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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与旧名和解,与过往共生   程胜利 ...

  •   程胜利最终还是换掉了那个伴随她二十余年的名字。
      更名的流程冗长又繁琐,跑派出所、递材料、等审核,一遍遍核对信息,确认新的姓名。当系统最终更新,所有证件上熟悉的“程胜利”彻底被新的名字取代时,她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挣脱枷锁的轻松,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像一块盘踞了二十年的沉重磐石,突然被挪走,留下一片柔软又空旷的荒芜。
      在此之前的很多年里,她偏执地认定,所有的苦难,根源都在这个名字上。
      她无数次痛恨“程胜利”这三个字,近乎病态地想要彻底抛弃、彻底抹去。初中被同学肆意调侃、肆意羞辱,所有恶意的开端,都是这个名字难听的方言谐音。那些刺耳的玩笑、无休止的捉弄、午休时诡异的哀乐、黑暗中被扯走的被褥、粘满头发的口香糖,所有让她窒息的校园霸凌,最初的导火索,都绑定在了“程胜利”这三个字上。
      年少的她太弱小了。
      她无力对抗恶毒的同学,无力反驳偏见的路人,无力质问失职的老师,更无力责怪冷漠的家人。从小到大,她遭遇的所有委屈、冤枉、孤立和伤害,都找不到一个合理、顺畅、安全的情绪出口。
      幼儿园被人诬陷偷牛奶,百口莫辩,最亲近的奶奶不肯相信她,只能默默赔钱认错,让她背负莫须有的污点;小学被刻薄老师当众撕扯脸颊、当众诅咒余生,被陌生同学母女颠倒黑白、逼迫奶奶低头道歉,她年幼无力,只能攥紧拳头,硬生生咽下所有屈辱;初中被全班抱团霸凌,日日活在羞辱与恐惧之中,被逼到跪地哀求父亲转学,放下所有自尊才换来一丝喘息;高中被凭空捏造的黄谣裹挟,百口莫辩,只能沉默隐忍,任由自我认知一点点崩塌;大学遭遇室友恶意构陷、无端针对,习惯性陷入自我怀疑,生怕自己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这层层叠叠、绵延十五年的伤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头到脚裹住了她的人生。她太痛苦了,痛苦到找不到任何宣泄的途径。
      成年人的痛苦尚且难以消化,更何况一个从小到大、无人偏爱、无人撑腰的孩子。没有人接住她的情绪,没有人安抚她的委屈,没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是恶意的人做错了。
      原生家庭没有给她底气,学校环境没有给她善意,身边的人群没有给她温柔。长久的压抑和绝望里,年幼的她只能本能地寻找一个“罪魁祸首”。
      所有人她都怪不起,所有人她都反抗不了。
      老师是权威,长辈是长辈,同学是抱团的多数,而她只是那个孤零零、不起眼、好欺负的异类。
      最后,她只能把所有的过错、所有的苦难根源,全部归咎于自己的名字。
      是了,一定是这个名字不好。
      是“程胜利”这三个字太过土气、太过刺眼、谐音难堪,所以所有人都针对她、嘲讽她、伤害她;是这个名字自带“不祥”的寓意,所以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胜利,只有数不尽的失败、委屈和狼狈;是这个名字配不上她,才让她从小到大,活成了所有人的笑话。
      这是她漫长黑暗青春里,唯一能找到的、虚无的情绪出口。
      她偏执地认为,只要换掉这个名字,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换掉程胜利,就能换掉狼狈不堪的过去;换掉程胜利,就能摆脱所有的恶意与霸凌;换掉程胜利,就能洗掉所有的屈辱和污点;换掉程胜利,她就能成为一个全新的、干净的、不被欺负、不被轻视、值得被爱的人。
      于是,改名成了她贯穿整个青春最执着、最坚定、最执念的愿望。
      从初中被霸凌崩溃大哭开始,她就无数次暗暗发誓,长大第一件事,就是丢掉“程胜利”这个名字。她厌弃这三个字,厌弃和这个名字绑定的所有记忆、所有经历、所有狼狈的自己。她厌恶别人喊她的全名,厌恶作业本上、试卷上、档案上这刺眼的三个字,甚至厌恶镜子里,那个名叫程胜利、懦弱又狼狈的自己。
      她无数次幻想改名后的人生:没有难听的谐音,没有过往的标签,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被肆意欺凌,没有人记得她那些不堪的瞬间。她可以隐姓埋名,逃离所有阴影,彻底和灰暗的过去切割,堂堂正正地,重新活一次。
      这个执念,支撑她熬过了最黑暗的青春期。
      在无数个被霸凌的深夜,在无数个自我否定的瞬间,在无数个抑郁崩溃的时刻,她都是靠着这个念想撑下来的:再忍一忍,等长大了,等改了名字,一切就解脱了。
      她带着这份执念,熬过了初中的地狱时光,熬过了高中的流言蜚语,熬过了大学的人心险恶,熬过了常年的抑郁内耗,跌跌撞撞长大成人,终于等到了可以自主改名的这一天。
      当新的姓名正式生效,当法律意义上的“程胜利”仿佛彻底消失,她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看着手里崭新的证件,忽然瞬间释怀,也瞬间清醒。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困住她十几年的真相。
      从来都不是名字的错。
      从来不是“程胜利”这三个字肮脏、不祥、惹人讨厌,从来不是这个名字让她遭遇所有伤害。
      从头到尾,错的是那些心怀恶意、以欺凌弱小为乐的人;错的是那些失职失德、肆意伤害孩童的老师;错的是那些不分黑白、不愿相信她的长辈;错的是那个冰冷残酷、纵容恶意滋生的环境。
      而当年那个弱小、无助、孤独的小女孩,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错。
      她只是太乖、太善良、太隐忍、太缺爱、太没有依靠。她只是被动承受了所有无端的恶意,却因为无人撑腰、无处宣泄,硬生生把所有人的过错,都背负到了自己身上,最后偏执地怪罪自己的名字、怪罪自己本身。
      一瞬间,积压了二十年的执念,轰然崩塌。
      她忽然不再痛恨“程胜利”了。
      细细回望,这个被她厌恶了半生的名字,其实从来没有亏欠过她分毫。
      “胜利”,本该是多么坦荡、多么热烈、多么充满希望的寓意。父母为她取这个名字的初衷,或许朴素又简单,不过是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安顺遂、旗开得胜、万事无忧。
      只是这份朴素的期许,从来没有被命运善待,从来没有被生活兑现。
      不是名字辜负了她,是生活辜负了她;不是寓意不够好,是她的人生从未被温柔以待。
      她想起那个被冤枉偷牛奶的幼儿园小女孩,明明清白无辜,却只能看着奶奶替自己认错,小小年纪咽下满心委屈;想起那个六岁被老师当众羞辱、当众诅咒的小姑娘,疼痛和恐惧刻进骨髓,从此埋下自卑的种子;想起那个被同学百般捉弄、日日煎熬,最后跪地哀求转学的初中生,放下所有尊严,只求一丝安稳;想起那个被谣言裹挟、百口莫辩,只能默默隐忍的高中生,在自我怀疑里反复拉扯;想起那个小心翼翼待人、却依旧被人恶意构陷的大学生,习惯性自我内耗、自我否定。
      原来,一直被亏欠、一直被伤害、一直独自硬扛的程胜利,值得被好好心疼。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在否定程胜利,所有人都在轻视、伤害、误解程胜利。亲戚拿她幼时的恐惧当笑话,老师拿她的弱小当消遣,同学拿她的善良当软肋,家人拿她的隐忍当理所当然。
      全世界都不爱那个名叫程胜利的女孩,连她自己,也跟着全世界一起,厌弃她、否定她、怪罪她、苛责她。
      她把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人生不幸,全部倾泻在“程胜利”这个身份上,用痛恨旧名的方式,惩罚那个无力反抗、满身伤痕的自己。
      直到此刻,改名尘埃落定,她终于和旧名、和旧自己,达成了和解。
      她开始慢慢接纳“程胜利”的存在。
      程胜利,是那个在泥泞里挣扎长大的她;是那个受尽世间恶意,却从未主动伤害任何人的她;是那个被全世界放弃,却始终没有彻底放弃自己的她;是那个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崩溃,却依旧咬牙坚持、努力自救的她。
      这个名字,绑定的不是耻辱,不是失败,不是狼狈,而是她全部的坚韧、全部的倔强、全部的生命力。
      别人只看到她年少狼狈、任人欺凌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程胜利的人生,从来没有输过。
      在无人庇护的童年,她独自熬过孤立无援的黑暗;在全员恶意的青春,她守住了心底的善良与纯粹;在重度抑郁的深渊,她数次濒临崩溃,却始终没有彻底放弃生命;在层层心理阴影的裹挟下,她依旧努力自救、努力成长、努力挣脱原生家庭与校园创伤的牢笼。
      她没有被苦难打死,没有被恶意摧毁,没有被委屈吞噬。
      从满目疮痍的过往里好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场最盛大的胜利。
      想通这一切的时候,积压二十年的郁结,缓缓散开了。
      她不再急切地想要抹去“程胜利”的痕迹,不再偏执地想要彻底割裂那段过往。
      她忽然无比笃定:她不会剥夺程胜利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程胜利真实地来过、活过、痛过、挣扎过、努力过。
      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她的恐惧、她的崩溃、她的坚持、她的成长,全部真实而滚烫。那些长达十五年的校园伤害,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缺憾,那些深夜崩溃的情绪,那些自我拉扯的内耗,都是她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不必为了新生,而否定旧我;不必为了治愈伤痕,而抹杀曾经的自己。
      程胜利不是她的污点,而是她的底色。
      是这个满身伤痕的小女孩,披荆斩棘、跌跌撞撞,一步一步,撑到了她更名重生的今天;是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日夜,无数次自我救赎的瞬间,造就了如今慢慢自愈、慢慢温柔的她。
      所以,她不删、不抹、不否认、不割裂。
      她坦然接纳,自己曾经是程胜利,坦然接纳自己所有的不堪与过往,坦然接纳自己所有的伤痕与脆弱。
      只是,她的人生,从此分为两段。
      前半生,她是程胜利,活在黑暗与委屈里,无人偏爱,独自自愈;后半生,她是全新的自己,奔赴温柔与光明,向阳而生,好好生活。
      从今往后,新认识她的人,只会知晓她崭新的姓名,只会看见她从容、安静、温柔的模样,不会有人知道,她曾有一个被自己厌弃半生的旧名;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熬过怎样暗无天日的青春;不会有人知道,她曾是那个被所有人欺负、被所有人忽略、卑微到尘埃里的程胜利。
      那些陈旧的、灰暗的、痛苦的过往,从此封存,不示人、不张扬、不内耗。
      但她自己永远记得。
      记得那个名叫程胜利的女孩,有多勇敢、有多坚韧、有多了不起。
      很多人都说,放下过往,就是彻底忘记、彻底释怀、彻底一笔勾销。可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治愈,从来不是抹去痕迹,而是带着过往前行,与伤痕温柔共生。
      她不再怪罪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
      当年的她只是个孩子,一个缺少保护、缺少偏爱、缺少底气的孩子。孩子在无力对抗世界的时候,寻找一个情绪出口、转嫁一份自我苛责,是最本能的自救。
      她终于原谅了当年那个自我内耗、自我否定、偏执厌弃名字的自己。
      也终于温柔地拥抱了那个在泥泞里苦苦支撑的程胜利。
      往后余生,她不必再厌恶旧名,不必再回避过往,不必再因为曾经的伤痕而自卑怯懦、小心翼翼、自我否定。
      那些伤害不会消失,那些疤痕依旧存在,那些深夜的噩梦偶尔还会降临,那些深入骨髓的不安偶尔还会突袭。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前,伤痕是困住她的牢笼,是让她自我否定的枷锁,是让她痛恨自己的根源;现在,伤痕是她成长的勋章,是她坚韧的证明,是她好好生活的底气。
      她经历过最深的黑暗,所以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光明;她承受过极致的恶意,所以更懂得坚守心底的善良;她体会过无人依靠的绝望,所以更懂得好好偏爱自己、治愈自己。
      她依然会有敏感、不安、怯懦的时刻。被人注视时依旧会紧张,听到流言时依旧会心慌,面对冲突时依旧想要退缩,被人否定时依旧会自我怀疑。
      但她再也不会把所有过错归咎于自己,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恶意而惩罚自己,再也不会因为过往的创伤而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终于懂得,名字从来定义不了人生,过往从来捆绑不了未来。
      曾经的程胜利,是在风雨里野蛮生长、苦苦自愈的孤勇少年;如今的她,是在暖阳里慢慢治愈、温柔前行的成年人。
      新旧姓名,皆是她自己。
      一个承载苦难,一个奔赴新生;一个藏着过往,一个书写未来。
      她不再执着于“摆脱程胜利”,而是学会了“带着程胜利,好好活下去”。
      那些年无处安放的情绪,那些年无人倾听的委屈,那些年无法疏散的痛苦,终于在她与旧名和解的这一刻,找到了最终的出口。
      她不用再自我捆绑、自我内耗、自我苛责。
      她可以坦然地和过去握手言和,坦然地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坦然地带着满身伤痕,继续热爱生活、奔赴未来。
      往后,世间再无那个被肆意欺凌、无人偏爱的程胜利。
      但世间永远留存着,那个在绝境中从未放弃、咬牙自愈、逆风生长的程胜利。
      她把所有的苦难留给过往,把所有的温柔留给将来。
      以旧名为序,敬过往所有风雨;以新名为章,启余生岁岁安然。
      从此,伤痕不扰,过往不囚,她向光明,缓缓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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