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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等待 林柏舟住院 ...

  •   林柏舟住院的日子,沈夜澜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分局,一半在医院。早上六点起床,去医院送早饭,陪林柏舟吃完,去分局上班。中午休息时间骑车去医院,送午饭,陪他待半个小时,再骑车回分局。下班后再去医院,送晚饭,一直待到护士来催人,再骑车回梧桐巷。每天来回四趟,骑车四十分钟,在病房里待两三个小时,睡觉五六个小时。他不觉得累。或者说,他累,但他不允许自己感觉到累。他把累压在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必须”和“不能”盖住,假装它不存在。

      林柏舟知道他很累。每天早上沈夜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柏舟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脸。眼下的乌青有没有加深,嘴唇是不是又干裂了,脸色是不是比昨天更差了。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不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沈夜澜不会因为他一句“你别来了”就不来,他只会来得更早、走得更晚、把自己压得更紧。

      “你不用天天来。”林柏舟终于有一天说了出来。沈夜澜正在削苹果,水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他把苹果皮削成一条长长的、连续的、没有断过的线,苹果皮从刀口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条红色的、细长的蛇。“我没事。”他说。

      林柏舟看着他那副“我真的没事”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这几天瘦了多少?”

      “没称。”

      “裤子都松了。你腰围至少瘦了两寸。”

      沈夜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知道林柏舟说的是真的。林柏舟的眼睛比秤还准,他每天看着沈夜澜,比沈夜澜自己看自己还要仔细、还要认真、还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等手术做完,我多吃点就补回来了。”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一根牙签,递给林柏舟。

      林柏舟接过碗,没有吃,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拉住了沈夜澜的手腕。“你坐下。”

      沈夜澜在床边坐下来。林柏舟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他的手心。手心里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墨渍,还有一道道被东西勒过的红痕——是每天骑车来回四趟,车把磨的。

      林柏舟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红痕。“沈夜澜,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你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沈夜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种“我可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但我希望你能走得比我更远”的、让人心碎的温柔。“不会有什么‘不管’。”他说,“手术会成功,你会好起来,我们会一起回梧桐巷。你还要养我,你忘了?你说了,书店赚多少我就吃多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柏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他说,“说话算数。”

      手术定在7月25日。从省城请的专家,姓吴,是全省心外科最好的医生。陈医生提前一周就把手术方案和风险告知书拿来了,厚厚一沓,沈夜澜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看过无数份法律文书,没有一份比这份让他看得更慢、更仔细、更想把每一个字都嚼烂了咽下去。风险告知书上写着很多可能——术中可能大出血,可能心律失常,可能心脏骤停,可能脑损伤,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每一个“可能”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太疼,但很密,密到他喘不过气来。

      “签吧。”林柏舟把笔递给他。沈夜澜接过笔,笔杆在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他在家属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夜澜”三个字,和他写过的无数份笔录、报告、案卷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工整、清晰、一笔一画都不含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他写了多久,用了多大的力气,在每一个笔画里压进去了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把告知书递给陈医生。“拜托了。”

      陈医生接过告知书,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但依然很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

      ---

      7月24日,手术前一天。沈夜澜请了假,一整天都在医院。早上给林柏舟擦身,换衣服,剪指甲。他说要剪指甲的时候林柏舟还笑他,“你比护士还仔细”。沈夜澜没有笑,他握着林柏舟的手指,把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剪得短短的、圆圆的、不会划伤自己也不会划伤别人的光滑。他剪得很慢,剪完还用指甲锉把边缘磨了磨。林柏舟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盖是粉色的,月牙很白。

      下午的时候,书店来人了。韩世安第一个到的,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大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沈夜澜接过去放在了床头柜下面。韩世安站在床边,看着林柏舟的脸色,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盏绿色的台灯,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小沈,明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你跟小林说,让他别怕。”

      林柏舟笑了。“韩科长,我不怕。”

      韩世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夜澜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老张是傍晚来的。他把早餐铺关了,提前打了烊,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梧桐巷骑到医院,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桶。他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柏舟,你明天手术,今天得吃饱。手术前要空腹,过了十二点就不能吃了,这顿你多吃点。”

      林柏舟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米粥熬得很稠,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老张,谢谢你。”

      老张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你舅舅在的时候,我天天去书店蹭书看,一本都没买过。他从来不说我,每次去还给我泡茶。现在他不在了,我替他照顾你,应该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明天我等你出来。”

      秦月、李明、王建国、周国平都来了。方远从省城打来电话,说了快半个小时。最后是招财——沈夜澜把它装在布袋子里带到了医院,只待了十分钟。招财趴在林柏舟的枕头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脸,呼噜呼噜地打着盹,好像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好像在说:我等你回家。

      晚上,病房里安静了下来。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布帘拉着,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灯模式,昏昏黄黄的,像是蒙了一层纱。林柏舟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一床灰色的、沉重的、压在人心口的棉被。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在云层的后面,亮着,等着。就像梧桐巷的灯,32号的灯,柏舟书店的灯。

      “沈夜澜。”

      “嗯。”

      “你上来。”

      沈夜澜看了看那张窄得只够一个人的病床,脱了鞋,在林柏舟旁边躺下来。床确实很窄,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大腿贴着小腿。林柏舟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沈夜澜的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是一次心跳。

      “沈夜澜。”

      “嗯。”

      “你怕不怕?”

      沈夜澜沉默了片刻。“怕。”

      林柏舟抬起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里,沈夜澜的脸半明半暗,轮廓像刀削出来的,硬朗、锋利、棱角分明。但他的眼睛不是硬的、不是锋利的、不是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睛是软的,湿的,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安静的、随时都会漾出水来的泉。

      “你也会怕?”林柏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会。”

      “怕什么?”

      “怕你疼。怕你一个人。怕你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林柏舟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把脸重新埋进沈夜澜的肩窝里,手攥紧了他衣服的前襟,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落在床头柜上那盏绿色的台灯上,落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白色的被子上面。很细的一丝光,细得像一根银色的线,但它在那里,在黑暗中亮着,像是一个来自远方的、无声的、温柔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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