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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猜测   沈夜澜 ...

  •   沈夜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大娘,您是吴明的——”

      “我是他妈妈,”老太太说,“他爸爸三年前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夜澜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放在茶几上。

      “大娘,吴明出事之前,跟您说过什么吗?比如他在做什么事情、在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提过什么让他不安的事情?”

      老太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敲出来。

      “他跟我说过,”她说,“出事前一个礼拜,他回来看我,给我带了一兜苹果。他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眼睛看着沈夜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干燥的、被时间烤干了所有水分的悲伤。

      “他说,‘妈,我可能要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成功了,你儿子就出名了。如果失败了——’他没说下去,笑了笑,跟我说‘不会失败的’。”

      沈夜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他有没有说那件‘危险的事情’具体是什么?”

      “没有,”老太太摇了摇头,“他不跟我说这些,怕我担心。但我翻过他的包。他那天晚上在我这儿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走得急,把一个笔记本落下了。我翻了翻,里面写了很多东西,有些我看不懂,有些我看得懂的——看了之后,我一个星期没睡着觉。”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发黄的笔记本走了出来。

      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备忘”。她把笔记本放在沈夜澜面前,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然后她把笔记本推了过来。

      “你拿去吧,”她说,“我一个老太婆留着也没什么用。这十年,我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翻一次哭一次。后来我就不翻了,放在柜子最底下,假装它不存在。但你今天来了,我知道,该把它拿出来了。”

      沈夜澜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1975年11月2日。字迹工整清晰,和他在报社看到的那封信上的字迹不一样——那封信是情绪激动时写的,而这个笔记本上的字迹冷静、有条理,像是一个人在用写字的方式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快速往后翻。笔记本里记录了大量的时间、地点、人名、对话片段,有些地方画了关系图,箭头和问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复杂的蛛网。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的顶部写着“宋怀远案——关键人物”几个字,下面是五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备注:

      1. 宋怀远——画家,35号,失踪于1975.10.26。疑似掌握某重要秘密。
      2. 苏晚——画院学生,失踪时间与宋怀远相近。据传怀孕,孩子父亲不详。
      3. 陆维民——文化局副局长,1975.11出现在梧桐巷,疑似施压警方结案。
      4. 顾衍之——文化局文艺科副科长,与苏晚关系密切,案发前后多次出入35号。
      5. 周国良——梧桐巷32号住户,1975.11突然搬离,去向不明。

      在顾衍之的名字后面,吴明用红笔画了三个感叹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人至关重要。苏晚的孩子——可能是他的。”

      沈夜澜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苏晚的孩子——可能是他的。

      如果苏晚怀的是顾衍之的孩子,如果苏晚不愿意打掉这个孩子,如果宋怀远因为某种原因介入了这件事——那么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顾衍之要除掉苏晚。宋怀远发现了。顾衍之要除掉宋怀远。记者吴明发现了蛛丝马迹。顾衍之要除掉吴明。书店老板老林查到了线索。顾衍之要——让他闭嘴。

      一条线,从1975年一直延伸到1985年,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有人在这条河里溺亡。

      沈夜澜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吴明的母亲。

      “大娘,这个笔记本,我先带回去。用完了一定还给您。”

      老太太摆了摆手。

      “不用还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留着吧。你要是能查出个结果来,就在他照片前烧柱香,告诉他一声。他等这句话,等了十年了。”

      沈夜澜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夹克内侧口袋里,和那本画册、赵伯的证词、苏晚的照片、那颗子弹放在一起。口袋已经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但他感觉不到重量——或者说,这些重量,他背得起。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大娘,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有人照顾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但更多的是一个母亲在听到有人关心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那种柔软的东西。

      “居委会的大姐隔三差五来看看我,给我带点菜。我身子骨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

      沈夜澜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您留着买点营养品。”

      老太太看见那二十块钱,脸色变了,一把抓起来追到门口:“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大娘,”沈夜澜站在门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吴明是为了让真相水落石出才死的。我做这件事,不只是在帮他,也是在帮我自己。这二十块钱,算是我替他孝敬您的。”

      他转身走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二十块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像十年前那个春天的夜晚,她在医院太平间里见到儿子最后一面时一样。

      ---

      沈夜澜走出家属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建设路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黄昏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说它美,而是说它安静。安静到你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安静到你可以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安静到你可以听见自己心里那些平时听不见的声音。

      他拐进梧桐巷,走到32号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面书店的门开着,林柏舟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招财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

      听见脚步声,林柏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林柏舟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煮了面条,还热着。”

      沈夜澜站在巷子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林柏舟被路灯照亮的、温和的、安静的脸。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冲动——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把这一天里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放下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拿走的地方。

      “林柏舟。”他说。

      “嗯?”

      “我今天见了吴明的母亲。”

      林柏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目光变得柔和而专注。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沈夜澜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细碎的、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她还好吗?”

      “一个人住,老伴三年前走了。”

      林柏舟沉默了几秒。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沈夜澜把手伸进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笔记本坚硬的边角。

      “她等了十年,等一个人去告诉她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柏舟的眼睛,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安静的眼睛。

      “我不会让她再等下去了。”

      林柏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担忧,没有这十天来累积的所有不安和恐惧。那是一个干净的、纯粹的、像是秋天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容。

      “我知道你不会。”

      他转过身,走回书店,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脸看着沈夜澜。

      “面条要坨了,快进来。”

      沈夜澜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梧桐巷恢复了安静,路灯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融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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