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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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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漫长极了。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化,从明晃晃的白变成暖融融的金,最后暗成灰扑扑的暮色。手机一直安安静静,那条消息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晚上七点,顾霆琛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从某个重要场合赶过来的。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掠过我的脸时微微顿了一下——我想,我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
“姜念,你又在闹什么?”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姜妍上午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
“我没闹。”我说,“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是因为我昨天没来医院?姜妍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我总得去接一下。你就不能懂事一点?”
懂事。
我最恨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我懂事。妈妈走的时候让我懂事,照顾好自己和爸爸。姐姐出国的时候让我懂事,别让家里人担心。嫁给顾霆琛的时候,公公婆婆让我懂事,说霆琛心里有人,让我多体谅。
我已经懂事了一辈子,可懂事换来了什么?一张胃癌确诊报告,和丈夫在白月光回国那天的失联。
“顾霆琛,”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成姜念来看待?”
他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我不是姜妍,”我说,“我叫姜念。思念的念,不是念念不忘的念。我比她晚出生七分钟,那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七分钟差距。可在你眼里,这七分钟变成了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顾霆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那松动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冷淡覆盖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现在生病,情绪不稳定,离婚的事等你出院再说。”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我会让助理帮你转去VIP病房,这间太挤了。”
“不用了,”我说,“这里挺好。”
他没有理会我的拒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在门开合的瞬间倾泻进来,又在他离开后重新被隔绝在外。我靠在枕头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而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倦。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顾霆琛的场景。那年我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被爸爸安排去顾氏集团面试。面试官有三个人,他是中间那个,年轻得不像话,西装袖口的扣子是暗纹的,说话时手指偶尔敲击桌面,指节分明。
面试结束后,他让助理叫住我,说顾总想请我喝杯咖啡。
那杯咖啡我喝得心慌意乱,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太复杂了,像是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桌上的相框里有一张照片,是姜妍十八岁生日那天的合影,他站在她身边,笑得肆意张扬。
那才是真正的顾霆琛。在我面前这个冷淡疏离的男人,只不过是对着赝品提不起兴趣罢了。
可我当时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以为,他看我的眼神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做心动。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心动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顾霆琛没有再来过医院。姜妍倒是来了两次,每次都带不同的东西——第一天是燕窝,第二天是花胶汤,第三天是一套真丝睡衣。
“医院病号服太粗糙了,穿这个舒服。”她把睡衣展开给我看,藕粉色,和她第一天来时穿的羊绒衫几乎一个颜色。
“姐,”我看着她,“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吗?”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笑道:“当然知道啊,你从小不就喜欢……”
“蓝色,”我说,“我喜欢蓝色。从小到大都是。”
姜妍的笑容淡了,她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半晌才说:“念念,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没有回答。
怪我什么呢?怪她太优秀,怪所有人都喜欢她,怪顾霆琛爱了她十年?这些都不是她的错。可我也做不到笑着说不怪。我只是累了,不想再扮演那个大方懂事的妹妹了。
手术前一晚,我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又给顾霆琛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手术。来签字。”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知道了。”
就两个字。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止痛药的效果在慢慢消退。黑暗中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数。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给我做术前准备。七点半,麻醉师来让我签麻醉同意书。七点四十五,我被推进手术室。
顾霆琛没有来。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别紧张,”麻醉师温和地说,“睡一觉就好了。”
面罩扣上来,一股凉凉的气体涌入鼻腔。我数到三,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最后清醒的那个瞬间,我想:如果能一直睡下去,或许也不错。
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
我醒来时已经在病房里了,浑身插满了管子,嗓子干得像要冒烟。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焦距对上。
是姜妍。
“霆琛公司临时有事,来不了,”她见我醒了,连忙凑过来,“手术很顺利,你别担心。”
我闭上眼睛,没说话。
来不了。当然来不了。他从来都没有来过。
住院的日子过得缓慢而模糊。每天就是输液、吃药、做检查,身体在慢慢恢复,心里却越来越空。顾霆琛期间来过一次,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最后被助理叫走了。临走前他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像是完成某种义务。
“好好养病。”他说。
那个吻落下来的地方,我后来用湿巾擦了又擦。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地面上,没什么温度。我收拾好东西,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打了辆车回家。
所谓的家,是顾霆琛在城东的一套大平层,三百多平米,装修精致得像样板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却从来没有归属感。客厅里的沙发是顾霆琛的品味,餐厅里的吊灯是他的审美,就连卧室床品的颜色都是他妈妈选的。
我在这个家里像一个租客,甚至不如租客——租客至少还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我听到了笑声。
姜妍的笑声。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颊微红,像是已经喝了不少。顾霆琛坐在她对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姿态放松,嘴角带着笑意。
听见开门声,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念念回来了?”姜妍站起来,笑容满面,“正好正好,霆琛开了瓶好酒,你也来尝尝——”
她的话在看到我身后的行李箱时顿住了。
“念念,你这是……”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走到茶几前,放在顾霆琛面前。这份协议是我住院期间托律师拟的,我没要他一分钱,房子、车子、存款,全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签字吧。”我说。
顾霆琛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动。
“姜念,”他慢慢抬起头,表情冷下来,“我说过,别闹。”
“我没有闹。”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三年了,顾霆琛。三年里你从来没把我当妻子看过。我生病的时候你在接别人,我手术的时候你在陪别人,现在我要离婚,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姜妍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念念,你别误会,我和霆琛真的没什么……”
“姐,”我转向她,“你喜欢他吗?”
她愣住了。
“你要是喜欢他,等我离了婚你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你要是不喜欢他,那就当我没说。但不要在我面前演戏,我不是观众,也没兴趣配合你们的剧情。”
姜妍的脸白了。
顾霆琛终于站起身,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此刻俯视着我,目光沉沉的:“姜念,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我在说,我不想再当姜妍的影子了。”
“你——”
“你娶我的时候,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你让我留长发,学插花,穿浅色系衣服,都是因为这是她的习惯。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可我不是她,我永远也成不了她。”
我深吸一口气,胃部传来一阵隐痛,可我不在乎。
“以前我觉得没关系,我觉得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看到姜念。可直到我躺在手术台上那一刻,我才明白,你不会的。”
“你宁愿去接她,也不愿意来医院看我一眼。在你心里,我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我就是一个替代品,一个赝品,一个在正主不在时拿来凑数的仿制品。”
顾霆琛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就别说了。”他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离婚的事,你想都别想。”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转身就往书房走去。
我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忽然笑了一下。
“顾霆琛,”我叫住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同意,我就拿你没办法?”
他回过头。
“我已经向法院起诉离婚了,”我说,“律师说我的情况胜诉概率很大。你现在不签字没关系,法庭上见。”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姜念!”
我没有再理会他,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念念!”姜妍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甩开她的手:“姜妍,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强。爸妈喜欢你,老师喜欢你,连我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我以前觉得这都是命,是我自己不够好。”
“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不好。是他们的眼睛有问题。”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到了屋里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顾霆琛在发火。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
电梯一层一层地下降,数字跳动着,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胃部的疼痛加剧了,我弯下腰,一手撑着电梯壁,一手死死按着腹部。
疼。
哪里都疼。
可心里有一个角落是轻松的。那个地方空了三年,此刻终于被清空了——像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忽然被打开了门窗,风灌进来,虽然冷,却是新鲜的。
走出小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十三层,我住过的那个窗口亮着灯,窗帘后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我转回头,招了一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城西的一条老巷子,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后来拆迁改造,只剩下一小片没拆完的老房子,租金便宜,也安静。
我不能回娘家,爸爸听说我要离婚,第一个反应肯定是劝我忍。我也不能去朋友家,结婚三年,我几乎和所有朋友断了联系。顾霆琛不喜欢我出去社交,说顾太太要有顾太太的样子,我便乖乖地把自己关在那个三百平米的笼子里,做了三年笼中鸟。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
车子驶过灯火通明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影掠过车窗,明明灭灭的。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是顾霆琛打来的,打了又挂,挂了又打,屏幕上他的名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没有接。
最后他发来一条消息:“你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