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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手术结束 林柏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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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舟是在术后第三天真正醒过来的。
前两天的清醒都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一眼,叫一声“沈夜澜”,又睡过去。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偶尔扑腾一下尾巴,证明自己还活着,然后又不动了。身上插满了管子——喉咙里插着呼吸机,胸口插着引流管,手臂上扎着输液管,鼻子里塞着氧气管。整个人被管子包围了,像是被一张透明的、密密麻麻的网罩住了。
沈夜澜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困了就把头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饿了就从口袋里掏一块饼干啃两口。他不敢走,不敢睡沉,不敢让自己在任何一个瞬间不在林柏舟的视线范围内——林柏舟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必须看到他。他答应过的。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是一次心跳。沈夜澜趴在床沿上,半睡半醒,感觉到有一只很轻很轻的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不是拍,不是揉,只是摸了一下,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发际线,又从发际线滑到耳廓,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瓷器。
他猛地抬起头。
林柏舟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肿的,眼下的乌青还是很重,嘴唇还是干裂起皮,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病人特有的、不正常的亢奋的光,是那种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心脏被填得太满了、装不下了、从眼眶里溢出来的光。
“你醒了。”沈夜澜说。声音是哑的,像是好几天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都生锈了。
林柏舟看着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梦,是不是自己缺氧太久产生的幻觉。他从沈夜澜的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衣领——衣领是皱的,衬衫是昨天换的,前天换的,还是大前天换的?上面有茶渍、有墨水渍、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沈夜澜特有的、混合着烟草和肥皂的气味。
他看完了,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你瘦了。”他说。声音比沈夜澜还哑,像砂纸在摩擦玻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沈夜澜的眼眶红了。他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哭,在陈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没有哭,在等了两天两夜林柏舟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哭。但他的眼眶在这三个字面前红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饮泣,只是眼眶红了一下,像是有某种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了上来,在眼眶后面停了一下,然后又被压了回去。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柏舟的手。林柏舟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医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把那一小块皮肤勒得发白。他把那隻手握在手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感受着那隻手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点湿气的、正在慢慢回温的凉。
“你吓死我了。”沈夜澜说。
林柏舟看着他那副“我真的没事”的表情,笑了。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不是感冒的咳,是喉咙里还插过管子、声带还被压迫过、气管里还有痰的咳,咳得很轻很浅,但每一下都让胸口那条还没长好的伤口跟着一起疼。沈夜澜赶紧倒了一杯温水,用吸管喂他喝了两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点,沿着下巴滑下去,沈夜澜用纸巾帮他擦掉了。
“慢点喝。”沈夜澜说。
林柏舟喝完水,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又笑了。“你不是说,你下得来。我下不来,你上来找我。”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得意的、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的、连伤口都还沒长好就想炫耀的小孩子表情,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个不对称的、右边比左边高的、连笑都不肯完全妥协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对称的、没有任何保留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
“你记性倒好。”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林柏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
沈夜澜把他那隻带着留置针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写完之后,把林柏舟的手指合上,像合上一本珍贵的、易碎的、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书。林柏舟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脸上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皮肤又开始泛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合拢的手掌,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夏天的清晨来得早,五点多钟天就大亮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心电监护仪绿色的屏幕上,落在床头柜上那盏绿色的台灯上。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薄得像纸,阳光照在上面,几乎透明。
林柏舟看着那缕阳光,看了很久。他的胸口还在疼,伤口还没有愈合,呼吸还不能太用力,还得在这张病床上躺很多天,还得吃很多药、做很多检查、受很多罪。但他觉得值。为了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沈夜澜的脸;为了在每一个夜晚入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沈夜澜的脸;为了在每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里,和沈夜澜一起喝豆浆、吃油条、包饺子、拌嘴、笑、哭、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为了这一切,他愿意忍受所有的疼。
“沈夜澜。”
“嗯。”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沈夜澜想了想。“医生说,伤口愈合要两周,拆线要十天,出院至少还要三周。”
林柏舟皱了皱眉。“三周?太久了。”
沈夜澜看着他那副不情愿的样子,想起了第一次在书店见到他的那个晚上。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端着一碗青菜豆腐汤,仰头看着他,说“那我等你”。那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不情愿,但认了。不情愿要在夜风里等一个陌生人喝完一碗汤,但认了。不情愿要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守着一堆旧书过一辈子,但认了。不情愿要在手术台上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主刀医生,但认了。他认了,不是因为他认命,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等一等,就会好的。
沈夜澜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从他的额头慢慢滑到耳廓,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三周很快的。我每天来陪你。”
林柏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那个好看的、不对称的、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的弧度——不是沈夜澜的,是他自己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是右边比左边高,他们连笑都是同一个方向。
“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
林柏舟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脉搏贴着脉搏。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心率从七十二降到了六十八——不是变慢了,是变稳了,是他那颗刚被修好的心脏在这一刻找到了最舒服的节奏,不用再挣扎、不用再费力、不用再一个人撑着。它可以歇一歇了。
病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护士,护士的脚步声是轻快的、有节奏的、橡胶底踩在水磨石上的沙沙声。这个脚步声是沉重的、拖沓的、皮鞋后跟磕在地面上的咔咔声——是老张。
老张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他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还挂着汗珠,眼眶是红的。他看着林柏舟,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沈夜澜,然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小米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红枣枸杞,补气血的。趁热喝。”
林柏舟看着那碗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的小米粥,眼眶红了。“老张,谢谢你。”
老张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夜澜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肩膀微微耸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柏舟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和米的香在舌尖上交织成一种温暖的、朴素的、让人想要叹一口气的味道。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沈夜澜在旁边看着,看着他喝粥的样子,看着他被粥烫到的样子,看着他伸出舌头舔嘴唇的样子,看着他那双被热气熏得湿润的、亮晶晶的眼睛。
窗外的蝉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地锯着同一个音符。但今天那声音不刺耳了,它变成了夏天的一部分,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这个早晨的背景音。沈夜澜坐在床边,握着林柏舟的手,听着蝉鸣,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听着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走过的咕噜声,听着老张在门口用袖子擦眼睛时那一声极轻极短的、被压抑的、但依然存在的哽咽。
世界在运转,生活还在继续。而他终于可以不再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