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番外四 招财   招财不 ...

  •   招财不知道自己几岁了。

      它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冬天的夜晚,很冷,冷到它蜷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里,把四个爪子都缩进肚子里,还是冷。它的毛太薄了,不够厚,挡不住风。风从纸箱的破洞里灌进来,像一把一把细小的、冰凉的刀,割在它的皮肤上。

      它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天晚上。然后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把它从纸箱里捞了出来。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握枪的茧,是翻书的茧。常年翻书的人,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会有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像是被无数页纸打磨过的茧。那个人把它揣进棉袄的怀里,扣子扣好,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它从棉袄的领口探出头,看见了一条巷子。青石板路,老槐树,路灯。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在冬天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它记住了那盏灯,也记住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旧纸张、油墨、还有一点点烟熏的茶香。

      那个人是林柏舟的舅舅。

      它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猫的记性不好,它只记得一些碎片——他的手很暖,他的声音很低,他会在冬天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在炉子旁边放一个垫子,让它趴在上面。他会在下雨天关好门窗,不让一滴雨漏进来。他会在出门前摸摸它的头,说“招财,看好家”。

      后来有一天,那个人出门之后,没有回来。

      招财在门口等了他三天三夜。不吃东西,不喝水,谁来叫都不理。林柏舟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头,说“舅舅不回来了”。它听不懂。但它听懂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悲伤。不是它的悲伤,是林柏舟的悲伤。

      它用脑袋蹭了蹭林柏舟的手。他哭了。那是招财第一次看到林柏舟哭。不是唯一一次,但第一次它记得最清楚,因为那天它舔掉了林柏舟脸上的眼泪。咸的,和鱼汤的味道有点像,但比鱼汤更咸,更涩。

      后来它不再在门口等了。它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但它没有忘记他——它记得他的手、他的声音、他在炉子旁边放垫子的习惯。它也记得他说的“看好家”。所以它留下了。它每天在书店里走来走去,在书架上跳来跳去,在柜台上睡觉,在林柏舟翻书的时候趴在他的手边,在他哭的时候舔掉他的眼泪。

      它替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长大。

      ·

      招财不喜欢沈夜澜。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这个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第一次走进书店的时候,招财正蹲在柜台上舔爪子。他身上的气味不对——不是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是另一种气味。冷的,硬的,像是铁锈,又像是冬天的风。他不笑,说话很短,像刀子一样,咔嚓咔嚓的,一句是一句,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眨,像在瞄准什么。

      招财不喜欢他。它竖起了尾巴。

      但它没有走。因为它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在看林柏舟。不是普通的那种看,是另一种看,像是在看一本很重要的、不能弄丢的、需要反复确认是不是还在原地的书。林柏舟端汤给他,他看林柏舟;林柏舟说话给他,他看林柏舟;林柏舟在柜台后面整理书,他还在看林柏舟。他的眼神和林柏舟舅舅的不一样。舅舅看林柏舟的时候,是长辈看晚辈的看,里面有心疼、有担忧、有“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叮嘱。这个男人看林柏舟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招财从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不是叮嘱,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刻进了骨头里的东西。

      后来招财知道那叫喜欢。

      招财第一次对他改变看法,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天晚上,林柏舟在书店里等沈夜澜回来。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一直在看窗外,看窗外的雨,看雨里的梧桐巷,看35号那扇黑色的门。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手指攥着茶杯,攥得很紧。招财趴在他膝盖上,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沈夜澜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沿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有先换衣服,没有先擦头发,他先走到林柏舟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是凉的,但林柏舟的脸更凉。他皱了皱眉,把林柏舟的手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那攥紧的茶杯,然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烧水了。

      招财从林柏舟膝盖上跳下来,走到沈夜澜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它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冷的硬的铁锈味了,是雨水、泥土、还有一点点林柏舟身上的旧纸张气味的混合。他的气味变了。变得和林柏舟的气味有点像了。

      从那以后,招财不再竖尾巴了。

      招财最喜欢的地方是两个人的床上。

      不是因为它喜欢睡床——它喜欢,但不是最喜欢。它最喜欢的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夜澜和林柏舟都在床上。沈夜澜睡左边,林柏舟睡右边。沈夜澜睡觉的时候不动,像一块石头,板板正正的;林柏舟睡觉的时候爱动,翻来翻去的,像一条在锅里翻滚的鱼。每次翻到沈夜澜那边,就会被沈夜澜捞住,捞住就不松手了。

      林柏舟说“热,别抱那么紧”,沈夜澜说“不热”。林柏舟说“你体温高”,沈夜澜说“你体温低,互补”。林柏舟说不过他,就不说了。

      招财睡在他们脚边,有时候睡在被子上面,有时候睡在被子里面。夏天睡上面,冬天睡里面。它很满意这个安排,因为他们两个人的脚都很暖,尤其是沈夜澜的脚,像两个小火炉。招财每次把爪子搭在他脚踝上的时候,都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有一天早上,招财被一个声音吵醒了。不是大声的吵,是细碎的、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但比猫叫更好听。它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沈夜澜压在林柏舟身上,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像在抢什么东西吃。林柏舟的手攥着沈夜澜的头发,沈夜澜的手在林柏舟的衣服里。

      招财歪着脑袋看了几秒钟。“喵”了一声。沈夜澜没有理它。林柏舟从沈夜澜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脸红得像刚煮熟了的虾。“招财,出去。”他的声音有点抖。

      招财没有出去。它把脑袋缩回被子里,继续睡了。睡之前它想,这两个人真好笑,明明在抢东西吃,还不好意思让人看。人类的很多事,猫都不懂。但猫懂一件事——他们很开心。那种开心是装不出来的,也是藏不住的。

      招财最喜欢林柏舟的手。

      那双手很小,手指很细,指腹没有茧,很软。那双手会给它开罐头、倒猫粮、换水。那双手会摸它的头、挠它的下巴、顺着它的背从上往下一下一下地撸。那双手会翻书、会写字、会泡茶、会煮面。那双手也会攥着沈夜澜的衣角不松手,会在沈夜澜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会在沈夜澜回来的时候第一个迎上去。招财觉得那双手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手。因为那双手在沈夜澜脸上摸一下,沈夜澜就会笑。

      沈夜澜是会笑的。只是他不常笑,他只对林柏舟笑。

      招财发现了这个秘密。沈夜澜在分局的时候不笑,走在路上的时候不笑,在老张的早餐铺吃油条的时候也不笑。但他走进书店,看到林柏舟,嘴角就会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右边比左边高一点,像一个人被挠了痒痒但忍着不笑出来的样子。林柏舟看到那个弧度,也会笑。林柏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的月牙和沈夜澜的弧度是同一个方向。招财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对着笑,觉得这两个人真是无聊,但它也会不自觉地翘起尾巴。不是笑,是满意。

      林柏舟做手术那天,招财被寄养在老张家。

      老张给它准备了最好的猫粮,还在炉子旁边铺了一个软垫子。但它不想吃,也不想睡。它蹲在老张家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看着路上的车,看着每一辆从医院方向开过来的车。它不知道什么是“手术”,只知道林柏舟去了一个白色的、冰冷的、气味很难闻的地方,沈夜澜也去了。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招财把窗台上的每一道缝都数了一遍——十三条。

      林柏舟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种新的气味。消毒水的,苦涩的,混在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走路变慢了,说话变轻了,抱不动招财了。他把招财放在膝盖上,用手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

      招财没有跳下去。它蹲在他膝盖上,一蹲就是一整天,呼噜呼噜地打着盹,给他暖着那颗刚修好的、装着补片的、被沈夜澜每天晚上都要贴着听半天心跳的心。

      招财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它知道,沈夜澜和林柏舟之间的那种东西,和它小时候在纸箱里感受到的风不一样。风是冷的,那种东西是暖的。风会把它吹得缩成一团,那种东西会让它把肚皮翻出来。

      有一天晚上,它蹲在两个人的枕头中间,左边是沈夜澜,右边是林柏舟。沈夜澜睡着了,手还搭在林柏舟的腰上。林柏舟也睡着了,脸埋在沈夜澜的肩窝里。他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很轻很慢,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招财看了看左边的沈夜澜,又看了看右边的林柏舟,然后慢慢地把身体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肚子里。

      它在心里想:舅舅,你放心。他们都很好。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三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还有一个四条腿的,毛茸茸的,缩成一个圆圆的、温暖的句号。

      (番外四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番外四 招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