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的夫人是山鬼》萧观容

3、装傻充愣

　　白霜海，玲珑岛，参枢阁驻地。

　　岛上最高峰的平台上，一块巨大的七彩流光石悬于高台上空，周身一圈圈灵光涌动，像是经纬一般在标注天地星辰的方位。

　　忽然，高台凭空闪现出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袍人。

　　他看着那沉寂了一百多年的七彩流光石，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又一次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圈，。

　　黑袍人眸色深沉，像一条暗河，衬得银色面具上栩栩如生的应龙图案都有些凶神恶煞。

　　他扭过头，目光悠悠望向一望无际的白霜海，嘴里喃喃道：“一百多年了，终于又有鬼诞生了。”

　　“第五只鬼！第五只鬼！啊哈哈哈哈哈哈！”

　　黑袍人像是看到了天大的喜讯，再也抑制不住地癫狂大笑起来。

　　那笑声没有一丝一毫的掩盖，充斥着整个高台天地，却没有半点流泻出去，仿佛有无形的结界将高台与外界隔开。

　　良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目光一狠，隔空传音道：“龙虚，给各仙门放出消息，就说大幽西南方有鬼诞生，务必活捉他，引出其他藏匿的鬼，将他们一网打尽！”

　　密音像无形的波浪在空气中推开。

　　黑袍人负手而立，山高风大，强烈的风力吹动他黑色的斗篷，“噗呲噗呲”发出细微而持久的声响。

　　满目天际暮紫一片。

　　“等着吧……”

　　*

　　竹林里的竹屋构造简单，就一个厨房和两间卧房，连一个大厅也没有。

　　沉栖他们并没有进入竹屋。

　　她跟着男人来到竹屋后面的草棚里，草棚底下摆着一张木桌和四条板凳，看着有些年头，却一尘不染。

　　见男人潇洒落座，沉栖也跟着坐在一旁，看着空无一物的桌子，对着老妖怪干瞪眼。

　　啥情况？！
　　对着空气表演一番美食太美味真香吗？

　　就在沉栖耐心有些告罄时，男人似乎看穿了沉栖的心思，笑了笑，在空中打了个响指，桌子上流光一闪，顿时满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红烧菌鸡锅、清蒸芦笋、叫花鸡、红烧狮子头、麻婆豆腐……

　　沉栖闻着空气里浓郁的各色菜肴香气，忍不住连吞三口口水，这简直太丰盛了！

　　她侧头看着老妖怪，黑丽丽的瞳仁微微扩大，好像在说她这不是在做梦吧？

　　看见沉栖的表情，男人有些得意，像只猫一样故作矜持，清咳了一声，淡淡道：“今天就……简单吃一顿差的。”

　　这还差？！

　　沉栖嘴巴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她算是见识到了老妖怪的“说话艺术”——老一辈的谦虚！

　　“前辈可以开吃了吗？”

　　“急什么，饿死鬼着急投胎啊！”

　　“没有。”沉栖垂首，心想你才赶着投胎呢，但面上仍是一副软糯的表情，“就是……一天没吃饭了，饿得紧……”

　　男人闻言，盯着对方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抿了抿唇，骨节分明的手不知道是摆桌上还是放腿上。

　　他昂起头，假装在看远处日晕四射的天，白净的脸上丰润唇瓣自然发声：“我叫屋螈，王屋山的屋，蝾螈的螈。”

　　？
　　他……这是在介绍自己？

　　沉栖愣了半秒，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前辈好，小鬼叫沉栖，沉香的沉，栖息的栖。”

　　“沉栖……”屋螈默默念了声这个名字，“沉静如渊，心栖于止。看来给你取这名字之人是希望你做个娴静乖巧的闺阁女子。”

　　“前辈，我姓沉，单名一个栖字。我算不着那人为何给我取这个名字。”沉栖顿了一下，才继续缓缓道出，“但不管是什么深意或者什么内涵也没有，我以为只要我心安处即是栖息之所。”

　　“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闺阁小姐。现在嘛……勉强算是一个落魄的侠客。”

　　沉栖看着屋螈笑了笑，她怎么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她看着屋螈唇红齿白的脸，心里联想到那莫名的同类感受，又想到刚才的心里话。

　　或许……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

　　看起来就像是个不经世事的傲娇公子哥？

　　心里翻涌的念头让沉栖有些好笑。

　　她这么肤浅的吗？

　　好吧！她就是一个肤浅的人。

　　“开饭吧，瞧你口水都留下来了。”

　　屋螈拿起箸子夹起一坨狮子头放到嘴里，宣布了开动。

　　沉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得令，立马迫不及待地夹了口期待已久的红烧菌鸡。

　　嗯呢～好吃！

　　肥嫩细腻的鸡脯肉温度刚刚好，一点也不烫舌头，裹挟着菌子的鲜香与翻炒的焦香入嘴，口里霎时涎水四溢。

　　沉栖好吃得扒拉一大口饭。

　　看着沉栖吃得狼吞虎咽，似乎对自己的厨艺十分受用，屋螈忍不住钓起嘴角来。

　　他好心提醒：“慢点吃，又没有猪跟你抢食。”

　　说完这番话，屋螈能明显感觉到沉栖微顿住，视线隐晦地向他移了几分，他正要得意自己的体贴时，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脸上。

　　只见沉栖干饭的速度越发加快，夹菜的手风卷残云，快得没影儿，仿佛真的有大馋猪要与她争食，自己的护食劲儿哐地上头。

　　结合眼前这一幕和刚才那微妙的视线，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嘴里的猪落到沉栖眼里，就完完全全成了他自己！

　　屋螈想明白后，顿时气得有点笑出声，却也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生闷气。

　　闷头吃了口香喷喷的饭，他却怎么也不得劲儿，转头一看，却发现沉栖吃得津津有味。

　　屋螈瞪大眼睛：我生什么闷气！我有什么理由生闷气！我不气，我不气，我一点也不生气！

　　*

　　沉栖放下箸子，揉了揉肚子，吧唧着嘴巴。

　　屋螈适时讯问：“是不是渴了？”

　　沉栖乖巧点头，笑着解释：“菜色都是重口味的，很符合我的胃口，只是每次吃完都要喝一大杯水。”

　　听了解释，屋螈一挥手，两只白瓷杯就出现在桌上，满满当当盛了水。

　　“是我考虑不周。”

　　“没、没有，前辈，前辈很周全了，这不我一提要求，前辈立马就实现了吗！”

　　沉栖眉眼上扬，举起杯子喝了口水，凉水还在嘴里没咽下去，就听见屋螈温润的嗓音。

　　“昨晚刚死而复生的吧，小、水、木。”

　　明明语气、音调都很浅淡，可沉栖下意识忽略了“小水木”的称呼，直接听到关键词“死而复生”，她敏感得像只小猫炸毛。

　　水没有喷出，反而猝不及防地咽了下去。沉栖被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心脏也止不住地怦怦直跳。

　　她皱着眉头，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慢点喝，别急，我不会伤害你的。”

　　屋螈伸出大臂轻轻拍了拍沉栖的后背帮她顺气缓劲。

　　良久，沉栖缓过来了。

　　她用审视的目光微不可查地扫了一眼屋螈的神情，只见对方面上一片云淡风轻的模样。

　　仿佛自己的秘密全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这种被拿捏的感觉，彻底激活了沉栖体内最原始的生存危机意识。

　　她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应付对方刚才的话。

　　沉栖将自己的小脸靠近对方，露出一脸无辜的神情，说：“小鬼我听不懂前辈在说什么？小、水木是在说谁呢？前辈是在跟哪个我看不见的妖怪灵魄说话吗？”

　　说完，还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四处勘察，仿佛周身有幽灵盘桓。

　　完完全全一副懵懂无知的无辜模样。

　　屋螈没有说话。

　　四处瞟了一会，沉栖见对方没有发话，就收回视线向屋螈看去，正好撞上了对方缱绻含笑、眼尾伶俐的水色眸子。

　　屋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好像以这副姿势看了好久。

　　嘴角那抹弧度无言，却掷地有声，好像在说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你装傻充愣，看你怎么萌混过关。

　　沉栖有几分愣住，险些破功。

　　她硬着头皮继续把眼睛睁的大大的，让它看起来又清澈又圆溜。

　　这样……他总会相信了吧？

　　屋螈别过头，忍不住笑出声，无情点评道：“你这装傻的演技功夫还不过关呢！小～水～木！”

　　沉栖无法在欺骗自己了，屋螈嘴里的小水木就是她自己。

　　索性破罐子破摔，大不了一死！

　　当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便无需再退再忍！
　　当你直视恐惧，便无所谓恐惧！

　　想明白后，沉栖心中的顾虑与恐惧顿时烟消云散。

　　她直接抢过屋螈身前还没喝过的白瓷杯，仰头一口闷下，像快意喝酒一样潇洒。

　　屋螈眼里明显划过一丝诧异的神情，但也仅仅只有一秒，随后眼里是更浓厚的兴趣，嘴角的弧度也更加上扬。

　　“我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也不用破罐子破摔。”

　　沉栖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显然不是很信任他。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屋螈话音一顿，看向沉栖手里的白瓷杯，“你把我的水喝了，我没得喝了……”

　　沉栖闻言，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一滴水不剩白瓷杯，以及桌子上自己的杯子里还装着的半杯水。

　　屋螈：“你要破罐子破摔、耍帅，干嘛喝我杯子里水，你不是还有吗？”

　　沉栖：“……………………”

　　沉栖尴尬地咳嗽几声，捂着嘴小声说：“就一杯水而已。”

　　屋螈据理力争：“就一杯水！”

　　沉栖看这情况，索性厚起脸皮耍无赖：“不就是水嘛，你变出来啊，你刚刚不是变出两杯水了吗？不差再变出一杯水的功夫。”

　　“或者，你想要喝，我给你把杯子洗干净，有机会亲自去给你盛北净山上的雪水，保准甜滋滋又清爽。”

　　屋螈摇了摇头，起身就要离开。

　　“算了，不与你一般见识。”

　　见对方要离开，沉栖心中的疑问不断上涌。

　　屋螈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昨天死而复生？

　　如果昨天他在场，为何不直接现身把自己抓起来？

　　还有，如果他昨天在的话，那岂不是……看光了她！

　　沉栖心里一抹淡淡的羞涩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第一个问题的好奇与疑惑牢牢盖住。

　　行走江湖本就不拘小节，生死关头哪管你是男是女，男女大防完全不值一提。

　　“你怎么知道我死而复生？你究竟知道多少？”

　　面对沉栖的询问，屋螈置若罔闻，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困了困了！夏天吃完饭就是容易犯困，睡午觉去喽！”

　　看着对方话不说完的欠揍样子，沉栖忍了忍，大概知道了对方并没有什么敌意。

　　她冲着屋螈的高大背影喊：“刚吃完就睡，小心一觉醒来肚子成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