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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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幽被推进手术室后，林烨才总算松了口气。
但紧随而来的是海啸般的愧疚与懊悔，将他彻底吞没。
他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出门。后悔明知道林承宇会对林幽动手，却只是提醒她，而不是派人保护。
当他看见林幽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时，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的印象里，林幽坚强、聪明、果决，总能当机立断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她知道顾清月一直在担心她，所以从不让自己受伤，从不做让母亲担心的事。
她行事作风都如同大人一般，遇到事情总是自己解决，绝不麻烦别人。甚至有时候还要反过来安抚他们的情绪。
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和道德底线，谁都不能更改和触碰。
可他们都忘了，她也才15岁，也还是个孩子。
他依靠在墙上，眼神呆滞地看着“手术中“的红灯。
这个在军队里浸润多年、出过无数危险任务的男人，早已磨炼出钢铁般的意志。他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果断下令，从不犹豫，从不错乱。
可此刻，他却像丢了魂一样，只会盲目地守在手术室门口，茫然无措。
他就这么看着，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警卫员来到他身边，看着林烨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好半晌才开口：“将军，管家说夫人醒来后神情恹恹的，准备好的饭菜也吃不下。“
听到顾清月的名字，林烨才稍稍回神。他狠狠搓了搓脸，声音低沉：“让管家多留意夫人的心情，有事及时跟我说。“
“是。“警卫员踌躇片刻，“您让我们盯着的谭小姐回国了，下了飞机直接去找夫人，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林烨沉默片刻：“她到底不会伤害清月，正好让清月分散下注意力。你们还是盯着点。“
警卫员点头，看了眼仍亮着的红灯：“小姐这边……夫人要是问起怎么办？“
林烨深吸口气：“先别告诉夫人，等她们状况好些再说。“
“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
林烨无力地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终于灭了。
林烨急忙上前：“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背上的伤势太重，术后感染风险很大，得24小时盯着。膝盖处的碎瓷片清理干净了，好在没伤到肌腱，但恢复期会比较长，短时间内尽量少走动。“
“背后的伤痊愈过程会很折磨人，而且……会留疤。“
“一切要等危险期过了再说。“
林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着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的林幽，腿软得站不住。
他上一次这样守在手术室门口，还是顾清月生林幽的时候。
他跟着医生护士，看着他们把林幽推进ICU，连接各种监护设备。
他只能隔着玻璃看着。林幽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他就这么站着，站到腿脚麻木也不肯休息。
在警卫员极力劝说下，他勉强坐在长椅上。只不过大半天时间，那个早晨还衣着整齐、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身上沾满血迹，早上刚剃的胡茬又冒了出来，眼睛布满血丝。
他呆坐在那里，直到顾清月收到风声赶来。
她脚步凌乱地走到ICU大门前，没有看长椅上的林烨。
眼神直直望向玻璃后——那个浑身裹满纱布、脸色苍白、紧闭双眼陷入沉睡的少女。
她不敢相信，那个毫无生气、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人，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手剧烈颤抖着，缓缓覆在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透过玻璃摸到那张苍白的小脸。
眼眶里蓄满泪水，却死死不让它落下来。
手逐渐紧握成拳，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谁把幽幽伤成这样的？“
林烨低着头，默不作声。
顾清月缓缓转头，眼眶发红，手指颤抖着指向玻璃后的林幽：“林烨，你看看病床上躺着的人，你看看她身上的伤！“
“她是你亲生女儿啊！“
嘶吼声颤抖着，过度呼吸让身体开始发麻。她死死抓住林烨的衣领，逼迫他抬头对视：“你告诉我，早上还好好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幅鬼样子！“
林烨看着几近崩溃的顾清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喉咙仿佛被一团湿棉花堵住。
顾清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双眼赤红，执意要个解释。
林烨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父亲。“
顾清月的手渐渐松开，苦笑着后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管家说你早上提醒过幽幽，说如果被带去林家，想办法通知你，你会去救她。“
她指着ICU的大门，声泪俱下：“这就是你救她的结果？你会去救她，那她为什么会躺在里面！“
林烨看着顾清月失控的模样，她眼里的失望深深刺痛了他。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串乱码，声音低低的：
“幽幽给我发了求救短信，是一串乱码。“
顾清月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林烨喉头滚了滚，声音粗粝得像沙砾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每个字都像裹着血沫般艰难：
“我……没看懂那串乱码。“
他停顿了，胸腔剧烈起伏着。感觉心被自己亲手碾碎，又努力拼接回去。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只是幽幽不小心按到了，或者是发错了……刚好有个紧急会议，我就去开会了。“
“我把那条信息忘记了……直到接到林公馆的电话，“林烨声音哽咽，“告诉我林幽出事了，父亲要动家法。“
“我立马终止会议，全速赶到林公馆。“
他停顿了一会，声音嘶哑：“我在车上重新看那串乱码，看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小时候跟幽幽玩电报游戏，我们自创的密码。”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齿缝中流露出来，声音很轻，却重得让他站都站不起来。
“我忘了……我把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密码给忘了。”
林烨痛苦地捶着脑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楚与令人窒息的愧悔：
“从幽幽发求救短信到我去救她，整整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我什么都没做！”
他忽的笑了一声，笑声悲伤破碎：“我告诉她想办法通知我，我会去救她……可我他妈都做了什么啊！”
一拳砸进墙里，鲜血从指缝流出。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惩罚自己般一下又一下用力捶着，仿佛这样才能减轻负罪感。
声音沉闷而绝望：“我好不容易修复了一些跟幽幽的关系，好不容易让她信任我……可我都做了什么？在她满怀希望盼我去救她时，我都在做什么啊……”
“那两个小时……“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那两个小时，林幽从满怀希望到逐渐绝望，到最后接受父亲不会来救自己的事实。
顾清月静静看着林烨自虐般的行为，眼泪无声滑落。忽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独属于林幽和他的密码公式，他忘了，他居然忘了！
那双面对家人永远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眼里的光燃成了灰烬。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羽毛：
“林烨，你忘记的密码公式，是幽幽那时扑进我怀里，高兴地说'妈妈，爸爸今天跟我玩了电报游戏，我们还自创了独属于我们的密码公式'。“
“我问她是什么，她说这是独属于你们两个人的秘密，不可以告诉我。那套密码她从来没有忘过，她一直记得。“
林烨痛苦地捂着头，声音嘶哑：“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顾清月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嘲弄：“幽幽在发那段乱码的时候，一定想着你肯定会记得，她等着你去救她。“
“可你呢？“声音陡然尖利，“你说你忘了！“
“幽幽受家法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开你那该死的会议！“
字字泣血：“你受过家法，你知道那有多疼，你知道一鞭子下去能打得人皮开肉绽；你背后至今留有疤痕，你怎么忍心让幽幽承受那么重的刑罚！“
“她才多大啊……“
林烨终于承受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混着血沫，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不散。
顾清月冷眼看着他的痛苦，眼神逐渐冰冷：“我就不该相信你，你终究是姓林。“
“我还天真地以为，你真的想修复和幽幽的父女关系。“
她指着玻璃后浑身裹满纱布的身影：“你修复了，却又亲手打碎，代价是幽幽的半条命！“
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在幽幽康复之前，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说罢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到玻璃前，额头抵住玻璃，轻声道：
“是妈妈错了，幽幽，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谁要是敢伤害你，我就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林烨听见了这句低语。他知道顾清月疯起来会干出什么事，尤其是在林幽的事情上，她绝对会拼上一切。
他不能让顾清月这么做。林幽已经躺在病床上了，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妻子出事。
他扶着墙勉强站起，抓住顾清月的手：“你别冲动，幽幽已经这样了，你不能再有事。“
顾清月用力甩开：“我就是拼上一切，也要让那个老不死的付出惨痛代价！“
“你拼上一切跟他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呢？他失去的势力，很快就会恢复元气，到时候你拿什么保护幽幽？“
林烨板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你交给我，让我去办。“
顾清月目光如冰：“我就是太相信你，才会让幽幽变成这个样子。“
林烨知道今天的事彻彻底底寒了她的心，但他不做辩解，只说道：“你相信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保证他往后再也不敢动幽幽。“
顾清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林烨垂下眼，声音低沉：“你刚才的提议……我接受。在幽幽康复之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但是……能不能让我来看望幽幽，至少让我知道她平安。“
语气已带上哀求。
顾清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心软答应。
林烨猛地抱住她。顾清月正要挣扎，就听见他轻声呢喃：“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说完便放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幽，转身离开
军靴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但他没有回头。
顾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没有叫住他。她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玻璃那头，林幽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监护仪的滴滴声平稳而单调，像某种沉默的誓言。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了。林烨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顾清月低低的声音——
“幽幽，你快点醒过来。妈妈在这。”
电梯门关上了。
林烨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他想起那条乱码，想起那两个小时，想起林幽跪在碎瓷片上、浑身是血的画面。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攥紧。
他想起沈南枝——那个年轻的女佣，接过林家徽章时眼里的光。她说她愿意去查。她说她想去医院看林幽。他让她去了。
林烨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怒吼时更可怕。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女儿。一个都不会。
他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誓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光洒进ICU，落在林幽苍白的脸上。她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她要昏迷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等她醒来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