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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被推上去的光 雨后的北平 ...

  •   雨后的北平,潮得像一口闷了许多年的井。
      戏园子后巷的灯泡蒙着水汽,昏黄地亮着。?积水铺在青砖缝里,倒映出一点碎光,像浮在水面的油。
      空气里混着霉味、烟味,还有后台常年散不掉的脂粉气。
      白凌风排完新戏,嗓子已经哑了。
      他坐在后台一只旧木箱上,身上的水袖半褪着,额角还沾着没擦净的胭脂。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年轻,眉眼却已有些发空。
      他低头算账。
      账单被雨气洇得发软。
      最上头是药铺的欠条。?他娘的药钱。
      下面还有戏班的开销。
      新戏服。?新头面。?新请的琴师。?打点园子。?请票友。?还有最近——越来越离不开的白粉。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压在纸上,像一群细小的虫。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最近,他确实红了。
      报纸开始写“白小生”。?茶楼里有人学他的唱腔。?连街口卖糖葫芦的小贩,看见他都知道喊一句:
      “白老板,今儿还唱《贵妃醉酒》么?”
      他从小生转唱花旦,竟真唱出了一条路。
      有人说他是天生的角儿。?有人说他命好。
      可只有白凌风自己知道——
      命这种东西,最怕见光。
      越亮,烧得越快。
      他盯着账单,指尖微微发白。
      年轻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死。
      是穷。
      穷比死更早磨烂一个人。
      就在这时——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踩过积水时,水面轻轻碎开。
      白凌风抬起头。
      那把黑伞又出现了。
      山本站在巷灯下,伞沿滴着水。?雨丝从伞骨边缘滑落,像细线一样垂下来。
      他仍旧穿得一丝不苟。?黑色长衣,白手套,连鞋面都干净得不像踩过北平的泥。
      像昨夜里没散干净的影子。
      白凌风下意识站了起来。
      山本微微低头:
      “白君,打扰了。”
      他的汉话已经说得很好,尾音却还是带一点奇异的温柔。
      白凌风喉咙发紧:
      “山本先生。”
      山本看着他,目光很轻。
      “白君最近的戏,越来越亮了。”
      他笑了笑。
      “小生转花旦,原是险棋。可白君唱出来,倒像天生该站那边。”
      白凌风没接话。
      他知道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们从不直接说目的。
      山本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的随从抬上来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的一瞬——
      后台那点昏黄的光忽然被什么晃了一下。
      里面是一套新戏服。
      金线绣凤。?水袖云纹。?连珠翠都是真的。
      亮得刺眼。
      白凌风呼吸微微一乱。
      他太懂行了。
      这套行头,不是普通戏班请得起的。
      山本轻声道:
      “一点心意。”
      白凌风几乎是立刻后退半步。
      “我不能收。”
      山本并不意外。
      他只是看着他,声音仍旧平和:
      “白君最近……似乎有些难处?”
      白凌风手指一下攥紧。
      像有人忽然揭开了他身上那层还没来得及遮好的布。
      药钱。?戏服。?戏班。?还有越来越贵的白粉。
      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肩上。
      压得他连气都不敢长出。
      山本继续道:
      “我们愿意赞助白君的新戏。”
      “只要白君愿意唱一些……更符合时代的戏。”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外头雨声细细地落。
      像针。
      白凌风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警觉。
      “我不唱那种戏。”
      山本像没听懂:
      “哪种?”
      白凌风喉结滚了一下。
      “汉奸戏。”
      山本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
      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白君误会了。”
      “我们不需要白君表态。”
      “我们只需要——”
      他顿了顿。
      “白君继续亮。”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
      轻轻扎进白凌风心里。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敢懂。
      因为有些话,一旦真正听明白,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
      巷子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顾行止来了。
      近来,他来后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听戏。?有时只是坐一会儿。?有时什么也不说。
      白凌风已经开始习惯他出现。
      顾行止站在廊檐下,没有靠近。
      他穿着深色长衫,肩头沾着一点雨气。?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堵没有温度的墙。
      山本先低了低头:
      “顾先生。”
      顾行止点头:
      “山本君。”
      空气忽然冷下来。
      像有什么东西无声碰了一下。
      山本笑着说:
      “白君若愿意,我们可以长期赞助。”
      顾行止没接话。
      只是看了白凌风一眼。
      那一眼极短。
      却像一把极薄的刀,轻轻划开空气。
      白凌风心口忽然发紧。
      他不知道顾行止是什么意思。
      可他总觉得——
      顾行止什么都知道。
      山本离开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还有那套亮得刺眼的戏服。
      白凌风低声说:
      “顾先生……我不能唱那种戏。”
      顾行止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到木箱前,抬手掀了掀那截金线水袖。
      灯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冷白得像玉。
      他看了很久。
      才轻声开口:
      “白凌风。”
      “你怕什么?”
      白凌风咬紧牙。
      “我怕被人骂成汉奸。”
      顾行止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里面没有劝。?没有逼。?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顾行止轻声道:
      “你唱的是戏。”
      “不是立场。”
      白凌风呼吸一滞。
      “可那戏……”
      “也是戏。”
      顾行止把水袖放回去。
      动作轻得像掸灰。
      “新戏旧戏,不过换张皮。”
      白凌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第一次意识到——
      顾行止看问题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讲是非。
      他只讲结果。
      顾行止淡淡道:
      “立场这种东西——”
      “时代会替你选。”
      白凌风怔住。
      雨声忽然大了些。
      滴滴答答砸在青砖上。
      顾行止合上木箱。
      “你若不唱。”
      “别人也会唱。”
      “光不会等人。”
      那一瞬间,白凌风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因为他忽然发现——
      顾行止说的,或许是对的。
      这世道,从来不是谁想不想。
      而是谁能不能活。
      顾行止转身离开。
      步子很轻。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白凌风心口。
      白凌风站在原地,看着那套戏服。
      许久没动。
      他不是答应。
      也不是拒绝。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轻得像风。
      却足够改变他这一生。
      因为他终于明白:
      雪绮花的光正在熄灭。
      而他——
      正在被时代点亮。
      ——
      天气进入小署以后,北平的雨下得更勤了。
      潮气像湿冷的棉絮,一层层裹在人身上。
      后台的木架开始发霉。?戏服带着潮味。?连铜锣敲出来的声,都像浸了水。
      白凌风坐在镜前。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瘦。
      眼下微微发青。
      他正给自己描眉,手指却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毒瘾。
      有了点钱以后,他开始碰“四号仔”。
      一开始没人觉得有什么。
      戏班里不少人都吸。
      有人提神。?有人止疼。?有人压惊。
      后台永远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第一次,是排《锁麟囊》那晚。
      他嗓子坏得厉害,高音怎么都立不住。
      琴师递给他一点粉。
      “试试。”
      “亮嗓子。”
      白凌风那时还年轻。
      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不会输。
      他没多想。
      那一点粉吸进去以后——
      整个胸腔忽然像烧起来。
      血是热的。?耳边是亮的。?连嗓子都像被火擦过。
      那晚最后一个高腔,他竟稳稳吊了上去。
      满堂喝彩。
      台下掌声像潮水。
      白凌风站在灯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光,是可以靠毒续的。
      而替你续光的人,永远不会提前告诉你代价。
      后来他越来越离不开。
      不吸,唱不上去。
      不吸,人就发虚。
      不吸,他甚至不敢照镜子。
      因为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开始露出衰败。
      那晚排完戏,毒劲忽然翻上来。
      白凌风靠在后台木箱旁,额头全是冷汗。
      手指抖得厉害。
      像骨头缝里有虫在爬。
      他弯下腰,死死抓住木箱边缘。
      呼吸乱得像快断掉。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
      顾行止走了进来。
      白凌风猛地抬头。
      像一只被人撞破伤口的兽。
      顾行止只看了他一眼。
      极短的一眼。
      却什么都明白了。
      白凌风忽然觉得狼狈得厉害。
      他下意识想遮。
      可已经遮不住了。
      顾行止走到他面前。
      替他把散开的水袖轻轻理好。
      动作很轻。
      像替一盏快灭的灯扶正灯罩。
      白凌风呼吸更乱。
      “顾先生……”
      他的声音发颤。
      “我是不是……走错了?”
      顾行止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近乎冷酷。
      过了很久。
      顾行止才轻声说:
      “白凌风。”
      “你现在才明白?”
      白凌风怔住。
      顾行止的声音很低。
      却像刀从水里缓缓抽出来。
      “你以为你是被选中的?”
      “不是。”
      “你是被推上去的。”
      白凌风心口猛地一沉。
      顾行止继续道:
      “日本人要你。”
      “因为你亮。”
      “票友捧你。”
      “因为你亮。”
      “戏园子供着你。”
      “因为你亮。”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看着白凌风。
      “我也是。”
      白凌风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那一瞬间,他终于真正明白——
      顾行止从来不是来救他的。
      顾行止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
      什么东西能亮。
      什么东西迟早会灭。
      顾行止轻声说:
      “亮的东西——”
      “永远是棋子。”
      白凌风喉咙像被堵住。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这些年拼命想抓住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属于他。
      不是名。
      不是光。
      甚至不是嗓子。
      他的光,是毒撑的。?是日本人捧的。?是顾行止推的。?是这个乱世硬生生逼出来的。
      而灯一旦亮起来——
      就再也不能自己灭。
      毒劲又翻上来。
      白凌风弯下腰,浑身发抖。
      像骨头被人一寸寸拆开。
      他低声问:
      “顾先生……”
      “我是不是完了?”
      顾行止看着他。
      很久。
      很久。
      久到外头的雨声都快停了。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白凌风肩膀。
      动作竟近乎温柔。
      可那温柔,比刀更冷。
      “白凌风。”
      “记住。”
      “棋子不会自己走。”
      “是被人推着走。”
      白凌风抬起头。
      眼里第一次真正露出恐惧。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是在走一条路。
      而是在被时代拖着往前。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顾行止转身离开。
      长衫下摆从门边掠过去。
      像一片极淡的影。
      白凌风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生,大概真的回不了头了。

      ***************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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