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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台上永不老的人 赵怀瑾看着 ...

  •   赵怀瑾看着雪绮花被顾行止抱在怀里时,脸上的神情并不狼狈。
      甚至没有旁人想象中的失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惊。
      因为那不是认输。
      那是一种——
      被羞辱后的冷。
      雨后的风穿过长廊,吹得灯影轻轻晃动。
      赵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雪绮花方才跪过的位置。
      地上还有未干的水痕。
      他的指节缓缓收紧。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却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凉了下来。
      “我竟然……”
      他低低开口。
      “输给一个唱戏的。”
      不是轻蔑。
      不是鄙夷。
      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漫出来的不甘。
      他自幼名校出身,留洋归国,《申报》专栏一字千金,所交往的不是政客便是银行家。他习惯了站在高处看人。
      戏子于他而言,不过是纸上一段风月。
      写得好了,是“旧时代遗珠”。
      写得不好,也不过一句“供人消遣”。
      可偏偏——
      就是这样一个人。
      让沈若棠站在了他对面。
      让顾行止第一次露出了戒备。
      更让他自己,在这一刻尝到了输的滋味。
      赵怀瑾缓缓抬眼。
      镜片后的目光锋利得像刀。
      “顾先生。”
      顾行止抬眸。
      赵怀瑾唇角微微一勾。
      “你以为你赢了?”
      顾行止没说话。
      院里忽然静得厉害。
      只有檐角积水,一滴一滴落下。
      赵怀瑾继续道:
      “你赢的是什么?”
      “是若棠的心?”
      “还是阿雪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忽然浮出一点极冷的笑意。
      “可顾家——”
      “还能撑多久?”
      空气骤然一滞。
      沈若棠脸色微白。
      顾行止的目光终于沉了下来。
      赵怀瑾轻轻推了推眼镜。
      动作斯文。
      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缓缓剖开皮肉。
      “你真以为,我来京城只是为了若棠?”
      “顾行止。”
      “你顾家的上海码头,现在还能值几个钱?”
      顾行止眼神骤冷。
      赵怀瑾却笑了。
      那笑意终于有了点赢回一局的意味。
      “航运线被卡,洋行抽贷,仓库压货,银行催账。”
      “你以为外头为什么忽然这么安静?”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吃顾家了。”
      沈若棠猛地看向顾行止。
      顾行止却没有反驳。
      只是沉默。
      但越沉默,越让人心惊。
      赵怀瑾缓缓道:
      “顾家的根基,不在京城。”
      “在上海。”
      “而上海——”
      “很快就不是顾家的了。”
      雪绮花微微一怔。
      他第一次从顾行止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疲惫。
      很淡。
      却真实存在。
      那不是情场失意。
      那是一个男人眼看根基被人动摇时,本能生出的警惕。
      赵怀瑾看着他,缓缓笑道:
      “你顾行止的命,不在阿雪身上。”
      “在生意上。”
      “在顾家那几条命脉上。”
      沈若棠指尖冰凉。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一直把顾行止当成一个会为爱发疯的人。
      可事实上不是。
      顾行止从来都不是情种。
      他是商人。
      是能踩着尸山血海把顾家撑起来的人。
      他抱着雪绮花。
      可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风月。
      而是:
      如果顾家倒了。
      阿雪怎么办?
      然后下一瞬——
      才是他自己怎么办。
      乱世里,情爱从来排不到最前。
      能活下来的人,先算生死。
      再谈真心。
      顾行止终于开口。
      声音很沉。
      “谁在你背后?”
      赵怀瑾笑了。
      “你猜。”
      顾行止盯着他。
      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像暴雨来前压低的天色。
      沈若棠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已经不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
      而是另一场局。
      更大的局。
      风从院外灌进来。
      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也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插了进来。
      “几位先生。”
      所有人回头。
      戏班老板不知已经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收了伞,鞋边还沾着湿泥。
      脸色阴得比天还沉。
      可偏偏,他脸上还挂着笑。
      一种生意人惯有的、讨生活的笑。
      顾行止看了他一眼。
      赵怀瑾却先低低笑了。
      他知道——
      真正现实的人来了。
      戏班老板朝众人拱了拱手。
      “赵先生的采访……”
      他顿了顿。
      “算是黄了吧?”
      一句话。
      院里气氛瞬间更冷。
      所谓“黄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采访没了。
      而是《申报》的名头没了。
      宣传没了。
      捧角儿的机会没了。
      戏班老板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着借赵先生这阵东风,让班子再热一热。”
      “如今看来——”
      “悬了。”
      他没埋怨雪绮花。
      可字字都在算账。
      戏班几十张嘴。
      每日开箱、戏服、灯油、水牌、后台打点,哪一样不要钱?
      捧一个角儿,能把整个班子养活。
      毁一个角儿,也能把整个班子拖死。
      戏班老板看着雪绮花。
      语气终于低了些。
      “雪先生。”
      “您是班子的顶梁柱。”
      “可顶梁柱若塌了——”
      “总不能让整座房子陪着塌。”
      顾行止眼神骤冷。
      赵怀瑾却慢慢眯起了眼。
      他已经猜到后面的话了。
      果然。
      戏班老板继续道:
      “观众还得听戏。”
      “班子还得开箱。”
      “我不能等您养伤。”
      “更不能等赵先生回心转意。”
      他说到这里,终于侧开一步。
      “所以——”
      “我得另找出路。”
      空气忽然静了。
      静得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然后。
      一个年轻人从廊外走了进来。
      素白练功服。
      旧棉袍。
      眉眼很清。
      鬓角却还残着一点未卸净的花旦粉。
      那一点粉痕,在昏黄灯下竟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柄极细的刀。
      轻轻划进雪绮花心口。
      沈若棠呼吸一滞。
      顾行止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连赵怀瑾都安静了。
      因为那年轻人太像了。
      不是像雪绮花的脸。
      而是像他年轻时最好的那几年。
      鲜亮。
      干净。
      还没被时代压弯骨头。
      戏班老板笑着介绍:
      “白凌风。”
      “原本唱小生。”
      “可这孩子悟性高,程派的身段、水袖、眼波……一学就有味儿。”
      “我想着,雪先生养伤这段日子——”
      “让他先顶上。”
      白凌风低头行礼。
      动作极规矩。
      “雪先生。”
      声音有些哑。
      像是刚吊完嗓。
      “久仰。”
      雪绮花静静看着他。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白凌风站在那里,年轻得像一截新抽的竹。
      他没有锋芒。
      甚至有些拘谨。
      可越这样,越让人明白——
      他会红。
      因为时代喜欢新的。
      观众也喜欢新的。
      再传奇的名角儿,也挡不住后来人。
      雪绮花看着他鬓边那一点程派的残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登台。
      后台的老角儿也是这样看他。
      那时候他不懂。
      只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后来才明白——
      原来一个人被捧上台的时候。
      往往也意味着另一个人,已经开始下台。
      戏班老板还在笑着圆场。
      “雪先生别多想。”
      “白凌风只是先替一阵。”
      “等您伤好了——”
      “不。”
      雪绮花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所有人都怔住。
      雪绮花看着白凌风。
      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
      “他会唱得比我好。”
      白凌风猛地抬头。
      像是不敢相信。
      沈若棠眼眶一下红了。
      顾行止指节缓缓收紧。
      只有赵怀瑾静静看着雪绮花。
      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人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戏。
      而是清醒。
      雪绮花继续道:
      “程派最难的,不是身段。”
      “不是水袖。”
      “是气口。”
      “你嗓子亮,悟性也够。”
      “可你还没学会——”
      他顿了顿。
      眼神落得很远。
      像落回那些满堂喝彩的旧年月里。
      “怎么把命,压进一句唱里。”
      白凌风怔在那里。
      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
      雪绮花不是在教他。
      而是在把自己的一生,慢慢交给他。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
      吹得灯影摇晃。
      雪绮花轻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点波澜。
      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你比我年轻。”
      “也比我干净。”
      “观众会喜欢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怨。
      也没有恨。
      像只是平静接受了一场迟早会来的潮水。
      白凌风喉结微微滚动。
      忽然低声道:
      “可他们喜欢您。”
      雪绮花笑了。
      那笑意淡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观众喜欢的,从来不是谁。”
      “他们只是喜欢——”
      “那个台上永远不会老的人。”
      可人怎么会不老呢。
      灯会旧。
      嗓会哑。
      连一身水袖,唱久了都会磨破边角。
      只是观众不愿认。
      戏园子也不愿认。
      所以他们总会再找一个新的。
      更年轻。
      更鲜亮。
      然后把旧人慢慢推下去。
      雪绮花忽然觉得有些冷。
      顾行止下意识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这一动作太自然。
      自然到像护着什么快碎掉的东西。
      赵怀瑾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变了。
      他忽然明白——
      顾行止是真的爱雪绮花。
      可也正因为爱。
      所以更危险。
      因为一个商人若有了软肋。
      就会输。
      而他赵怀瑾,最擅长的——
      就是看人怎么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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