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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出发   韩世安 ...

  •   韩世安住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从分局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他没有自行车,林柏舟也没有,两个人走了四十分钟,从梧桐巷出发,穿过建设路,穿过新华路,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老居民区,最后拐进了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林柏舟把台灯打开,绿色的灯光在黑暗的巷子里切开一道窄窄的、明亮的缝隙,像一把锋利的、发着光的刀。

      韩世安的家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已经干瘪的籽。院门没有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韩世安收音机里传出的京剧唱腔——“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沈夜澜敲了敲门。

      “进来——”韩世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和收音机里的唱腔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奇怪的二重唱。

      沈夜澜推门进去。

      韩世安正坐在堂屋里的一把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一碟花生米、一杯白酒、一本翻开的案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升腾、扩散,和收音机里传出的京胡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看得见的、正在流动的时间。

      他看见沈夜澜进来,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林柏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两个人来的?有大事?”

      沈夜澜在他对面坐下来,林柏舟坐在他旁边,把台灯放在桌上,关了。韩世安看了一眼那盏绿色的台灯,目光在林柏舟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沈夜澜,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老韩,这个人你认不认识?”沈夜澜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手指点在前排最中间那个没有笑的人身上。

      韩世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好使,眯着眼看了好几秒钟,又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灯泡底下看。灯光从照片表面反射回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先是疑惑,然后是回忆,然后是认出来的那一刻,瞳孔微缩、呼吸停滞的瞬间。

      他把照片放下,坐回藤椅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高度的白酒,他喝得很快,像是需要用这种辛辣的、灼烧的液体来浇灭心里刚刚被点燃的什么东西。

      “认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这个人,我太认识了。”

      “他是谁?”

      韩世安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升腾、扩散,像一朵灰白色的、正在盛开的、有毒的花。

      “他姓程,程绍棠。1975年的时候,他是省委副书记,分管意识形态和宣传文化系统。沈鹤亭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陆维民也是他的老部下。他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多年,整个文化系统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如果说顾衍之是一根线,陆维民是一张网,沈鹤亭是网上面的一个结——那程绍棠就是那个织网的人。不是用线织,是用权力织。不是用手织,是用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不动声色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张网不是网,是正常的、合理的、天经地义的人事安排和权力结构。”

      沈夜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程绍棠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韩世安把烟灰弹进花生米碟子里,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暗红色的花生米上,像一层薄薄的、不祥的雪,“退休了。从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的,现在是省政协的顾问,挂个名,不干活。住在省城,有一套独门独院的别墅,有警卫,有秘书,有司机,有保姆。待遇和退休之前差不多,只是手上没有实权了。但他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的人脉还在,那些他提拔起来的人、他安排下去的人、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大部分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或者升到了更高的位置上。他不用开口说话,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那个别墅里住着,那张网就不会散。”

      韩世安把那根烟吸到最后一口,掐灭在花生米碟子里,烟蒂和花生米和烟灰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微型的、混乱的、没有秩序的世界。

      “小沈,你知道顾衍之为什么把这照片给你吗?”

      沈夜澜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程绍棠那张没有笑的脸。

      “因为他知道,只供出陆维民和沈鹤亭是不够的。陆维民倒了,沈鹤亭倒了,程绍棠还在,那张网还在,他很快就会找到新的人来填补陆维民和沈鹤亭留下的空缺。新的副局长,新的副省长,新的关系链,新的利益网,换汤不换药。十年的努力,就会变成一场空。”

      “所以顾衍之要把程绍棠也拉下水,”韩世安接过他的话,“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要拉尽可能多的人陪葬。拉的人越多,他的自首就越有价值,他的刑期就越有可能减轻。这不是赎罪,这是交易。用程绍棠的名字,换自己的命。”

      沈夜澜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里。

      “老韩,谢谢你。我明天去省城。”

      韩世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力地、郑重地握了握沈夜澜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布满老茧和伤疤,骨节粗大,手指微微弯曲,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依然深深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的根。

      “小沈,程绍棠不比沈鹤亭。沈鹤亭是你父亲,他对你也许还有一点——不管是什么,也许还有一点感情。但程绍棠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你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撼动一棵大树的蚂蚁。他会用他能调动的一切资源来阻止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夜澜点了点头。

      他从韩世安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深巷里没有路灯,林柏舟把台灯打开,绿色的光在前方画出一个明亮的、温暖的圆圈。他们并肩走在窄窄的巷子里,碎石子路在脚下沙沙作响,两侧的高墙在灯光里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林柏舟走在沈夜澜的左边,靠墙的那一侧,台灯拎在靠沈夜澜的那只手里,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根系在泥土深处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树。

      “沈夜澜。”

      “嗯。”

      “你去省城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沈夜澜侧过头看着他。绿色的灯光从下往上照着林柏舟的脸,把他的下巴、嘴唇、鼻梁、眉骨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用绿墨画的、线条锋利但意境温柔的素描。

      “不行。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林柏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事实,“程绍棠有警卫,有秘书,有司机,有保姆。他住的地方有围墙,有铁门,有武警站岗。你一个人去,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我跟你一起去,至少——我能帮你拎台灯。”

      沈夜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不容反驳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倔强的表情,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心脏跳得太快了、胸腔装不下的、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感觉。

      “好。”他说。

      林柏舟笑了。那个笑容在绿色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虚幻,像是一个不太真实的、随时会消失的梦。但他的笑是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整个人从里到外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灯。

      两个人走出深巷,走到建设路上。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温暖的、通向远方的河流。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沉闷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发出的一声叹息。

      林柏舟把台灯关了,拎在手里,走在沈夜澜的右边。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地移动,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有时分开,有时重叠,有时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梧桐巷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柏舟在33号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沈夜澜。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特别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晚安。”他说。

      沈夜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林柏舟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从他的额角慢慢滑到耳廓,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晚安。”他说。

      林柏舟转身走进书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河,从33号的门槛一直流到32号的台阶下。

      沈夜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32号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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