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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参精 山里面的老 ...

  •   第八章来处

      李长青在枯木岭住了快两个月了。

      山洞已经收拾妥当——藤条门帘、石头灶台、放书的木架子,该有的都有了。他每天会去山上转一圈,找些结实的木头搭架子,平整的石板铺灶台,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草药可以采,有没有受伤的小动物可以救。苏晚说他像个捡破烂的,他没反驳。
      那天傍晚,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株草药。银白色的叶片,根须很长,但已经干枯了大半,歪在地上,像是被人从土里拔出来随手丢掉的。他把它种在了田埂边上,挨着那根白茎,浇水、松土,又用手按了按旁边的泥土。苏晚站在洞口远远看着,没有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株草药种下去之后,田埂边上多了一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太淡了,太薄了,像月光漏过树叶投在地上的斑驳。那个影子低头看着那株草药,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着李长青的山洞,看了一会儿。然后它散了。
      第二天清晨,李长青照常上山。他要去砍几根笔直的长枝条,给青灵剑豆搭更高的架子。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松树附近,路边又躺着一株草药。他蹲下来准备种回去,刚挖了两下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就是你?”
      李长青转过身。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青色的衣裳,很长的头发,脸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青色的,没有眼白,像两滴被凝固了的露水。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李长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弯到一个不像是人能做出的弧度。
      “就是你,经常上山绑架植物?”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
      李长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绑了我的小姐妹?”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脚步声,地上的枯枝没有断。她的脚踩在枯枝上,枯枝是好的。
      李长青的腿开始抖了。他知道她不是人。人的眼睛不可能是那个颜色的,人的脚步不可能是没有声音的。
      “我没有绑架它们。”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我只是把快死的带回去救。救了就种在田埂上,它们想走随时可以走。”

      那人歪了一下头,像一只鸟歪着头看虫子。“快死的?我的姐妹,在你眼里是快死的?”她又走了一步。两步远了。
      李长青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我没有伤害它们。”他说,“我只是修了一下外观。有的树枝长歪了,以后化形的时候会不好看,我帮它们修一修。根茎枝叶我拿去入药了,但那是它们已经掉了的、枯了的。我没有砍活的。我剪之前问过它们,它们没有说不。”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空了,是在看他。认真地、仔细地、像看一个什么东西一样看着他。
      “修外观?”她重复了一遍,“化形的时候好看?”
      “嗯。”
      “问过它们?”
      “嗯。它们没跑。”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那人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吓人的笑,是真的笑了,像一个小女孩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你这个人,”她说,“有意思。”

      她的身体开始变。从下往上,慢慢地、缓缓地,变成另一副样子。脚融进土里,腿变成根须,身体变成一截粗壮的、布满纹路的根茎,最后那张脸变成一片青色的叶子。一株人参。太大了,比李长青的手臂还粗,根须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它站在松树下,根须扎在土里,茎从土里伸出来,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它在笑——那叶子一颤一颤的,像一个人在抖着肩膀笑。

      李长青的腿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抖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抖了。

      人参的叶子摇了摇,那个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怕了?”

      “不怕。”李长青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不怕?”人参的叶子摇得更厉害了,“那你腿抖什么?”

      李长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确实在抖。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那株人参平视。“我没有绑架它们。”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很多,“我只是在帮它们。修枝、浇水、松土。它们活了,我也获得药材了,两全的事。”

      人参不摇了。它的叶子收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带回去的那株银白色的草药,”它说,“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不知道。”

      “它是我的小姐妹。快突破渡劫了,没撑住,差点死了。你救了它。”人参的叶子又摇了摇,这次不是笑,是轻轻地点了点,像一个人在点头。“我不喜欢欠人。”

      它的身体又开始变。根须收拢,茎缩短,叶子合拢——然后一个人站在李长青面前。十七八岁的小女孩,青色的衣裳,很长的头发。这次脸不白了,是一张正常的、好看的、年轻的脸。只是眼睛还是青色的,整只眼睛都是青色的。

      她蹲下来,跟李长青平视。两个人蹲在半山腰的老松树下,面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声音很大。李长青往后一仰,差点坐到地上。

      “这是替我山上的同胞们还你的。”她说,“它们说修过的枝长得比以前好看。我不喜欢欠人情。”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转身,忽然顿住了。她的头微微转了一下,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看着她面前的地面——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是苏晚。

      苏晚是跟着来的。前一天晚上,她看到李长青捧回那株银白色的草药,种下去之后,那株草药在月光下自己吐纳灵气,一呼一吸之间,周围的灵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过来又送出去。她活了两百年,从来没有见过一株草药能自己吐纳灵气。他就好奇这么贫瘠的地方哪里来的?于是她天不亮就起来了,看到李长青往山上走,就跟了上来。

      她走到半山腰,绕过一块大石头,看到李长青蹲在老松树下。他的面前蹲着一个小女孩,青色的衣裳,很长的头发。苏晚的脚步刚迈出去,那小女孩的头就转过来了。

      隔着几十步远,隔着石头、树、灌木丛,她看到了苏晚。她的眼睛是青色的,整只眼睛都是青色的。苏晚的瞳孔一缩——然后那小女孩抬手了。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抬了一下手。一团青白色的光从她的掌心飞了出来。

      苏晚没有躲。不是不想,是太快了,快到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根本跟不上。

      然后她看到李长青的手按在了地上。

      一面墙从她面前的地面上猛地长了出来——树根、藤蔓、泥土、草茎,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手从土里伸出来,交握、缠绕、编织,在她和那团光之间竖起了一道屏障。

      轰——

      光撞在墙上。墙碎了。树根、藤蔓、泥土炸开,像一朵褐色的花在瞬间开放。苏晚被气浪掀翻,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她的耳朵在嗡鸣,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李长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嘴角有血在往下滴。他的背在发抖,但没有倒下去。

      “都是朋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打架,咳咳咳……疼……疼死了……”

      然后他趴了下去。脸埋在碎石和泥土中间,不动了。

      苏晚撑着石头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她还站在那里,手还抬着,但没有再发出第二击。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李长青,眼睛里那两滴青色的露水,忽然有了温度。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困惑。

      “对不起,他太弱了。”小女孩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似说。

      苏晚没有说话。她走到李长青身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脉搏还在,很弱,但还在。她松了口气,然后抬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还要打吗?”苏晚问。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抬起来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放下来,走过来,在李长青旁边蹲下。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李长青的胸口上。青色的光从她的掌心亮起来,很柔,很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刚醒来的泥土上。那股光渗进李长青的身体,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的血不再流了。他的睫毛颤了几下,像是要醒,但没有醒。

      小女孩把手收回来。

      “我带他回去。”苏晚说。她把李长青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力气把他扛起来。他比她高,比她重,走得很吃力。但她没有放下。

      “我也去。”小女孩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的脸上没有歉意,没有愧疚,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做错了事但不知道怎么道歉的孩子。苏晚没有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李长青,往山下走。

      回到山洞,苏晚把李长青放在干草铺上。小女孩站在洞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苏晚去溪边打了水,把李长青的脸擦干净,又把他嘴角的血擦掉。他的嘴唇干裂了,她用湿布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苏晚问,没有回头。

      “快了。”小女孩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我给他渡了灵气,他太弱了,吸收得慢。”

      苏晚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女孩。她靠在洞壁上,双手抱胸,眼睛不再盯着李长青了,而是盯着洞里的那个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那几本书。

      “那些书,”小女孩说,“不是这个世界的。”

      “你知道?”

      “我知道。”小女孩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晚,“我活得比你们久。久很多。”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们这些小孩”的表情。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金黄色的须根,走到干草铺前,放在李长青的枕头边。

      “等他醒了,把这个给他。”小女孩说,“跟他说——这是赔礼。我不该打他。但他太弱了,我也没想到会伤成这样。”

      苏晚看了一眼那根须根。它在枕头上微微发烫,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跳。

      “这是什么?”苏晚问。

      “我的。”小女孩说,“活了这么久,总得存点东西。这根须,你们这种修为低下的,吃下去,白骨生肉不敢说,吊命是够的。凡人能起死回生”

      她转身往洞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株银白色的草药,是我妹妹。你们好好养着。养活了,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像雾一样散开了。

      苏晚站在洞口,看着那片空空的山坡。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她低头看着干草铺上的李长青——他还躺着,呼吸平稳了,脸色也在慢慢恢复。那根金黄色的须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边。

      苏晚坐在洞口,靠着洞壁,把膝盖抱在胸前。她想起那个人参精最后说的“我不该打他”。她想起李长青喊的那句“都是朋友”。她活了两百年,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挡过那一下,也没有人把她当朋友。不是因为她不需要,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她是货物,是筹码,是联姻的工具。没有人会在乎一件货物疼不疼。

      但刚才有人在她面前,用一面墙替她挡了一击。然后他喊“疼死了”。而不是罪上的“你没事吧”,不是“小心”。他用实际行动保护了自己,自己像一个小孩子。他是第一个在乎自己的人。

      苏晚把脸埋进膝盖里。

      李长青是在傍晚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洞顶的藤条门帘在风里轻轻晃。他闻到药味,闻到泥土味,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老松树,又像是很深的根。他转过头,看到苏晚坐在洞口,背对着他。

      “醒了?”苏晚没有回头。

      “嗯。”李长青撑着自己坐起来。胸口还有点疼,但能忍。他看到枕头边有一根金黄色的须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

      “人参精赔你的。说你太弱了,她没想到会伤成这样。”

      李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她人呢?”

      “走了。”

      李长青把那根须根小心地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洞口。夕阳照在菜地上,魔焰果、赤霞灵实、青灵剑豆,一片青青的颜色。那根白茎还是光秃秃的,但它站得更直了。那株银白色的草药种在它旁边,叶片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苏晚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

      “你以后要下山给人治病?”她忽然问。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嗯。等那根白茎再长大一点,等那株草药再稳一点,等——”他想了想,“等该做的事做完了,就下去。”

      “我跟你去。”苏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苏晚把脸转开,看着远处的山脊,“是因为我想去。”

      李长青笑了一下。“行。”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那根白茎在风里轻轻摇了摇。还是没有长叶子。但它的根,已经扎下去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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