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归途》一勺玉

4、第 4 章 「近况好吗

　　刚刚已经买好单准备要走的苏既明，最终还是换了个座，在贺述尧无声的视线里，重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命运真是爱开玩笑，刚刚贺述尧还在想着这是一个人的故地重游，命运就立刻把当年的另一个人送到跟前了。

　　一样是坐在对面，却大概不再是当初的心情。

　　苏既明显得十分拘束，只有在最初的震惊中失去反应而久久看着贺述尧以外，之后就一直左顾右盼或者半低着头，始终没有把视线真正看过来。

　　贺述尧有点想抽烟的冲动，虽然他已经戒掉很久了。因为眼前这个人。

　　“一个人来？”

　　没有带上称呼，连名带姓太生疏，别的也似乎不合适。贺述尧只见对面脑袋轻轻点了下，然而马上又飞快地摇晃起来。

　　“不是不是，刚走了，提前走的。”连否认也是十分用力的僵硬。

　　贺述尧沉默。

　　苏既明一说完也知道自己这话接得不好，懊恼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措辞：“我是和同事出差，陪他们来的。你呢？什么时候回的港城？”

　　明明前些日子在同学群中听说贺述尧还在沪城。

　　混的风生水起。

　　苏既明桌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拢起。三年未见，面前的男人明显更成熟，也更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再长高，他姿态放松地坐在那里，都比旁人高出一截。穿着商务气息很重的衬衫，因为贴合身材剪裁良好做工精细，更衬出宽肩窄腰的肌肉轮廓。

　　这个世界没人比苏既明更清楚，这副衣服底下有着怎样结实又强悍的身体，那是经年专业击剑训练淬炼出的完美躯体。

　　贺述尧不答反问：“DB的同事？男的女的？”

　　手指正抠着膝盖的苏既明汗毛倒竖，举止也越发拘谨，没有直视对方的勇气，他硬着头皮点头：“男的，都是男的。”

　　他们部门是线控底盘系统开发，里头除了蚊子是母的，其余没有不是公的，他能怎么说？

　　而且，和男的来这里也不奇怪吧？周围也有几个男的坐一桌的。

　　“男的？”

　　苏既明似乎听到了对面一声笑。

　　贺述尧向后靠着，姿态更放松了一点，语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那这是你要点的，还是别人点的？”

　　“什么？”苏既明没明白。

　　贺述尧抬手往他之前坐的桌子那边一指，虽然桌面已经被侍应生迅速收拾干净了，但苏既明一看就明白贺述尧的意思是——“你别当我瞎”。

　　苏既明点的是英式三层下午茶。

　　精致小巧的点心，有甜有咸，从上至下分别摆放在金色古典的三层架上。

　　方才结账的时候，东西明显没吃完，小巧的三层架也明晃晃在那摆着。

　　作为这里的招牌下午茶，这个套餐一直是情侣最爱，或者两三个女生分享也很合适。

　　就在他们远处，就有一桌漂亮小姐姐，一直在找各种角度拍照。桌面上摆的，正是这个三层点心架。

　　苏既明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DB的系统开发工程师，来港出差，集体摸鱼就算了，都是大男人居然还一起到维港吃情侣甜点套餐？

　　这明显很说不通了。

　　他结结巴巴想补救：“这，我——”

　　有什么比去曾经约会过的地方点一份当时的套餐，再被前任当场撞破更尴尬的事？

　　此刻的苏既明完全想不到，他只知道自己脑袋快要爆炸了。

　　好在此时侍应生来上茶，算是救了苏既明一命。

　　釉色温润的骨瓷壶，双人份茶杯，沙漏计时器，依次摆开来。

　　贺述尧没再咄咄逼人，也正好给了苏既明一点头脑风暴的时间。他赶紧呼气吸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想调整回一个比较正确正常的状态。

　　从第一眼看见贺述尧开始，他就开始变得怪怪的，一点不像平常的他。

　　苏既明是希望自己更为落落大方的。

　　在无数次幻想中重遇贺述尧的时候，他都衷心希望自己能笑着跟对方打招呼，再真心实意地关怀，最后全心全意地祝福——

　　就算做不成情侣，也可以退回到朋友。

　　再差也至少是同学吧。

　　绝不是现在这种畏畏缩缩，虚情假意的模样。

　　苏既明扎扎实实地反思了自己，套餐是谁点的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和谁来又怎样，谁规定这里点餐的人必须要有什么资格，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实话呢！

　　于是等侍应生一走开，他立马坚定地抬起了头，目光如炬，提高了声音说道：“我，我要先走了！”

　　然而无比坚定的目光甫接触到对方深沉的眼，立马又情不自禁漂移了开去。

　　苏既明知道自己在怂，可没办法，今天的相遇实在太出乎意外，太猝不及防了，他曾无数次期盼与贺述尧重逢，偏偏在完全想不到的地方狭路相逢。

　　贺述尧没立即接话，看起来像是在等他给出仓促离开的理由。于是一个谎言需要一万个谎言去圆，苏既明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同事，都在外面等我，我们一起来的，也要一起回去。”

　　“哦。”

　　贺述尧点点头，好像是信了。然而下一秒，他抬起手看了眼腕表。

　　“现在是下午三点不到，深城到港城出差，你们自驾的可能性不大。坐车的话，从这里先到西九龙再搭二十分钟高铁，不用四点就能回到深城北。”

　　四点钟，既不是吃饭时候，又没到下班时间。一般来往深港的人，很少赶这个时候的车，尤其像苏既明说他们是出差间隙过来摸鱼的人，来都来了，不在这边呆久点？

　　贺述尧摩挲着茶杯把手上的金边：“你们公司难道有出差当天还要回去打卡的规定？”

　　当然不是。

　　苏既明不知如何回答，只想夺门而逃。

　　贺述尧深深地看他，从熟悉的眉眼，到偏淡的唇色，从没怎么打理的略长头发，到身上完全的衣服。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是学会对他撒谎了。

　　还是不高明的谎言。

　　好吧。贺述尧放开杯子，好像也大发慈悲地放过局促到像一只鸵鸟的苏既明，“走之前交换下名片？”

　　“啊？”苏既明一下呆住，看着对面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张名片。

　　这双手看着修长有力，手背光洁矜贵，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少爷手，苏既明忽然漫无边际地想，他清楚那手心和指腹间藏着多少经年累月磨出的厚茧——握过重剑的剑柄，拿过写试卷的笔，也牵起过他。

　　“不要说你没带。”

　　贺述尧的话打断他的神游天外。

　　“哦，有的有的。”苏既明如梦初醒，赶紧掏兜。

　　他确实是出差来的，早上刚参加完什么深港协同智驾研讨会，话没多说，名片交换了不少。他记得自己的还有一两张剩下。

　　然而找遍全身，除了掏出一堆鸡零狗碎，怎么也没找到。

　　“应该有的呀……”苏既明着急。

　　可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精灵小偷藏在暗处，需要的时候把你要找的东西偷偷拿走，不需要的时候再忽然放回你面前。

　　他还在到处摸口袋，忽见对面的手慢慢伸了过来，在一堆小票和杂物中拿起了什么。

　　一个钛合金迷你煤油打火机。

　　苏既明脑袋嗡的一下。

　　他停住了动作，眼睁睁地看着对面把打火机拿在手里，旋转着把玩了下。

　　修长的手指“咔哒”一声推开上盖，轻巧地拨动燧石轮，一簇淡蓝色的火焰跃起。

　　映着贺述尧俊朗深邃的眉目。

　　他的视线，也慢慢从火焰移向苏既明。

　　苏既明被看得头皮发麻，慌不择路脱口而出：“这，这不是我的。是给别人，给领导用的！”

　　贺述尧定定地看着他，不发一语。拇指合上打火机，“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震在苏既明耳边。

　　很好。又撒了谎。

　　还学会抽烟了。

　　随身携带打火机以备给人敬烟的人，确实不少，但多是需要应酬的销售或者行政。苏既明这种与机械和代码打交道的工程师，哪有必要贴身带着自己不用的打火机？

　　还是这种并非一次性的火机。

　　是发生了什么，还是认识了什么人，让这个当年会微红着眼叫自己少抽点的人，也学会为别人准备打火机，甚至自己也开始抽烟了？

　　贺述尧神色晦暗不明。

　　以致于苏既明最终没给出名片也没拿走名片，故作镇定地道别实则是落荒而逃，他都没再试图阻拦。

　　经理亲自把点的餐送上来，他也久久没有动。

　　如果苏既明晚走哪怕几步，他就会发现，原来贺述尧点的也是英式三层。

　　和他点的一样。

　　连茶也是当年点的伯爵茶。淡淡佛手柑香气，随着司康饼的热香，氤氲而上。

　　只是当初坐在对面，只要一看他就掩不住笑意的少年，和刚刚坐立不安，连看过来一眼都不愿意的人，再怎么相像，也似乎不一样了。

　　就像窗外维港碧波里的天星小轮，多年不变地拖起一道道白浪，但原本标志性的白绿涂装早已改成又红又黄的广告色。

　　他们那次留在港城的时间有限，想做的事情又太多，等不到天黑乘坐小轮去体验香江夜游。苏既明难掩失望，于是两人信誓旦旦地约定，等考上大学之后再来，一起来，把每条航线各坐两遍，坐到苏既明看够为止。

　　那后来又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兑现呢？大学整整四年，是什么拖住了他们，没有去完成那些曾经真心许下的愿望，没有去到衷心期盼的目的地，没有一直牢牢牵住对方的手？

　　大堂的钢琴弹奏暂告段落，万年不变的古典乐居然也有换成流行曲的时候。

　　人会变，景色会变，音乐会变。

　　贺述尧垂眼看向桌上的金色三层架。

　　连上面的点心，也和当年不是一模一样了。

　　他抬手招来远处静候的侍应生：“把芒果慕斯换成拿破仑，泡芙换成费南雪。”

　　侍应生迟疑了片刻，这里的点心出品后是不退的，而且下午茶套餐属于固定搭配，不接受调整。

　　“先生。”

　　侍应生躬身想轻声解释，又转念想到，这边的弧形区域是最佳观景位置，本来就极难预约，这位客人能临时插队进来，来头肯定不简单。

　　他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贺述尧。

　　他穿着剪裁简单的衬衫，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身材气质都明显不凡。袖口处隐约可见的表是铂金朗格，有着低调的机械美感，叫看清楚的侍应生心头一跳。这时经理也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好的，先生，好的，请稍候。”

　　经理了解到情况后，很快，替换好的点心重新呈上。

　　经理确实聪明，他隐约体会到客人的诉求所在，将司康饼也换成了葡萄干与迷迭香双拼，尽管这款点心已从常规菜单撤下，却是半岛下午茶套餐更新前的老搭配。

　　果然，端上来后，贺述尧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点东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了。

　　金箔茶签戳破马卡龙外壳，窗外阳光斜照海面，远处码头有街边歌手，隐隐约约的缱绻歌声唱着：

　　「远方传来风笛

　　我只在意有你的消息

　　城堡为爱守着秘密

　　而我为你守着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