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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数 在漆黑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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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冰冷的煤层,在巨大如帝王陵寝昏暗似万古长夜的煤坑中,不期而遇一颗琥珀,原来是几千万年封存的一滴古木之泪,莹如玉,润如脂,或鲜红似血,或金黄如蜜,或透明如冰。盈盈一掬,和笼罩一切的黑暗压抑格格不入,却提醒着这死寂的黑墓也曾经是生命密集之所,生机涌动之地。遥想古木参天,树影婆娑,虫鸣细细。千万年前月下的一声虫唱,也许会恰巧保存于一方晶莹,直至今日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于是它是写照,是见证,是沧海桑田翻天浩劫之后一颗不死之心。
你在煤之中遇到琥珀,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幸运,如果它确实是琥珀。
在风雨凄迷的世途,受困于命运,遭遇四面楚歌,壁垒森森,左奔右突仍逃不过宿命的黑牢。却不期而遇一双温暖柔腻的手,对上一双真诚关切的眼眸,或是仅仅捕捉到一丝动容的微笑。可能转瞬即逝,如飞鸟振翅掠过眼睫,如余烬化灰刹那明灭,却提醒着这麻木冰冷,残酷不堪的人生,并非完全不值一活。
你在俗世之中遇到爱情,不得不感谢上天的眷顾,如果它确实是爱情。
—————题记
叶季风来到这座晋北煤城之前,期望会遇到不一样的事,却没期望会遇到不一样的人。
他驾着自己的新款路虎,在长晋高速公路灯光点缀的夜色中奔驰了十几个小时后,终于找到出口,曲折开进这座晋北小城。
他以为一进城就会遇到咯吱咯吱的煤屑路,细脚伶仃的矿塔或者一座金字塔状的煤山。可是晨光微亮下的小城十分具现代感,一条主干道宽阔规整,纵横东西,沿途是华丽得惊人的酒店、宾馆、商务会所、度假村、咖啡馆和钱柜KTV。叶季风闭眼都能想象出夜幕降临后霓虹闪烁,光怪陆离的繁华景象。这里像是广州或成都的微缩版,又像是沙漠中陡然出现的一座海市蜃楼,华丽现代得不像是真的。
叶季风按捺不住好奇,在城内快速兜了一圈。原来矿井在城的西南角,已经从外观装饰得很好,煤山隐隐,远看倒像一座妩媚的自然丘陵。这座城没有学校、医院、居民小区等一干基础设施,唯一有的公共服务机构是银行,工人们也许都散居在附近的乡镇。这座城只为煤和生意而存在。白天是隐藏在地下蝼蚁般的密集劳作,产出一吨一吨的黑色燃料;夜晚是绽放在华灯下的滥滥风情,交易着一笔一笔的财富。
叶季风瞧了瞧身上特意穿的为野外采访准备的防水衣和山地靴,不禁苦笑。原来到了这里还需西装革履。
他找到停车场,看到一水的宝马悍马,保养得光可鉴人。自己可怜的路虎像羊误入了狼群里。他感叹一句财势熏天,把车停好,从后座使劲拽出自己的巨型背包。包里杂七杂八塞着各种记者必备,有一个笔记本电脑,一架相机,几副镜头,几件耐穿耐磨的牛仔裤和军绿色卡其布外套,当然还有洗漱用品、药品和掌上游戏机。叶季风背着小山一样的行李,气喘吁吁直奔旅馆而去。
天色越来越亮,空气冷而清冽,城围绿树阴阴,偶尔还能听到鸟鸣。随着引擎的声响,小城陆续开进各色车子,有的一看就是煤老板的座驾,有的是写着某某电视台,某某TV,某某报社的采访车。今天早晨十点钟,在城里最大的酒店新闻厅,会有一个上百人参加的记者招待会。华商煤矿新进一批煤矿设施的发布会。
叶季风知道此次设备更新集中在安全预警设备,所以才会大举造势,不惜金钱从周边省市乃至全国知名媒体请来记者,专门报道华商矿自416事件后全面革新安全设施的消息。只要主办方提供不菲的车马费和犒劳,叶季风倒也乐于写写官样文章。
他刚来省里的商业报不久,由于以前有过相关经验,所以被特派来常驻两星期,报道煤矿事务。他心知煤矿在山西就意味着泼天财富,煤务的水不知有多深,大佬们也需和媒体合作,利用舆论来保护和宣传自己。叶季风暗喜得到一份肥差,手里的一支生花妙笔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跻身煤务相当于跻身本省最大最奢华的名利场。
记者会准时召开,发言人云里雾里说了一通,其实大家都能听懂言下之意,无非是多多宣传华商矿安全的一面,人性的一面。会后竟不组织参观煤矿,而是把所有人都请到了宴会厅。盛宴开场,好一阵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叶季风心知自己在本地还算是个小虾,便有心结识各种显贵,来往间不知主动喝干了多少杯酒,结束时已是微醺。下午他一头扎进房间,昏昏沉沉睡去。
没想到还有余兴节目,晚上,热情体贴的主办方又打电话邀请诸位记者去XX洗浴城享受汉蒸桑拿。叶季风头脑昏昏,但想到洗浴也是男人们社交的重要场所,便强撑着爬起来去参加。好在不需要整理仪容。
这是一个分割成许多小间的密闭场所,四壁装饰着大幅的镜子,挨着墙一排木质靠椅,灯光昏黄,水汽氤氲。心宽体胖的大佬们只在下身系着一条浴巾,或坐或躺,沉醉地享受着灼热的空气。到了他们的阶段,人生便是肆意享用各种资源。叶季风几乎能在每个人脸上看到志得意满,不是一张财富的脸就是一张权势的脸。身材有的已大腹便便,赘肉连连,叶季风不无恶毒地想:真把这里当人肉铺子了。
他洗完走进小间,想挑个好位置。突然看到一个人远远坐在角落。
怎么会注意到那个人呢,那种感觉好比在一片土豆地里突然遇见一棵水葱,在乱石堆里突然瞥见一股清泉,在酒肉臭里突然闻到一阵清馨,在嘈杂声里突然听到一声鸟鸣。叶季风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好标致。
只见他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浓丽的眉眼隔老远就能看清。一管挺直纤秀的鼻子,微微仰起的尖下颌,濡湿的黑发扫到脑后,只有几缕覆在额头上。从下颌到脖子,到一对精致如玉雕的锁骨,打开的双肩如蝶翼般线条美好。叶季风控制不住一路看下去,眼皮不禁轻轻一跳——左面锁骨的斜下方,快到那濡湿的胸膛的部位,赫然有一颗鲜妍如朱砂,圆润如红豆的痣,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直往叶季风眼里钻去。怎么会那么红,好像一滴刚刚溅上的胭脂渍子……叶季风有些神思恍惚地想着,那人的眼睛却渐渐睁开,往这边悠悠看了一眼。被那眼风扫到,叶季风赶紧回过神,不自然地移开眼睛。他转念一想,自己也是一枚不大不小的帅哥,那人被看了不算吃亏吧。他索性走上前去,在那个人身旁的位置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闭上眼,放松地摊开四肢,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半睁开眼偷瞧那人反应。却依然气质沉静,神情悠闲,像是没注意到叶季风。只见他眼睛半闭,睫毛微动,灯下皮肤光滑得发亮,近看从圆润的肩头到玉石一般的胸膛都附着密密叠叠一层细汗。慢慢的,叶季风也一点点浮出汗来,只觉得隔着如此近的距离,灼热的空气中传递着那人的体温,一直到熨帖自己的肌肤……他眼睛的余光复又瞥到一双小腿,叶季风从不知一个男人的腿能够那样骨肉匀亭,肌理细腻。他正忍不住去寻找小腿末端的脚踝,那人突然侧过头,眼睛定定地看进叶季风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在水汽氤氲中依然清亮如冰,寒光四溢。并没有过分的敌意,只是警告。叶季风饶是脸皮再厚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他只好收回视线,乖乖闭上眼睛。
不知何时酒意睡意都一起袭来,叶季风觉得自己像轻飘飘被云托着一样,眼皮越来越沉,他告诉自己不要睡不要睡,可是终究抵抗不住身体的倦意。
叶季风是被热醒的,时间过久的缘故。他一醒就赶紧看向旁边,身边的人已经离开。“走路怎么轻得像猫似的……”叶季风小声嘀咕着站起身,走出桑拿房。那种缠绵柔密的感觉却久久萦绕在他心头,他只觉得像昏昏然做了一个梦,不知那人是否真的出现过。
叶季风心头突然一凛:记者会上并没有出现这号人物,相貌如此标致,脸上一丝俗气也没有,不像从商也不像政客,气质悠闲得像什么也不干……该不会,该不会是某个财大气粗的煤老板的男宠吧。想想有些大佬恣意放肆,生冷不忌,叶季风的心不由地沉沉地陷落下去。他觉得莫名地失落,可是又不能为这失落找到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