丢下断笔,朝诸葛亮无所谓地笑了笑。
“大抵是用着顺手罢了。”
“你真是……”诸葛亮拧眉,声音里隐隐压抑着怒火。
司马懿支着头,垂眸注视着手臂上的一处结痂。是什么?他心想。愚不可及?油盐不进?抑或是,无药可救?
他没有等到答案。
理智扑灭了诸葛亮不该有的情绪,他话音一转:“把你卷走的碎片交出来,否则……”
“否则我就死?”
司马懿抬眼望向他。
一双寒潭鸦渡的清冷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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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一愣,忽觉眼眸刺痛,再睁开眼时,面前那双直勾勾与他对望的眼,早已幻灭无踪。
“醒了?”
一只灵蝶从眼前悠然掠过,振翅时洒落冰蓝鳞粉,牵引着诸葛亮的视线,停落在一人指尖。
须臾,碎成无数蓝色光点。
青年时期的司马懿盘膝而坐,有些困倦,左手撑在膝上,支着脑袋,右手悬在半空,指尖仿佛仍有蓝蝶停驻。
还差一只鲲。
诸葛亮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贤者说你在做一个预知梦,会很久,就不等你醒来,先行离开了。”
“……预知梦?”
诸葛亮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一时怔忡。
和司马懿相反,他极少做梦,为数不多的梦,便是预知梦——天书预言之力在意识的延伸。这些梦混乱无序,尽是些一闪而过的片段,对现实推演毫无益处,于他而言,只是预言力量的副作用。
这般真实而漫长的预知梦,还是第一次。
“我睡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
司马懿见他一脸状况之外,耐心解释道:“你跟贤者聊着聊着就晕过去了,贤者感知到你体内天书力量有异动,说是跟预知梦有关。”
“我们现在,在哪?”诸葛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似曾相识的草地上,触感柔软。
“不是你说云梦泽畔的山坡上有棵千年古树,适合在下面躺着晒太阳,非要拉着我过来的?”
司马懿没好气地白了诸葛亮一眼,伸出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再对比自己额头的温度,怀疑这梦是不是把诸葛亮脑子烧坏了。
“……”
额上那只手传来司马懿较常人偏低的体温,诸葛亮感受着那温度,视线拂过司马懿略显青涩的眉眼,旋即转向正上方的参天巨树。
树高百尺,青枝馥郁,暮午阳光穿过叶隙,在风中簌簌落下古老的微尘——与记忆里那棵灵气充沛的古树重合在一起,别无二致。
十年前,或是,现在?
他和司马懿从稷下学成,云游四方,途经云梦泽,恰好遇上了路过此地的贤者,三人正是坐在此树下攀谈。
聊的什么来着……
“时候不早了,走吧,找间客栈修整一晚,明日出发。”司马懿站起身来,背对诸葛亮,伸了个懒腰,预备着向山下走去。
“出发去哪?”
“你不是答应了贤者要回学院里暂住一段时间,同他钻研最近搜罗的古籍吗?”
诸葛亮眼神一凝。
“等等!”
他起身追上司马懿,将要碰到那人时,仓促间一个趔趄,猛地将人一同带倒。他下意识把司马懿箍入怀中,天旋地转间,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还有司马懿压抑的闷哼。
待到眩晕散去,二人已经滚落至坡底。诸葛亮的手护在司马懿脑后,指节陷入泥土里,微微发抖。
“诸葛孔明——”司马懿咬牙,努力平复着呼吸,皱起眉,瞪着压在身上的罪魁祸首,见他发间插满不知名的草穗,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原野静谧,剧烈的心跳声中,诸葛亮垂头,静静地注视着身下的人,眼底深处藏着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风吹过,恍如极轻的一声叹息。
“仲达,我们不回学院了,好不好?”
“……你先从我身上起开。”
夕阳在山脚下溶成一片胭脂色,两人并肩而行,投射在大地上的影子模糊了彼此的边界,融为一体,被无限拉长。
“跟你今天那个梦有关?梦到什么了?”
“你的眼睛变成了黑色。”
“……”
远处的小镇上,街铺相继亮起灯笼,柔光星星点点,混着袅袅升起的炊烟,融进了渐紫的暮色里。
他们向那人间烟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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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游行的足迹从云梦泽所在的大河流域,一路北上,再一次行至北荒境内的永夜之地,起因很突兀——诸葛亮想再看一次北地的极光。
“再陪我看一场极光吧,仲达。”他说。
耸立的云杉披着厚重的白雪,枝丫被压得嘎吱作响。冰雪的国度里,冰原广袤,河湖冻结,北风尖啸。
白色寂寥的世界,两人裹着大氅,行走在冷硬的寒风中,留下一连串亦浅亦深的足印。
随着诸葛亮停步回望,足印不再蔓延。
“从稷下学成出来,我们去了多少地方?”诸葛亮侧过头,替身边的人紧了紧前襟的系绳。
那人却并不领情,乜了他一眼:“你又抽的什么风?”
“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也才一年多。”
“是么?”诸葛亮望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我记得我们从稷下出发,离了逐鹿,先是去到建木,然后是……”
“到了云梦城。”
“云梦城吗?我们这次来的路上又经过了那座城,很梦幻,简直是片与世隔绝的净土……建木,云梦城,三分之地,后来又经过河洛,穿越长城,到了北荒——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极光。”诸葛亮微微一笑,他掰着手指认真地数着,“再后来,我们穿过云中漠地,去到日落海,又从那一带乘船,回到大河流域,现在兜兜转转,又来到北荒。”
“你想说什么,诸葛?”
他们并肩而立,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只是忽然有些感慨。”
原来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这么长的一条路。
他想起这条路的起点,亦是他们稷下求学之路的终点——
“仲达,离开了稷下,你会去哪?”
“反正无处可去,索性随你一道。”
那些沿途的风景如一纸绵延不绝的画卷,恍然在诸葛亮眼前铺陈开来。
逐鹿黄土掩埋的朝歌遗迹,建木神奇玄妙的十方天枢,云梦城那片万千生灵安居的乐土,河洛悠久的文明,长城恢宏的气势,云中漠地无垠的沙海……
造物是这样奇妙。
同样奇妙的,还有造物之下的芸芸众生。
“瞧,极光。”诸葛亮站在雪地里,左手搭在司马懿的右肩,和他一同仰起头。
漆黑的天幕骤然撕裂,翡翠色的光芒流转,在天际颤动、摇曳、盘旋,无论看多少次,都美得令人震撼。
造物醉挥北斗勺,舀取极光溉众生。
那光芒倒映在诸葛亮眼中,照出一种近乎温柔,且永不熄灭的执着。
他拉住司马懿,恶作剧般地向后仰倒。
积雪挤压的声响很快被风声吞没,司马懿还来不及反应,雪原上瞬间就多了两个人形的浅坑。
司马懿正待抗议,就见身旁那人转过脸,深深地凝视着他,蓝眼分明盛着笑意,可那温柔的笑意还未及眼底,就泯灭在了无边风雪里。
那眼神似在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时空,看向一道永远都无法弥合的伤口。
“就陪我到这里吧,仲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