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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谁官大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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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顺三年,深秋。
朔风卷着塞外而来的寒气,横贯整座元大都。
这座屹立在北国之地的繁华帝都,自忽必烈定都于此,历经数代帝王经营,早已成天下中心。
城内坊市林立,车马川流。
蒙古贵族策马横行长街,色目商人游走南北商铺。
而身着粗布麻衣的汉人南人低眉顺眼行走市井。
四等人制划分出泾渭分明的阶层,尊卑秩序刻入京城每一寸。
中书省掌天下政务,枢密院统四方兵权。
朝堂之上宗王割据势力盘根错节,帝王居中制衡,朝堂内耗日日不休。
高官权贵居于内城华宅,锦衣玉食,权势滔天。
底层百姓困于外城陋巷,为生计奔波劳碌,连安稳度日皆是奢望。
京中案牍堆积如山,无数冤屈隐于暗处。
诸多陈年旧案被当权者刻意封存掩埋,化作尘埃,无人问津。
……
京城之外,城郊十里处,有一座白云古寺。
但古寺早已荒废多年,如今只是静静隐匿在连绵起伏的荒山野林之间。
山门歪斜倾倒,朱漆大门斑驳脱落。
寺内佛殿倾颓大半,断壁残垣之间长满齐膝荒草。
青石板路被枯枝败叶层层覆盖,只剩秋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萧瑟声响。
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这片荒寂之地。
唯有附近村落的樵夫猎户,偶尔入山砍柴打猎,才会途经此地。
今日天色阴沉,浓云遮蔽暖阳,天地间透着一股压抑寒凉。
家住山下村落的老樵夫周老实,早早便背着柴刀麻绳,踏着晨露进了山林。
他年过半百,一辈子靠着上山砍柴换些碎银度日,性子老实木讷,为人谨小慎微。
在这世道之中,普通人只求安稳活下去,不敢招惹是非。
深秋山林草木凋零,柴火最是易得。
周老实熟门熟路往白云寺后山深处走去。
那里草木繁茂,枯枝遍地,是平日里砍柴最好的去处。
一路拨开挡路的荒草荆棘,脚下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山间寒意愈发浓重,连呼吸之间都带着刺骨冷风。
越靠近白云寺后山,周遭气氛便越是死寂。
平日里林间时常响起的鸟兽啼鸣尽数消失。
四下静得可怕,唯有秋风掠过荒草的簌簌之声萦绕耳畔。
周老实心中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
他在山中行走数十年,从未有过这般压抑之感。
他抬手紧了紧身上破旧的粗布棉衣,暗自压下心底异样。
安慰自己只当是深秋天气阴冷所致,未曾多想,继续弯腰捡拾地上粗壮枯枝。
走到一处地势低洼被茂密灌木丛遮掩的土坡旁时,脚下忽然触碰到一块坚硬冰冷的硬物,并非山石泥土那般寻常触感。
周老实脚步一顿,疑惑地低头望去,眼前荒草浓密,视线受阻,看不清脚下究竟是何物。
他放下肩头柴捆,弯腰伸手拨开层层缠绕的枯黄野草,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东西,一股淡淡的腐朽霉味混杂着泥土腥气,骤然扑面而来,刺鼻难闻。
他心头一跳,连忙用力扒开周遭荒草与浮土。
随着泥土簌簌滑落,一具残缺不全的白骨,赫然暴露在清冷天光之下。
白骨深埋半尺浅土之中,大半身躯被荒草掩埋。
头骨歪斜倚靠在土坡石壁之上,四肢骨骼凌乱散落,多处骨节残缺断裂,布满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痕。
尸骨之上没有任何衣衫布料残留,周遭亦无任何随身器物或是信物。
光秃秃一具枯骨,孤零零沉眠于荒寺后山,孤寂又阴森。
周老实活了大半辈子,也见过山野之间冻死饿死的流民尸骨,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诡异的骸骨。
他瞬间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双腿一软踉跄后退数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冰冷泥土之上。
就连手中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是……死人骨头!”
秋风再次呼啸吹过山林,吹动散落的枯枝乱叶,盘旋在白骨四周,愈发衬得此地阴森可怖。
周老实死死盯着那具无名枯骨,心脏狂跳不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僵硬,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浓烈的恐惧,不敢独自留在这凶地。
于是连忙捡起地上柴刀,连满地捡拾好的柴火都顾不上收拾,转身跌跌撞撞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一路狂奔下山,直至踏入村落之中,见到往来熟悉的乡邻,周老实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几分。
可脸上依旧血色尽失,惊魂未定。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径直朝着城郊巡检司快步赶去。
大元律法森严,山野之间发现无名尸骸,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当地巡检司处置。
若是隐瞒不报,一旦被官府察觉,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边陲。
城郊巡检司坐落于城郊要道之处,平日里负责巡查乡里和处理民间琐碎命案纠纷。
因为官职低微,权责有限,大多官吏皆是浑浑噩噩度日,只求安稳履职,从不愿费心彻查棘手案件。
尤其是牵扯不明、毫无头绪的无名尸案,向来都是草草定论,迅速了结,不愿惹上半点麻烦。
不多时,周老实一路气喘吁吁赶到巡检司衙门前。
他连忙上前对着值守衙役高声禀报,将自己在白云寺后山发现无名枯骨一事原原本本诉说清楚。
值守衙役听闻荒山野寺发现骸骨,神色并无半分诧异,神情平淡慵懒。
他随意敷衍几句,便入内通报巡检司主事官吏。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青色差官服饰、面色慵懒肥胖的巡检司判官,带着四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不紧不慢走出衙门。
此人名为张怀安,在城郊巡检司任职数年,深谙官场敷衍之道。
当然,此人最擅长将疑难案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尤其是对汉人的案件。
在他眼中,寻常汉人流民的性命,轻如草芥,根本不值得耗费心力深究。
“带路,前去看看。”
张怀安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淡漠慵懒,眉宇之间满是不耐,显然不愿奔波劳碌前往荒山野岭。
周老实不敢迟疑,连忙在前引路,带着一众官差再度朝着白云寺后山而去。
一行人脚步慢悠悠行走在山道之上,沿途秋风萧瑟,林间荒凉寂静,一众衙役皆是低声闲聊打趣,无人将这桩无名枯骨案放在心上。
一路行至白云寺后山发现骸骨的土坡之处。
张怀安慢条斯理走上前,随意扫了一眼泥土之中的残缺白骨,仅仅粗略扫视片刻,便已然在心中定下了结论。
他捋了捋下巴稀疏的胡须,漫不经心开口,语气笃定无比。
“此具骸骨并无随身物件,身处荒山野岭,又是深秋时节,那定然是流落至此的无名流民。由于饥寒交迫之下死在山中,日久皮肉腐烂殆尽,只剩下一具枯骨,并无任何蹊跷之处。”
身旁几名衙役纷纷附和点头。
衙役甲:“是啊,大人说的在理!”
衙役乙:“大人果真是神探,一眼便看出其中关键!”
人人都想着尽快结案返程,不愿在此荒凉阴冷之地久留。
周老实站在一旁,虽觉得这尸骨模样怪异,死状绝不像是寻常流民冻饿而死。
周老实:“大人……您看他这,也不像是……”
张怀安眉头一皱,立刻说:“你一个汉人樵夫!无权无势的,在这瞎说什么!”
他走上前拍了拍周老实的脸,嘲讽道:“知不知道,在这儿谁官大谁说的算啊!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质疑我!?”
周老实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一句。
张怀安见无人再提出异议,心中更是笃定了草率结案的想法,当即沉声下令:“此地荒僻阴冷,留着尸骨徒增晦气,无需多做查验,即刻就地挖掘土坑,将这具无名枯骨就地掩埋,此事就此了结,无需记录在册,不必上报上级官府。”
四名衙役领命,当即拿出随身携带的铁锹锄头,准备动手挖坑掩埋白骨。
在大元这等级森严的世道之中,汉人底层百姓的性命便是如此廉价。
一具无名流民枯骨,在官府眼中不值一提,无需查探死因,无需寻找身份,只需草草掩埋,便能就此翻篇。
秋风依旧盘旋在荒废古寺之间,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声清透的嗓音。
“难道只因为他是汉人,大人便草草断案?”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张怀安:“大胆!何人装神弄鬼!还不速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