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道》九封

2、第 2 章 赤泉羹

　　逐骸之疆北侧与仙界接壤，南侧与魔域相邻，占地广阔，鱼龙混杂，实为两不管地带。

　　李照临投宿的客栈位于逐骸之疆北部最繁华的一处坊市。投宿的几日内，她早已将坊市逛熟。

　　闭关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她就是和野渡一起执行的，执行途中遭人阻拦，诸多疑点未解，但两人双双重伤，她只得匆匆带野渡回宗。回到宗门后，当时野渡虽昏迷不醒，但她为野渡探过经脉，知他性命无忧，才能安心闭关养伤。
　　出关后，久寻野渡未果，她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好。最坏的设想，还是成真了。

　　李照临内心浮起一丝阴霾，悲伤和愤怒交织，理智又告诫她要压下自己的情绪，她便放空心绪，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街道旁的酒铺里，娇小玲珑的店主背后伸出八只手，有条不紊眼疾手快地给顾客斟酒。远远瞅见李照临，大老远地冲她招呼道：“漂亮妹妹，快来试试我今天出的新酒。按你之前说的凡界皇朝的味道调的，包你满意，快来陪姐姐聊聊。”

　　酒铺里正在灌酒的一位妖族修士，闻言立马扭头对店主调戏道：“给哥哥送一杯酒，哥哥也能陪你好好聊聊。”

　　店主瞥他一眼，背后的一只手瞬间变为一颗硕大的玉米棒子，冲着妖族修士的脸狠狠甩了过去：“呸！也不瞅瞅你长那样儿！”

　　店内哄堂大笑，妖族修士登时从店铺中飞到街道上，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堪堪挺住，起身后悻悻离去。

　　李照临慢吞吞走过去喝了这杯酒，脑子清明些许，与店主聊了一会便继续往前走去。

　　她放纵自己沉浸在周围的喧嚣中，每当周围店铺中有人喊她，她便停下顺势和人畅聊一二。

　　住在逐骸之疆内的修士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每一个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异与常人，偏偏他们又觉得自己十分正常，其他修士才是异类。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被魔界和仙界共同遗弃之人，故短暂停留此地的两界修士，言行举止中不经意间对他们会透露出一点轻视。
　　偏偏异常之人，对他人的情绪感知又总是格外敏锐，因此逐骸之疆内的居民便常常和两界内的正统修士发生冲突，久而久之逐骸之疆在外的名声便是蛮夷之地，不可理喻。

　　而李照临没有这些臭毛病，她从识字起便知世间万物，各有本相。坊市内的居民对这个脾性包容、对他们坦诚平等的女修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短短几日，她在逐骸之疆内收的礼物便装满了一个储物戒。
　　只可惜之前女修在街道上每次只会进一两间店铺闲逛，他们总是遗憾不已。
　　如今女修对每个招揽自己的店铺都会进去闲逛一番，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坊市。

　　街道上传来一群笑声，豪迈的、粗犷的、尖细的、骄矜的，种种笑声混在一起本不会好听，偏偏中间又带着一阵清和的笑声，仿佛夏季山涧的溪流，调和了所有不和之音；又像一只柔软的羊毫轻轻挠在心上，勾得人痒痒的。

　　闻北辰在噬味居倚窗而坐，循着笑声远远望去，看到了被一块又一块深深浅浅的魔雾、色彩各异的斗篷、千奇百怪的触手尾巴犄角层层围住的李照临，定定瞧了片刻，开口唤道：“李道友。”

　　李照临睫毛轻颤，沿着声音抬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看到闻北辰眉眼如画，笑得如沐春风。
　　相貌和修为一样出色，不愧是仙门第一天骄。

　　他迎着李照临的视线，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噬味居的赤泉羹闻名三界，李道友可愿一起品尝？”

　　李照临原地思考两秒，点头应允，脚步一转走入噬味居。

　　噬味居整栋楼外方内圆，楼内中空，正中是一个角斗场，方便各层食客边吃边看。

　　本场决斗正陷入紧要关头，两只妖兽两相对峙，各自占据一个角落，齐齐压低头颅，粗重的喘息从七窍中喷出，四肢蓄力，紧抓地面，围着角斗场的边缘沉重而又轻盈地移动，嗜血的目光紧盯对方，寻找发出最后一击的时机。

　　食客也都屏气凝神，紧握双拳，伸长脖子，瞪大双眼，唯恐错过精彩瞬间。

　　李照临在一片寂静中走上楼梯，刚登上三四阶台阶，背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势不可挡的吼叫。

　　她回头，只见一只妖兽被狠狠甩向场外，庞大的兽身朝着食客飞来，即将飞出场外时，被角斗场边界处亮起的法阵阻拦。
　　砰——，被甩飞的妖兽倒在地上，鲜血从身下洇开，双眼中的不甘渐渐熄灭，四肢颤动了几下，彻底不再动弹。胜负已分。

　　李照临目光从死去的妖兽身上移开，恰好对上了胜出妖兽的眼神。妖兽刚在一场决斗中胜出，眼中战意昂然，把李照临也当成了它的猎物，浑身蓄力待发，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好！”
　　一声叫好声炸醒了尚未回神的食客们，整栋楼瞬间活了起来，喝彩声此起彼伏。

　　食客们纷纷向场内抛洒奖赏，李照临转身，继续往上走去，抬脚的瞬间向身后扔出一颗灵晶，灵晶精准砸在妖兽额头正中，引起妖兽不满地吼叫。
　　表演很精彩，她很满意。

　　噬味居上下共有九层，五层以上是雅间，五层以下是散座。李照临身影刚从三楼的楼梯口冒出，就察觉自己被一道目光锁定了。

　　她顺着目光看去，闻北辰独自坐在临窗的桌前，以他为中心相邻的几张桌子围坐着余下的明镜台弟子，他们犹如一滴乱入水墨画的朱砂，自带正气。

　　往返上菜的小妖顶着餐盘见缝插针横冲直撞地飞来飞去。而此时所有弟子随着闻北辰，从李照临露面开始，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李照临面不改色，脚步丝滑地移至闻北辰身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客官，请慢用～～”小妖拖着腔调，丁零当啷地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盅汤羹。

　　闻北辰揭开汤盅的盖子，盛入一些佐料，搅拌均匀后推至李照临面前，示意道：“尝尝看。”

　　李照临尝了几口，问道：“你们找到冲虚真人了吗？”

　　闻北辰浅笑回道：“暂未，昨日寻仙盘显示他在逐骸之疆南部边缘，我们循着提示找到了南部一处院子，现场只剩下打斗后的焦痕。经查验，应当是酬命坊先我们一步和冲虚真人交手。”

　　李照临边想边说：“我之前遇见冲虚真人时，他虽神智不清，但修为尚在。化神期长老，酬命坊想带走他并非易事。冲虚真人毕竟是因我才逃出你们的抓捕，若不嫌弃，我可和你们一同查探。”

　　如今灵气凋敝，众多修士停在筑基期难以结丹；金丹期弟子便足以成为六大仙宗的弟子领袖；元婴期便可被拜为长老，开宗立派；化神期老祖更是屈指可数，因此闻北辰两百岁化神，实乃当之无愧的仙门魁首；再往上，渡劫期修士均是大仙宗和仙门世家的掌权人，非撼动仙界的大事，平时鲜少露面。

　　闻北辰弯弯眼眸，应下：“若得李道友相助，我们自是感激不尽。”

　　闻北辰此次出行只带了两三位金丹弟子并一众筑基期弟子，李照临作为元婴期修士愿意出手，对他们而言自是再好不过。

　　他看到李照临汤盅几近见底，抬手轻碰桌上的通灵阵，吩咐道：“把预定的赤泉羹全部送上来。”

　　叮铃铃，一队小妖从空中有序飞来，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份赤泉羹。

　　李照临哑然：“赤泉羹不是每日限量八十一份吗？”

　　闻北辰笑道：“老板与我相熟，把今日的赤泉羹特意全留给了明镜台。不用客气，道友若喜欢，今日尽情吃个开心。”

　　问题便在这儿，她倒也不是喜欢，只是习惯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吃光。

　　李照临诚垦地说道：“味道，其实有点古怪。”

　　话一出口，李照临看到闻北辰眼中一抹流光闪过，表情充满了狡黠，再一低头，发现他面前的赤泉羹分毫未动。

　　她立刻便明白，闻北辰早就知道赤泉羹味道十分古怪，与传闻中的好味道没有丝毫相似，一开始便是特意逗她的。

　　李照临眼睫一敛一开，装作朴实地说道：“闻道友诚意至此，我也不便推辞。听闻赤泉羹亦可当酒饮，今日我和闻道友便畅饮一番。”

　　说罢，李照临端起一盅赤泉羹，歪头做碰杯状，等待闻北辰共饮。

　　两人刚刚达成携手抓捕邪修的意向，闻北辰不便推拒此番好意，便只能端起一盅赤泉羹和她共饮。

　　两人接连碰了数杯，闻北辰舌尖已然麻木，古怪的味道充满口腔的每个角落，再难尝出其它味道。

　　李照临却恍然未觉，夾着菜肴，吃得正开心。

　　闻北辰趁机喝一口清茶，冲淡口中赤泉羹的味道，放下茶杯时，忽然瞅到李照临的镯子微微泛着灵光。

　　再一细瞧，这镯子是移尘镯，法宝排行榜二十三，作用不大，除了好看，唯一的用处就是能将所戴之人手中所持物件悄无声息地转移到镯内的芥子空间中。

　　闻北辰轻笑一声，随机正色向李照临道歉：“是我失礼了。”

　　李照临轻轻翘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