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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江陵篇九 我竟不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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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路无话,撑伞到了渡口。
渡口果然有两个随从等着,见了元铮连忙行礼。
陆奕朝河面看去,见元铮口中的小船,居然是个小型游舫,这才松了眉头。他就说,吏户之家,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家底估计比知县还富有,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就只备条小船。
元铮请女眷先上,又让陆奕。舱内置有竹席和矮木桌,桌上摆放糕点茶水,四周又备有坐墩,可供人坐。
何汝玉自然坐在了最里面,陆奕看了她一眼,选择坐在最外面。
东儿坐在他旁边,整个人是遏制不住的激动,这不仅是他头回坐这么精巧的游舫,公子居然还说要跟他一起回家,他看向陆奕,忍不住小声确认道:“公子,你当真要去我家?”
想到这,他又有些担心:“公子,我家在乡下,屋舍很小,人又多,会不会冲撞了您?”
“啧”,陆奕看了他一眼,似是觉得他话多,“说了去,就会去,你别想太多,反而弄得太麻烦!”
东儿一喜,很快就数起来:“我们家有藕塘,这时节藕最是鲜嫩,藕尖可以清炒,很是爽口!老一些的藕可以炖汤,喝起来很是鲜甜!公子你应当还没喝过吧?”
陆奕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他喝没喝过天天做饭的人会不知道吗?
东儿又问向何汝玉:“何夫子,你喜不喜欢食藕,若你喜欢,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上一些!”
“多谢你一番好意,不过不必了,太麻烦。”何汝玉很快回。
禾夏是个喜欢热闹的,见东儿叽叽喳喳,就逗他:“那你家有没有莲蓬,我们姑娘最喜欢吃莲蓬,若是有,你可带些莲蓬来!”
莲蓬?
陆奕想起来了,第一次在藕塘见那群女童,她们也是说摘莲蓬是送给夫子的,难怪她们会大热天的去塘边摘莲蓬,原来是她喜欢吃。
他微微偏头看向何汝玉。今日她穿得是件浅碧色的窄袖交领襦裙,衬得她越发白净,还带着几分清冷。他记得她以前好像没那么严肃,看人总是笑着的,虽然很少对他笑,却也没有这么冷漠,仿佛像不认识他一样。
何汝玉侧过脸让禾夏不要胡说。
元铮笑着看向他们:“若是喜欢,不远处便是荷叶渊,尽是我家的藕田,索性这会儿雨小了,我们可去泛舟采上一些。”
他推开窗,不远处果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色。
禾夏从未泛过舟,连忙应好,东儿也忙说:“我会划舟!”
陆奕倒不在意要不要划舟,他只是很想知道何汝玉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她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对他爱搭不理,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却很清楚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被人漠视的感觉。
旁边元铮还在问她要不要试一试,说着指向河面道:“雨停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下,难得天气爽朗,再过半月荷花谢了,就不会再有这般景色,今日不看岂不可惜?”
何汝玉似是被他说动了,也禁不住禾夏的软磨硬泡,只好笑着点头应下,“那就麻烦元世兄了。”
她笑得时候整个眼睛都是弯弯的,像月牙,偏生眼睛又很亮,显得人格外温婉秀丽,好看极了。
陆奕盯着那笑看了好几眼,见她朝这边看过来,又赶快转过头去。
对着他就面无表情,对着别人就笑容灿烂。
舫船轻便,不过两下就到了元铮所说的荷叶渊。元铮出去不知同那划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就见他果真撑着小筏从荷田里引了条舴艋舟过来。
禾夏看得兴奋,很快就跳到舟上,东儿接过竹篙也划起来。
像这般小的舴艋舟最多也只能载两三个人,再多的话,吃水过重,仅靠一人划就有些乏力了。
元铮先上了小舟,转身想扶何汝玉,可还不等何汝玉谢绝,就见一个人影嗖得一下挡在了两人中间。
“元兄,感觉这舟怕是载不动我们这么多人吧?不若这样,借你的竹筏一用,我带着表妹乘这小筏便可!”
说着陆奕也不等人拒绝,就一把将她拉到了小筏边,何汝玉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扶着她,将她的脚送到了竹筏上的一端。
见她站稳,陆奕很快就走过去接过长篙稳稳地站在竹筏的另一端。
“陆奕,你到底要做些什么?”何汝玉有些生气。
陆奕将竹筏撑离游舫,这才回过头来看她:“小心些,别把衣裙弄湿了!谁让你不理我,我只能这样!”
何汝玉觉得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理你?你做了什么好事让我理你?”
“那你应该去怪东儿才对!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我连我自己掉进湖里了我都不知道!又怎会晓得他到处喊人去给我捞尸?”陆奕想到那事就来气。
何汝玉觉得他吃瘪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笑,抿了抿唇道:“真是祸害遗千年!那你回去记得给别人捞尸钱!”
陆奕不乐意了:“我又没掉湖?为什么我给?”
何汝玉也回他:“那你应该去怪东儿才对!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陆奕看着她,忽然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忍不住咧了咧唇角:“我给就我给,小爷有得是钱!不过,钱该给谁啊?到时候你得带着我去!”
他确实听说何汝玉请了一大帮人捞他,虽然他没出事,捞到得也不是他,但有人愿意花钱救他,想想还是挺开心,这份钱,他愿意出。
旁边,东儿撑着小舟,禾夏倚在舟畔正在够荷叶里的莲蓬,两人边摘边讨论哪个莲蓬嫩一些,哪莲蓬老了只能用来留种。元铮立在舟尾,看见有莲蓬从腿边擦过,也弯腰摘起来,起身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两眼。
陆奕心下了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竹筏就有些抖,溅起的水珠险些扑在她鞋履上,何汝玉瞪他:“你到底会不会撑?”
陆奕笑得开心:“我当然会。”
何汝玉总觉得他的笑有些不怀好意,就说她不摘了,她要回去。
陆奕不理她,一个长篙将竹筏猛地撑到了莲叶深处,撞断了好几柄荷叶,何汝玉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过去,陆奕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接住了她。
何汝玉紧紧攥住他的衣裳站起身,整个人都吓得有些腿软,忍不住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奕觉得自己冤枉,他只是看那边的莲蓬更多,好摘一些,丁点都没有欺负她的意思,可见何汝玉脸色不好,想起她以前落水那事,只得耐心哄道:
“别生气,我只是看那边莲蓬更多想带你去摘而已,可不敢欺负你!再说,你若是掉下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
“我自然会跟着跳下去救你!”
何汝玉又瞪了他一眼,觉得他脑子不清醒,这话说得倒轻巧!他是个男子,落水别人顶多会笑话两句,可她是女子,那怎么能一样!可转眼又想到他的一贯作风,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愤恨道:“你撑之前就应该同我说一声!”
陆奕扶她站好,轻声道:“我知道了,我待会儿保证同你说!撑一篙就说一声可好?”
“我不摘了,你送我回去。”何汝玉不想理他。
“那怎么行?你不想摘我还想摘呢!”陆奕很快又捡起了长篙,神气道:“你就等着吧,我保证一会儿我们准摘得比他们多!”
何汝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禾夏他们,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怎么可能会全无玩心。泛舟采莲,她很早之前就想尝试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可这好不容易有机会,居然又要让她同陆奕这个讨厌的家伙一道!
陆奕似乎看穿了她的内心想法,侧身过来看着她,努了努嘴,“你看你脚边那个莲蓬是不是正好?”
何汝玉低头,见脚边的荷叶堆里果真有个莲蓬,荷梗还很绿,不大不小,饱满圆润,看起来就嫩。她一喜,提起裙角就蹲下去摘,陆奕在身后提醒她:“小心些!提防荷梗上有刺!”
话音刚落,何汝玉就已经将莲蓬摘到手了,回他:“还好!只是有些扎手,不疼!”
陆奕见她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了:“你看,左边儿那也有一个!”
何汝玉又看向左边,等摘完,她自己又发现了一个。
陆奕叫住她:“若是太老的就不要,或许别人要留种!”
“知道了!”她回过头看他:“你怎么像种过藕一样?”感觉比她这个在江陵待了许多年的人都还熟悉。
陆奕得意道:“我以前在江宁老家院子里也是种过藕的!”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府里有过荷塘。”
陆奕点头:“那时候你应该来了江陵,很有几年没去了。有一日,我在书房里寻到了一篇杂记,里面讲得就是藕,说藕藏于淤泥而不染,我当时就很好奇,一个劲地追着人问,祖母知道后就在池塘里特意给我种上了藕。春天到了,藕长出了芽,我就老想着去看,一去就是大半天,大多都是在听嬷嬷们讲藕是怎么长出来的,说之后会有荷叶,荷花,还会有莲蓬......”
“然后呢?藕真的丰收了?”何汝玉问。
似是忆起那时的场景,陆奕有些傲娇道:“那是自然!那个夏日我每天都去看,有时去摘朵莲花,有时去摘个莲蓬,等到秋日荷叶枯萎了又挖出来好多藕,我可开心了,献宝似的拿给祖母看......”
何汝玉想到他捧着一截子藕乐不可支的场景不免失笑:“那你得到夸奖了没?”
陆奕摇摇头:“可别说了!非但没有夸奖,我还挨了顿打!”他顿了顿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偏可巧陆凌那时刚过了解试,又被书院大儒收为关门弟子,风头无两!我爹羡慕不已,想着勉励我一番,回去一看我居然在挖藕!气得把我关进祠堂里狠狠打了一顿,又说我玩物丧志,自此,再也不许府里种荷花!”
何汝玉先是笑了一下,忽而又觉得他这样似乎也有点可怜,忍不住道:“那你还挺抗揍!”
陆奕知道她是在笑话他,但说都说出来了,也就不在意这些,转眼想到什么,有点不大自然道:
“你该不会也觉得我比不上陆凌吧?虽然说他读书是比我好些,但我也有很多方面比他强!”
何汝玉惊讶于他说得这个“也”,但一想到陆凌,她也就没那么多兴致去回这个问题。陆奕见她不说话,顿时想起自己就不该提陆凌,忙岔开话题道:
“看!那边还有好多莲蓬,我们去那边吧!东儿他们都摘了许多了!”
说着,他慢慢撑起长篙,提醒何汝玉站稳些。
长篙在水面荡起波纹,竹筏在宽大的荷叶中小心穿过,翠色翻涌,引来阵阵荷花的清香。
何汝玉的碧色衣裙比荷叶的颜色要浅些,却又显得有生机得多,陆奕见她抱着莲蓬垂首赏荷,忍不住开了口:
“士子逐功名而易情,有的人读书好,有功名又怎么样?德不配位,就算日后做了官也是个昏官,狗官!早晚会遭贬斥,不得重用!看着人模人样的,实际上良心坏透了!我生平就最讨厌这种道貌岸然的小人!伪君子!若有为他伤心时,必是在他祭灵前!”
何汝玉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
“怪哉怪哉!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