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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端倪 生前恨海情 ...

  •   此刻。

      这些念头一桩接一桩地,在灵堂里重新涌上来——

      像一整缸冰水,从她头顶兜头浇下。

      灵堂里地火不起,寒意刺骨。

      她面色如常。

      嘴角甚至还挂着方才进来时的,那一抹极淡的冷意。

      ——只有嫁衣袖口里那双指尖。

      不知何时——

      已经捏得发白。

      身旁的小丫鬟跪在棺侧,捧着一只白瓷的香炉。

      她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惊了棺中的人——

      "郡主......"

      "表小姐生前交代过。"

      "要抱着这幅画走。"

      "她说......"

      "这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最放不下的人。

      ——最放不下的人。

      沈怀璧在心里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又咀嚼了一遍。

      好。

      ——好一个最放不下的人。

      生前恨海情天。

      死后,何必如愿?

      沈怀璧弯下腰。

      伸出手去。

      ——她的手是热的。

      刚从公主府的地龙边过来。

      热得几乎要烫透嫁衣的红绫。

      而棺中那双交叠的手——

      冰得像砚台里冻住的一汪墨。

      她将自己滚烫的指尖,搭在了那截枯瘦冰凉的指节上——

      一根。

      一根。

      将林栖迟的手指,从画轴上慢慢掰开。

      那手指冰凉而脆。

      仿佛稍一用力——

      便会咔嗒一声,从中间折断。

      她没有折。

      "郡主!"

      身旁的丫鬟瞪大了眼睛。

      "她想抱着这幅画入土?"

      沈怀璧将那卷青绢画轴握在手中。

      指节泛白。

      唇边浮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休想。"

      她转身。

      拖着满地的大红嫁衣,一步,一步——

      走入漫天的飞雪里。

      身后。

      棺木里的林栖迟静静躺着。

      睫毛上的霜,不知何时悄悄又积厚了一层。

      ——似是气得连眼底都泛了潮意。

      却也再不能睁开——

      来回她一句了。

      ——

      ——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被人挑亮。

      红的、金的、暖黄的,映着满院新落的雪——

      将整座公主府烘得通红,像一座暖天的火炉。

      ——婚事在即。

      她沈怀璧,下个月初九,便要嫁入太尉府。

      可她此刻——

      没有半点要做新嫁娘的兴致。

      她把那卷画啪地一声,摔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她不想看。

      她真的不想看。

      可她在桌前枯坐了半晌。

      终究还是慢慢起身,走到铜镜前——

      将那幅画,重新展了开来。

      画中人站在一株半开半落的梧桐树下。

      鹅黄的衫子。

      浅绿的披帛。

      发间——

      簪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垂丝海棠。

      她对着画外伸出手。

      指尖微微翘起。

      ——像是要去够什么人的衣袖。

      又像是想拉住什么人,让她不要走。

      三年前那一日,她在月洞门外远远瞥见的——

      就是这幅画。

      当时那一抹鹅黄、那一缕浅绿,远远一晃。

      便让她笃定,画的就是姐姐。

      ——可她从未走近看过。

      林栖迟没有明说之前。

      她也从来...不敢。

      不敢走近。

      不敢确认。

      不敢——亲手揭开那个让她心痛了三年的答案。

      往日的未知,是心酸的源头。

      却也,保留了一丝"画中人未必是姐姐"的可能。

      ——瞧瞧。

      ——听听。

      啧。

      好一个沈怀璧。

      可现在。

      林栖迟死了。

      她终于可以——

      走得近近的。

      看得仔仔细细的。

      亲手——

      将那个让她痛了三年的答案,掘出来。

      她将烛台往画前推了一寸。

      烛火映上绢面,把画中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张脸。

      没有眼角的泪痣。

      沈怀璧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右眼角。

      ——那颗从她记事起便有的、小小淡淡的泪痣。

      而画中人的眼角——

      光洁。

      什么也没有。

      ——好。

      ——终究是该亲手断了她的念想了。

      她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将那卷画狠狠地、用力地——

      掷在了地上。

      画轴磕在青砖上。

      闷闷的——

      一声响。

      像是磕在了她自己的心口上。

      连死,都不肯放下这幅画。

      ——林栖迟。

      ——林栖迟。

      「你对她,情深至此。」

      「又何苦——」

      「又何苦在去年冬天之前,对我那般好?」

      「何苦让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又何苦——」

      「又来招惹我?」

      她背过身去。

      不再看那幅画。

      可那幅画,偏偏面朝上摊在地上。

      烛火摇曳,将绢面映得泛出一层陈年的黄。

      画中人垂着耳。

      耳垂上——

      藏着一颗极淡极小的丹砂痣。

      针尖大小。

      藏在发丝的阴影里。

      ——细到几乎瞧不见。

      沈怀璧没有注意到那颗痣。

      至少——

      前半夜,没有。

      可她到底——

      还是从地上将那卷画捡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

      ——是要再看一眼那张脸,让自己彻底死心?

      ——还是想从这张脸里,找出一丝"它不是姐姐"的证据?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甚至连,她希望自己找到的是哪一种证据,都不知道。

      她重新将画铺在桌案上。

      把那盏雕花的烛台移过来。

      凑得近近的——

      借着那一点摇曳的烛光,去看,去找。

      她将整幅画寸寸地、细细地,看了一遍。

      而后——

      她忽然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画中人眼角光洁。

      ——光洁得像新刷过的一笔。

      那一处的绢色,似乎比旁处都要新上一分。

      像是后来有人用极淡的色,重新描过。

      心有不甘也好。

      自欺欺人也罢。

      ——她忽然就,不确定了。

      她对着画中人那一抹微微上扬的右唇角。

      ——右唇角。

      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至少——

      这一刻的怀疑。

      她想要去验证。

      哪怕——

      验证的结果是让她,彻底死心。

      那——

      也是极好的。

      她将烛台又往前推了一寸。

      烛火离绢面,只隔了一指节。

      ——几乎要贴上去。

      那颗丹砂痣。

      浮在绢面上。

      针尖大小。

      颜色已经褪得有些淡。

      可位置——

      分毫不差。

      是她的左耳垂。

      ——是她沈怀璧的左耳垂。

      她姐姐沈怀瑜的耳朵上——

      没有这颗痣。

      从来。

      ——没有。

      沈怀璧的心,咚地一声。

      撞上了喉咙。

      她屏住呼吸——

      更仔细地,盯向画中人那一抹微微扬起的唇角。

      唇角的弧度里。

      露出半颗不甚明显的虎牙。

      ——右边。

      姐姐的虎牙在左边。

      ——而她自己的。

      在右边。

      姐姐从小便因这颗虎牙。

      笑起来总爱拿帕子掩着嘴。

      说,姑娘家露虎牙不雅。

      而她沈怀璧。

      从来不掩。

      ——从来不掩。

      因为很多年前,林栖迟曾经在她面前停了一停。

      垂着眼,轻轻地对她说——

      "怀璧。"

      "你笑起来......"

      "最好看了。"

      沈怀璧的心,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将那盏烛台彻底端在了手里。

      举着、举着——

      从画中人发顶的发髻,看到额前的碎发。

      从碎发看到眉梢。

      从眉梢看到鼻尖。

      从鼻尖看到唇角。

      从唇角——

      看到那只伸出画外的、指尖微微翘起的手。

      眉梢的弧度,是她。

      下颌的线条,是她。

      连那只翘起的指尖——

      是她自己从小就有、连母亲都不曾注意到的、一个小小的习惯。

      是她。

      她与姐姐同为双胞胎。

      可两个长得再像的双胞胎,在朝夕相处的人眼里——

      也总是不一样的。

      熟悉她们的人,怎会不知?

      ——林栖迟。

      林栖迟比谁都清楚。

      画中人不是姐姐。

      是她。

      那幅。

      她嫉妒了三年的画。

      她恨了三年的画。

      从头。

      到尾。

      画的——

      都是她自己。

      「林栖迟。」

      「...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想让我误以为这画画的是姐姐?」

      她攥着画轴的手心——

      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又凑近画。

      将眼角那一处,仔细地、细细地端详。

      愈是细看。

      愈像是后来用极淡的色,慢慢覆上去的。

      而其他地方。

      无论是耳垂上的丹砂痣,还是右边那半颗虎牙——

      却全然没有修饰过的痕迹。

      「林栖迟既然要改——」

      「以她那双能描出旁人指尖小习惯的眼睛......」

      「为何会留下这么多的破绽?」

      「...还是说。」

      「她改到了一半。」

      「却再也,落不下后续的笔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

      沈怀璧心里——

      有一块东西。

      无声地,开始松动了。

      去年那场争吵撞门而出之后。

      那颗心,她自以为早就拔了刺,钉死了,再不会为谁跳一下。

      ——可此刻。

      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很轻。

      很短。

      很无声。

      像一根早就被她亲手拔掉的刺。

      忽然——

      又自己,长了回来。

      沈怀璧眉目低垂。

      她很快,将这股心绪压了下去。

      很快。

      很狠。

      ——就像她从小到大每一次压下软弱、压下示弱、压下不该有的心动一样。

      即使她的猜测是真的。

      即使画中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她——

      可她还是有恨的。

      这一年。

      这一身嫁衣。

      那一封赐婚的圣旨。

      那一夜抱着被子哭到天明——

      桩桩件件。

      都还在。

      她沈怀璧不是肯轻易把账抹平的人。

      ——更何况。

      如今林栖迟死了。

      死人不会开口。

      死人不会解释。

      死人——

      也再不能补给她一个像样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见面不说?"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因为我错怪了你?"

      "以为你拿我当姐姐?"

      "——所以你索性顺着我的话,把这一切都认下来?"

      "被我误会到死。"

      "也、不、肯、说、清、楚?"

      "林栖迟。"

      "......林栖迟。"

      她,需要,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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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百合虐文绝代双姝系列第二部~ 喜欢的宝子们,希望能给个收藏、评论,多多支持哈(*^▽^*) 推荐BGM:风居住的街道(钢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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