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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江陵篇二十六 耍点小聪明 ...

  •   接下来两日,何汝玉并未出远门,只在巷口支了桌椅,替附近的街邻代笔。而陆奕却自从前日送何汝玉回家后,就向衙门告假说身子不适,回了苏府。

      连日忙碌,公安三县闹了许久的水匪一事终于有了些成效,又恰临中秋,荆湖北路一众官员都想借此为苏敬春这个新任知府庆贺庆贺。

      早几日起,就有不少请帖递上了门。

      苏敬春向来不喜这种官场上的应酬,推脱了几次,却耐不住登门的人多。一来二去,最终由荆湖北路转运使杜使君牵头,转运副使、转运判官以及叫得上名号的漕司属官作陪,遍邀江陵府大大小小官员同江陵县县令,县丞、主簿等,在城西江堤的楚楼做客。

      转运使杜新昉作为掌管荆湖北路这一带的最高官员,在朝中官声向来不错,其家中堂叔还曾是苏敬春春闱科考那年的主考官,于情于理,这顿饭他都该去。

      楚楼是江陵府最大的酒楼,共有三层,倚水而建,推窗,东西两面皆可望见江山。临近水面常年灯火通明,更有雅妓登舫唱曲,歌声绵长。

      苏敬春到时,江陵府大小官员早在门口等着了,见着他来,皆齐迎上去,就连杜新昉都从门内迎出,说笑间,格外热情。

      宴席上众官员推杯换盏,互相说着恭维之语,敬酒之人一波接一波,眼看苏敬春招架不住,江陵县县令刘炳忙找准机会凑了上去。

      刘炳在江陵县任期已满两年,只待明年考绩评个优,这官位便可再往上升一升。他早就想同这新任苏知府处好关系,无奈相邀多次,却屡次被拒。如今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在上官面前露脸,他如何能错过。

      觥筹交错间,明里暗里替苏敬春挡了不少酒。

      一个时辰下来,就算他再能喝也有些招架不住了。趁着出去如厕的间隙,他连忙喝下主簿张俭提前为他备下的醒酒汤。

      他喝着汤,张俭在一旁道: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怪事?杜使君官位明明比苏知府大,怎得还反过来恭维他?”

      刘炳一口气喝完汤,将碗递了过去:“就你那脑子,能想得明白什么?官场官场,是人情场,关系场,世故场,哪里是区区官位就可揽括?你可知苏知府的姊夫现任何官职?”

      “怎得?还能是宰辅不成?”

      刘炳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算猜对了!”

      张俭大惊:“当真?怪道如此!竟还有这层缘故!我怎未曾听说?”

      “嘘!小声些!”刘炳制住他,听不远处房内的动静小了一些,忙拉着他往回走: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记着便是!我这也是才得知的消息,要不然这些上官怎得一个二个都往上凑?走走走!快些回去!一会儿等人喝醉了怕是连话都搭不上!”

      说着两人便一前一后匆匆往宴席上赶。烛火映照下,刘炳忽然瞧见回廊那里似乎有个人影一直在房间门前来回晃。

      那人年岁不大,背对他们而立,锦袍上的绣纹在烛光下泛起细碎流光,看起来雍容矜贵,仪态不凡。

      今夜楚楼全场早已被包下,能出现在这里的人要么是江陵府官员,要么是哪位官员的家中子弟。多结识些人总归没有坏处,何况能在此相见也是缘分。

      刘炳脚步一顿,上前就欲攀谈,却见那人听到声响,忽地把脸扭了过来,正对着他俩。

      张俭愣了一瞬,当即惊愕出声:

      “陆奕?”

      他掌管各类账籍,与户房来往频繁,自是认得陆奕,此刻忽在此地见到他,反应过来后,立即喝道:

      “你这厮好大的胆子!这里岂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陆奕?

      那个衙门里带头闹事的小吏?

      刘炳脑中清醒了些。他自视清高,从不与吏员多加往来,显然不认识他,可这个名字他却是有些耳熟。听张俭这么一说,他登时又急又气,带着酒气骂道:

      “混账东西!我好心放你一命,你却偷偷来此作甚?”

      说着厉声呵斥,让他速速离开。

      陆奕恍若未闻,仍旧不慌不忙地站在那。张俭大怒,立刻就要唤人将他撵出去。

      这时,房内众人似乎听到门外动静,忽而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不悦道:“是谁在门口喧哗?”

      刘炳自知失态,酒醒大半,连忙进门致歉:“是下官衙门中的一小吏不知何时竟误闯了进来,下官正命人速速将他撵出去!”

      张俭也浑身直冒冷汗,躬身跟着请罪。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刘炳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行为肯定会惹得杜使君不悦,可人多眼杂,当着诸多同僚的面,只有将人赶快带走才是正理,是以话音刚落,他就欲起身带人走。

      却没想到,坐在主位的苏敬春在望见他们身后所谓的小吏时,忽然将酒盏重重磕在桌上,大喝一声:

      “不必了!”

      紧接着,他说:“陆子光,既然来了,还不快拜见诸位长官!”

      这声称呼一出,在场官员无不惊愕,杜新昉忙问:“怎得?这小郎君竟是苏兄相熟之人?”

      “让诸位见笑了,”苏敬春叹了口气,随后指向陆奕:

      “此子乃是在下外甥,亲外甥。”

      ......

      众人一愣,刘炳脑中一炸,顿时觉得房内静得好似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苏知府的亲外甥!

      还姓陆!

      那他爹岂不就是......

      他抬眼望向陆奕皮笑肉不笑的那张脸,大脑嗡的一下瞬间空白,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浑浑噩噩间有人一把拉住他胳膊,对他说:

      “哎,我只不过是想跟刘县令开个玩笑,阿舅你怎么就这样把话说了出来!真是无趣!”

      ???

      开个玩笑?

      刘炳一口气哽在喉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陆奕这招显然将他吓得不清。

      是夜,刘炳清醒后,带着江陵县衙的一众官员亲自将陆奕送回了苏府,紧接着立刻赶去衙门召集所有衙役,连夜去往郑家村将田有才一干人等抓了起来。

      翌日,陆奕上值时听人这么一说,还愣了一下。待了不过一会儿,就有人客客气气来请他去往公堂的耳房问话。

      与上次不同,这次县衙的官员基本上都到齐了。

      事发突然,田有才万万没想到衙门竟然会将他抓了起来,昨夜被捕后,在狱中一直嚷嚷着要见县令,可吼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理会。此刻,他跪在地上望着刘炳,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随后便是例行审讯,陆奕看得无聊,索性借口户房有事需得告辞。刘炳身边的师爷悄悄跟在他身后,等出了门拽着他直往后宅走,言说县令有东西要给他看。

      陆奕冷着脸拒绝:“我似乎同你家县令讲过,我并不希望我的身份被其他不相干的人得知!”

      师爷连忙保证:“陆公子放心,我等绝不会说漏出去半个字。”

      “那就好!”

      见他欲言又止,陆奕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事?”

      师爷讨好一笑:“陆公子,明府说他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被奸人所惑。可他并未参与其中,这背后一切另有他人作祟,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陆公子明察!”

      陆奕勾了勾唇:“就这?我早知道了,不然你以为他现在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从他上次被抓,陆奕就看出来了,刘炳或者县衙众人都不是田有才背后靠山。

      刘炳出身世家,此前一直在西南做官,后因得罪了人,家道中落,仕途一直不顺。他为人傲慢,眼高于顶,自恃世家出身,最厌恶与商贾往来。且他来江陵不过两年,与田有才并无接触,这是其一。

      其二,若刘炳真是田有才背后之人,那日根本不会只将他与元铮抓起来威胁一番就放了。这番举动更像是受人所托的敷衍之举,没想要他俩的命,也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其三,刘炳野心虽大,却并不贪财,他一直试图往上爬,绝不可能久居江陵,帮助田有才于他而言并无任何助力。

      这些事情,陆奕早就看清了,之所以那日故意被抓,目的就是拿到那封认罪书。有时候,别人自以为的把柄往往也可成为别人反过来威胁他的利器。捏造供纸,逼迫吏员强行画押,有了这份铁证,不怕他刘炳不洗心革面。

      至于县衙的其他人,县丞松松垮垮一向不管事,就是来衙门混日子的。主簿张俭倒能做些实事,就是胆子太小,也没什么背景。

      师爷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恭敬道谢后就欲回去复命。

      陆奕喊住他:“告诉刘炳,只要他往后秉公办案,本公子可既往不咎!至于漕司衙门那边,一切有我!”

      师爷怔在原地,缓了两秒,接着深深一拜。

      这一拜,陆奕十分受用。

      待他才回户房,李斐就急急忙忙寻了过来,一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秘密的样子,一把又将他拉了出去。

      “你听说了没?元铮已经被放出来了,只是关了两天,精神有些不济,主簿特命他回去歇上一日。”

      说罢,他叹了口气。

      陆奕看向他:“怎么?元铮被放,你不高兴?”

      李斐:“倒也不是,我就是纳闷这田家怎得突然就被抓起来了?”他摸了摸下巴,“县令之前问都不问,如今竟一夜之间将人全抓进了狱中,你说这是不是非常诡异?”

      陆奕一哂:“我竟不知你居然这样看待县令?”

      李斐急了:“你别浑说!我只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说,莫不是我们衙门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陆奕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道:“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没事瞎琢磨什么!”说着转身就往回走。

      事情既已解决,陆奕自然迫不及待想将这事告知何汝玉。

      下值后,他匆匆赶回,才出街角,一眼就看到了巷口正替人代笔的少女。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尽数洒落她满身。何汝玉神色温柔,眉眼含笑,正在同人讲话,手中笔墨却未停。

      陆奕站在一旁,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何汝玉才发现他。

      陆奕镇定自若地走过去,说道:“田家被抓了。”

      何汝玉没想到他竟在等着自己,愣了愣,回他:“我知道,元茵阿姐来接世兄时同我说了。”

      陆奕抿了抿唇,自觉地帮她收拾起东西。

      “你就不想知道,田家背后之人是谁?”

      何汝玉看向他:“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自然不是!只是我知道而已。”

      “好吧,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正中陆奕下怀,他清了清嗓子:“其实一开始田有才与谁勾结,也让我困惑许久。那人既然能拿捏刘炳,官职定是在他之上,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想要查清还真不是件易事。

      “直到那日,我在翻看田家户册时,无意间发现一件事。田有才家中原有四女,户册上却注明只有两女出嫁,余下两女已过适婚年龄,却并未有任何婚嫁记录,县衙也并没有这两人的押契备案。乡下人家,若无其他,父母是绝不会让女儿大龄未嫁,再者,以我多日对田有才的观察来看,这人绝非慈父。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两个女孩早已被他送于人为妾。

      “既然为妾,那必定会有往来,纵使藏得再好,也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听人说过,田有才夫妇极度重男轻女,那么,家中的四个女孩,从小受尽父母冷眼,关系应当不错。我想了许久,最终决定从田有才的大女儿那里入手。”

      何汝玉原本还不在意,听到这里,莫名竟被吸引,她放下手里的纸张,问道:“然后呢?被你发现两人来往了?”

      陆奕摇摇头:“那背后之人警惕的很,断然不会允许她们在这时间相见。我也不可能直接问田家大姐,好在,这田大姐有两个孩子。”

      “所以你就哄骗了他们!”何汝玉立即道。

      “怎么是骗?我当然是好好问的。”

      何汝玉反应过来:“你穿着吏服,他们怕你,自然是你问什么他们答什么。”

      “......算是这样吧。”陆奕含糊道。

      如果威胁也算怕的话。

      接着,他想起来什么:“那俩孩子还小,只从大人口中听了个模糊姓氏。说起来,何汝玉,这事也有你一份功劳!”

      “若不是那天你告知我田家大郎在漕司做事,我恐怕还不能确定,毕竟衙门中同姓的人不在少数。”

      何汝玉想了想:“这样说来,那你确实应该谢我!”

      陆奕看着她,弯弯了唇角:“我自是备了谢礼,晚点让东儿送过去,怕就怕我敢送,某人却不敢收!”

      何汝玉哼了一声:“散财大官人赏赐,小女子岂有不收之理?”

      知道她是故意揶揄自己,可陆奕这会儿心情好,便也没同她计较,只道:

      “那就这样说定了,你若是再还给我,从此见着我须得次次自称小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江陵篇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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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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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