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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江陵篇十一 不该同他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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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市是江陵的临江码头重镇,不同于江陵城内多官署民居,沙市倚靠荆江,通航运,做的是南北买卖,遍地商贾船家。当初陆奕从京都来到江陵,也曾短暂停留过此地,在户房当值也时常听闻沙市当地的商贸繁华,如今登舫靠岸,见码头果真是千帆泊岸,喧嚣不息。
元家早有车马等在码头,下了舫船,元铮看向陆奕:
“陆兄,杜工村离这还有数十里水路,素日乘船的人少,也不知这会儿渡口船家可在?恰巧方才那条竹筏我已差人带了过来,陆兄既会划,不如借给陆兄使上一使?”
这话说得好听,明面上是好心将竹筏借他,暗里是什么意思?真把他当成船夫了?
陆奕扯了扯嘴角,“元兄对县衙差事关心恐还有限,倒是对这地方上的杂事甚为熟悉,连船夫在不在都这般了解。”
他正准备言辞谢绝,东儿却先上前一步乐呵呵地开了口:
“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元公子!镇上的人都知道那船家脾气古怪的很,若逢阴雨天,再怎么给钱都不愿渡人,恐怕今日也未出门,方才我还在想怎么带公子回去呢!”
“不必客气,陆兄这下可听明白了?”元铮淡笑着看向陆奕,“既如此我与何姑娘就先走一步!”
随后他请何汝玉两人上车,又翻身上马,从上打量了陆奕一眼,远远行了一礼。
陆奕气得七窍生烟,哪还有心思回礼,见何汝玉看都不看他径直上了车,几人扬长而去,便对着东儿叱道:
“谁让你多嘴?”
越想越气,他又问:“你看到了没,那厮方才是不是在挑衅我?”
“有吗?”东儿疑惑。人家元公子分明彬彬有礼,宽和大方。公子为何这样想人家?还怪他多嘴……
听他这样说陆奕更气了。
“榆木脑袋!饭全白吃了!方才是谁让你应下他竹筏的?”
东儿:“公子,不借竹筏我们怎么过河?”
再怎么爱面子,可也不能逞强吧。
陆奕很快回:“既知过不了河为何让我来此?”
东儿默了一瞬,他感觉自己实在有苦难言,这……这他也没说让公子来啊!见陆奕脸色不好,他也不敢提,只得默默垂下脑袋。
陆奕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东儿忙跟上:“渡口在那边,公子你要去哪?”
陆奕不耐烦地皱眉:“去哪?当然是去给你买药!好好治一治你这眼盲心瞎,多嘴多舌的坏毛病!”
禾夏早在舫船上就发现姑娘同陆公子气氛不对,这会儿正好没人,她就问:
“姑娘,可是二公子又欺负你了?”
何汝玉摇摇头。
陆奕并未并未对她做些什么,反倒这几次相遇他都挺客气的。她只是不喜欢他总是平白无故挤兑人,那种莫名其妙的针对总让她想起两人之前的过往。陆奕虽算不上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也绝非是个善茬,她对他一直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姑娘你是不是也发现了,二公子有些针对元公子,他们不是一同在县衙当差吗?”
何汝玉看向她,沉默不语。
“莫非是二公子不屑于胥吏往来?”禾夏又道。
这话算是说在了何汝玉心坎上,除了鄙夷元铮胥吏的身份外,她实在不知道陆奕到底为何这般待人。
这世道多是以身份论人,皇亲勋贵之家瞧不起普通世家,世家子弟瞧不起平民出身的文官清流,文官清流瞧不起舞刀弄枪的武官,武官又反过来打压文官,文官又反过来鄙夷勋贵和世家子弟......各有各的阶层,个个阶层之间泾渭分明。至于胥吏,官不是官,却又少行官员之权,虽在当地民生之间多有声望,却备受官员打压嘲弄,属于整个官僚体系的最最最底层。
因父亲的缘故,何汝玉对此多有了解,放在以前便是芝麻大小的官员也不屑于与胥吏为伍,像陆奕这等出身的世家子弟又怎会瞧得起元铮呢?
想到这,何汝玉苦笑,人的本性怎么会突然改变?
自小众星捧月的公子哥儿,远离家中亲眷和友人,一时起了逗弄之心同她多说了几句,她就以为够得上人家身份,竟胡思乱想起来,当真是荒唐。
“我也不知,不过我们与他并亲缘关系,以后若是他出现,我们也该避开着点走。”何汝玉道。
她现在不是官家女亦不是世家女,所有的不过是个小小的私塾而已,这样的身份够不着同他往来,也不该同他往来。
——
陆奕怎会借元铮的竹筏,他直接在渡口租了条小船。
船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是行,不过单程一趟需得50文。”
陆奕直接递过去七十文。
“说够了吗?说够了就可以出发了。”
船夫喜笑颜开,“哎呦,公子请!您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说完又立马上前帮忙替东儿拿东西。
东儿见船夫帮他将东西整整齐齐码在舱内,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红着脸开口:
“公子,其实不必要买这些东西,我家里人粗鄙,兴许用不上这些。”
陆奕望着河面,面上毫无波澜:“少装,既不需要,方才怎么不说?”
东儿有些不好意思了。
陆奕扫他一眼,问:“以后还多嘴吗?”
东儿将头摇地像拨浪鼓。
“这下看出来元铮那厮挑衅本公子了吗?”陆奕又问。
东儿点头如小鸡琢米。
陆奕勾唇。
这就对了!世上哪有那么多随从同主子心有灵犀,感情是需要银钱来培养的,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银钱乃世间良药,包治百病!百试百灵!
他也是到了江陵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阿娘竟偷偷往他的包裹中塞了一匣子钞票。
果然还是阿娘好,阿爹就只想着让他自生自灭。
陆奕此刻忽然就有点想念外祖母和舅父了。正因苏家有钱才能给他娘,他娘才能给他,说到底他有钱也是因为苏家有钱!他真应该回去看看外祖母和舅父......
这般想着陆奕就有些惆怅。
东儿恋恋不舍地摩挲着随意放在舱中的各色包裹,随后又将一沓子纸笔紧紧搂在怀里,生怕被划船时溅起的水滴打湿,虽然他在船舱里没有水,而船夫在船头再怎么样也不会将水划到这里来,可他就是莫名担心。
摩挲了一会儿,东儿感激地看向陆奕:“公子,你真的愿意出钱供我大妹妹去镇上女塾念书吗?”
陆奕:“确实,不过我们说好了,你需得让小姑娘替我留意何......夫子的动向。”
东儿点头:“这是自然。”
“你别误会,我是怕她识人不清,被那姓元的一家给骗了。”陆奕道。
东儿又点头:“我知晓的,公子一定是这样想。”
陆奕看他一眼,随后有些不大自然地将脸扭去一旁。
废话,他当然就是这样想,不然还能怎样想!
无风无雨,很快杜工村就到了,船夫将船停稳,客气地唤陆奕下船。
陆奕让东儿拿出方才在镇上换好铜板,又数了七十文给他。
船夫一愣,想要却不敢接:“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用罢午膳还需回沙市,若方便,你可算准时间来接我们,要是好,我们从沙市回江陵县城还包你的船,银钱必不会少你。”
今日天气不好,乘船的人少,跑上一天兴许也赚不了五十钱,且这来回一趟也不费功夫,这美差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船夫连忙应好,上来就要接钱。
陆奕却继续道:“别急!既是包船,我那一趟便不可载其他人。另外,听渡口的人说你叫刘老三,家住沙市松江巷?我在江陵县衙户房当值,若届时我在这没瞧见你人,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船夫心下一惊,怪道他给钱这么大方,原来是上差!他们这种做些小买卖的,知县知府都不怕,怕得就是这种走街串巷的胥吏,他立刻回:
“晓得晓得!上差放心,小的一定准时来。”
陆奕这才将钱给他:“我下晌必是要乘船的,若是迟了些,你等着就是,我必不会亏了你。”
船夫又连忙应好。
东儿拎着东西,有些好奇:“公子你什么时候打听到他身份的啊?”
“租船的时候他正跟旁边人闲聊,说他搬去了松江巷,你没听到?”至于名字,自是别人称呼他的。
下过雨后,土路又软又湿,才下地就带起了一脚泥,陆奕看了眼沾了些泥星子的鞋面,皱眉。出门走得急,他没来得及换下丝鞋,方才撑筏他就怕沾到水,没曾想还是在这遭了殃。
东儿知道公子一向爱干净,见状,有些愧疚:
“公子,要不您在这等会儿,我将东西放下就来背您......”
“胡闹!”
他一个大男人何需他来背!陆奕立马拒绝,拧着眉继续往前走:“你家离这还有多远?”
东儿指着不远处村口槐树旁的几间土房道:“快了快了,就在那!”
陆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杜工村多是农田,田间间或有着不少藕塘,这会儿子应当快到晌午,有几位大娘背着箩筐从田间走来,远远地同东儿打招呼。
说得是方言,陆奕听不太懂,又见东儿将手里的东西拎了起来,笑着回了两句,等人走近了,又抓了把糖脆果子给她们尝尝。那大娘们忙从筐里拿出了些青绿色的果子塞进了他布袋里,直塞地满满当当才离开。
见陆奕没听懂,东儿就同他解释:
“这是我同村的婶娘们,她们说怎么提着这么多东西回来了,我说是东家给买的,她们又说没见过公子这般好的东家。”
陆奕不由挺起了脊背,咳了声:“少贫嘴,她们塞给你的是什么?”
“是菱角,野生的,河泊和野塘里常有,自己种的皮虽薄一些,可果肉没有这般紧实。”
陆奕从他口袋里拿出来一个,仔细看了看,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动。他也吃过菱角,不过都是煮好的黑色的,这应该是嫩菱,小小的一个,外皮是青绿色外加些淡红,棱角都还很尖锐。
东儿继续说:“嫩菱现在吃正好,脆嫩多汁,爽口清甜,我觉得比莲蓬还好吃!”
比莲蓬还好吃?
陆奕想到什么,将菱角塞回他口袋,道:“行吧,走的时候记得给我装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