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师今天也在被法医盯上》问道川

16、燃 哪怕燃成灰

　　耳边随即传来一阵沉闷的低吼。

　　像野兽在要发起进攻之前的蓄力期间发出的声音。

　　惊慌在唯二清醒的两人后背炸开，边云和男生一时都找不到源头。

　　这里有野兽?

　　两拨人上午都是从镇子周边回来的，一个骨洞、一个山坳祭坛。边云心里特别清楚，山洞里人骨一大堆，但一具动物尸体都没出现过。

　　她们当时只顾着眼前的人骨，完全没有想到过，就算传说中的“祭司”都喜欢收集骨头，大多也都不会极端挑剔地不要动物骨头。

　　除非这里根本没有。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毕竟她们昨天吃的盖饭里是有肉的——等等？

　　我靠？

　　边云只觉得自己要炸了。

　　为什么不能是人肉呢…

　　啊啊啊啊啊！！！

　　当时只顾着饭能不能吃，没想到这种…情况。

　　边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要吐也不可能了。

　　眼下她们身上能用的武器只有边云和霄燃身上的两把小刀，以及小情侣的...赤手空拳。

　　他们一人带着一个病号，真跟野兽打起来，结果只会凶多吉少。

　　两人紧张地看着周围，安静地站在原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等了许久，都不见野兽的踪影，反而这道声音还越来越大，似乎...就在她们附近，甚至，就在她们中间。

　　边云将霄燃往上抬了抬，霄燃懵懵地睁开眼睛看着她，如果不是霄燃，那就......

　　男生惊恐地跑到一边，看着发出低吼的女生。

　　她肉眼可见肿胀的那只脚稳稳踩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爬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血丝，指甲疯狂生长，像在竭力忍耐着巨大的痛苦。

　　边云感觉周围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在阳光下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这股阴冷的来源几乎瞬间就来到了她面前。边云条件反射地掏出小刀，挡住了只差毫厘便要刺进她眼睛的长指甲。

　　刀刃几乎要跟诡异的长指甲擦出火花。边云拿刀的手已经有些颤抖，另一只手将霄燃紧紧护在身后。

　　这样下去迟早要被指甲抓到。

　　刀上传来的力气越来越大，边云带着霄燃快速往旁边一躲，女生来不及泄力，直直往地上摔去。

　　旁边的男生吓得脸色惨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女生快要倒下的身体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翻折了过来，骨头咔嚓作响，重心落到了脚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面部朝上的人形蜘蛛。

　　显然这种姿态更便于她的行动。只见一道残影划过，边云再次感觉到了那股凛人的寒意。

　　刀刃在刚才的交锋中已经留下了一个豁口，为了以防万一，边云身上带了解剖刀，很适合作为暗器，但是她并不想用在这个女生身上。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况，是死是活，所以她不能贸然出手伤人。

　　边云继续带着霄燃躲避着人形蜘蛛的攻击，终归是带着一个没怎么用力的人的重量，她的体力消耗得很快，而人形蜘蛛的速度跟一开始几乎没有区别，甚至更快。

　　“你女朋友变成这样，你就在旁边看着？”

　　边云冲着男生喊道。

　　男生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语言系统非常混乱。

　　“她！她不是我女朋友！”

　　人形蜘蛛身形一顿，一道虚浮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像隔着一层薄雾，细弱得如风中残烛，仿佛刚才被攻击的是她一样。

　　“小涛，你说什么呢。”

　　“你说要一直爱我的话，现在便不作数了吗？”

　　叫小涛的男生嘴里哆哆嗦嗦地说着：“小瑶，不是的，你不是小瑶，你是季妍！”

　　人形蜘蛛继续说道：

　　“妍妍可不会这样跟你说话，小涛你心里不清楚吗？”

　　边云感觉信息量有点大。

　　这个小涛和妍妍不是情侣吗？那小瑶又是谁？

　　不过，八卦先放一边，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边云抱起霄燃，不遗余力地快速向客栈跑去。

　　小瑶几乎瞬间就来到了边云面前，边云立马掉头就要往反方向跑去，小瑶大声往小涛的方向喊道：“米涛！跟我一起把她们抓住！回去我就把季妍甩了，跟你在一起！”

　　米涛闻言，堵在边云二人身后，手上拿着一只类虫的生物。

　　“对不住了。”男生说着便将手上的虫子放了下来，虫子身上泛着蓝光。边云突然想到霄燃在洞里遇到的虫子。这时她终于知道昨天在客栈里听到女生的惨叫，根本不是因为怕虫子，而是被虫子咬住，强行往身体里插入了一道灵魂。

　　这个虫子可以吸取人的魂魄，存储于体内，同时它也可以输出灵魂到躯壳里面。

　　季妍和米涛根本就不是情侣，他们是情敌关系。

　　而他们两个喜欢的人，就是现在控制着季妍身体的小瑶，那个传说中卧病在床的朋友。

　　小瑶让米涛把可以传递她灵魂的虫子放出去，咬住季妍，让米涛觉得小瑶是向着他的，只把季妍当工具人。

　　而先斩后奏之后，也能让季妍妥协。一是她的身体控制权，二是让她更易接受自己身上多出的一份灵魂来自她的恋人，而不是情敌。软硬皆施下来，季妍自然也就同意了他们隐瞒的后半部分计划。

　　边云一脚踢开虫子，但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不论踢开多少次，它都会穷追不舍地再度袭来，像是永远也不会疲倦的机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一个程序，带着乌篷船上两位老人的影子。而米涛自己貌似也不敢靠近，背后的小瑶没再说话，也没有新的动作，凸出的眼球翻着白，十分骇人。

　　边云喘着气，因体力过度消耗眼前有些发黑，躲避的动作迟缓了下来，机械性地重复着。

　　她对米涛说：“你就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把你们引到这里来？被抓的那些人什么下场，你们没见过？”

　　小瑶的声音已不似开始那般轻柔，她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是酋长…滚出…的女儿！我…的…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们活着！你…身…算什…体…么！”

　　一段话像是两个人在说。

　　一次走神的间隙，腿上便传来一阵被吸食的撕裂感，边云紧咬着自己的舌头，直到口腔里充斥着铁锈味。

　　凭着理智回笼的一瞬间，边云果断下刀，将虫子连着肉剜了下来。

　　米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再次拿出两只噬魂虫，放了出来。

　　两只虫一起上，边云只能凭着本能将自己护在霄燃面前，试图挡住它们的所有攻击，来保证不让怀里这个病号的情况更糟糕。

　　两个人几乎是倚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对方的身体。

　　就当噬魂虫的口器即将刺入边云的后背，霄燃睁开了眼，手中握着一把缠绕着火焰的红色桃木剑。

　　三只虫子顷刻间化为灰烬。

　　预想的疼痛久久没有到来，边云扭头，看见霄燃赤色的瞳孔，像红翡一般，通透温润，没有刻板印象中红色带给人的侵略性，额间闪着若隐若现的红色光芒，像二郎神还未睁开的天眼。虽与常人不相像，却并不让人害怕，她的身上带着让人信服的感觉。

　　她几乎没有动，便消灭了刚刚折磨自己许久的虫子。

　　疲惫和疼痛不停地侵蚀着她，人形蜘蛛自己跟自己缠斗了起来，可能是她的话激动到了体内的季妍，两个灵魂开始争夺起身体的控制权。

　　“好好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

　　霄燃像边云搂着自己一样搂着她，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米涛见自己放出的虫都被消灭，小瑶看起来也不是能帮他的样子，将身上所有的虫子一放，就慌忙往后跑去。

　　霄燃手中桃剑一挥，几只虫子灰飞烟灭。

　　米涛没有跑远，霄燃很快便追了上去。米涛估计是觉得自己也跑不掉，干脆站在原地，面上再无惧色。

　　“她让你们来做什么？”

　　霄燃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两人站在来时的口岸，老旧的码头横亘在两人之间，带着一池江水，宛如楚河汉界一样将两人隔开。

　　“之前说过了，为她祈福。”

　　米涛平静地说道，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并且全盘接受。

　　他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来到这个地方，即使害怕也愿意继续战斗，他胆小但不怯懦。

　　霄燃并不想指责这样一个人。可能他是真的觉得名叫小瑶的女人生了病，因为喜欢她，所以决定帮助她。再后来明知她骗了自己，却仍然选择为了她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留下来帮助她，他因为失败而惊慌，但很快又接受了这个事实所带来的结果。

　　不得不说，他是个聪明人。但他同时也是个善良的人。有条件的善良不叫伪善，表彰自己的善但内心与行为所悖的行为，才称之为伪。人本身就是靠利益驱动的生物，有的人的善良是天生的，帮助别人可以让自己快乐，快乐就是利益。而米涛所求不过一字。

　　他被带偏了方向，但还有改过的余地。从两人之前的行为不难看出，米涛和季妍本身不是坏人，一棒子打死不是霄燃的风格，相信边云也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你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帮她。”

　　霄燃带着站在阳光之下，宛若神明。

　　“不可能。我不能看着她死。”

　　米涛死死咬牙说道。

　　“所以你知道她的真面目之后，也宁愿献祭自己，为她陪葬？”

　　米涛的表情在楼房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嗯。”

　　“你活着就为了她？”

　　“……”

　　“再好好想想吧，下次见面，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

　　霄燃抱着边云离开的步伐突然停住。

　　“对了，他们抓人的地方在哪？”

　　米涛有些怔愣，“后山。”

　　“多谢。”

　　人影渐渐模糊，米涛一个人看着滚滚的江水，没有动作。

　　*

　　到房间的时候，霄燃之前的昂扬气势已经消散殆尽，只余下踉跄的脚步和从内到外的疲惫。

　　刚才的她，不太像她，霄燃心里想着。

　　被边云带着的这一路，她从最开始以为是发烧导致的身体难受，到接受自己体内有一把燥热的火在经久不息地燃烧，这种难受的感觉从最开始的难以忍受，到习以为常。

　　心中充斥着莫名的自信和戾气，身体里突然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心中所念，手中便凝出了剑。

　　这是她从没体会过的感觉。

　　以前她跟在师父后面，有人养着她、护着她、守着她。她从小就跟师父生活在一起，没有父母，师父就是她的父母。

　　后来师父走了，顾无咎和苏棠也在暗处保护她，关心她，帮助她。她好像没有为什么事情操心过。

　　再后来，她和边云一起来到苦海渡，也是边云一路上在照顾她，刚见第三面的人连续救了她两次，因为救她被卷进了江水之中，因为她自剜腿肉，即使筋疲力尽也没有把她扔掉逃命。

　　那她能做什么呢？她又帮助过她们什么呢？

　　靠着陈小念传来的那股力量，扮演一个虚假的强者？

　　不，她不愿意。她叫霄燃，她合该把自己活成一把火，能温暖、照亮、也能灼烧，哪怕燃成灰烬也在所不惜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