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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罢了,你要 ...

  •   戌时正,沈承宁才被陈留半劝半拉着回了营帐。

      “公子,该换药了。”

      军医已在帐内候着,见她坐下便要上前,沈承宁却倏然起身,“我自己来即可,你们忙去吧。”

      “将军左肩不便,还是下官……”

      “不必。” 她语气平淡。

      军医见状,只得躬身告退。

      帐帘落下,沈承宁才缓缓解衣。冬日衣厚,她原以为只是伤口处简单缠了绷带,待里衣褪下,指尖触到那圈工整的缠绕 —— 绷带自右腋绕至左肩伤处,一圈圈收得紧实匀净。

      脑中轰然一响,前事记忆纷乱,却抓不住包扎之人的轮廓。冷汗悄无声息浸后背,她胡乱裹好衣裳,扬声唤了陈留。

      “公子?”

      “药已换妥。” 沈承宁神色微僵,指尖攥着衣摆,“此前…… 是谁为我包扎?”

      陈留一愣:“是素漪姑娘。可是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甚为周详。” 她顿了顿,“再无旁人?”

      “回城时军医皆在疫区忙活,只有素漪姑娘照料。”

      沈承宁压下心头翻涌,道:“请她过来。”

      不多时,素漪入帐。她进帐时步子平稳,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面上依旧平静,“将军唤我,可是伤口不适?”

      沈承宁指了指案前凳:“坐。”

      素漪依言落座,帐内静得只闻烛花轻爆。沈承宁抬眼,正撞上素漪目光,脸颊微热,半晌才支吾道,“你…… 你可是都知道了?”

      素漪垂眸,故作茫然,“知道什么?”

      “知道我…… 本是女子。” 沈承宁索性直言,脊背微微一垮,泄了平日的紧绷。

      素漪一怔,未料她如此直白,一时无言,沉默便成了默认。

      沈承宁轻轻一叹,“我这般装束,实有苦衷。世上知我底细者,唯家父与姑娘。恳请姑娘,为我保密。”

      说罢,她起身,朝素漪深深一揖。

      素漪惊得连忙后退,险些撞翻身后油灯,“将军…… 我什么都不知。”

      沈承宁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往后退了两步,语气安稳,“姑娘莫怕,我不会伤你。”

      素漪定了定神,抬眸望她。

      “如今夏人围城,姑娘亦是汉人,必不愿见城池陷落。沈家世代守边,城在人在。我女扮男装,亦是为此。” 沈承宁语气诚恳,无半分虚饰。

      素漪轻轻点头,“我不说。”

      沈承宁眉宇稍展,露出几分浅淡笑意,“我名沈承宁,泾原道左厢都虞候。姑娘若不嫌弃,可唤我承宁。”

      “柳素漪。”

      ——

      嘉平二十七年,元月。

      两军对峙已两月有余。庾军营中无半分年意,将士皆披甲持戈,昼夜戒备。朝廷增援的粮草军械,路上屡遭损耗,抵境时仅够勉强支撑。

      夏军境况更糟,去岁大旱,粮草本就紧缺,渭州久攻不下,各部怨声载道,纷纷请退,不愿再耗损实力。

      野利遇乞原算定一月可下陕西路,不料困于渭州两月。夏国内部动荡,野利部内部亦是怨言四起。前番毒渭水之计未成,反叫庾军稳住局势,又等来了朝廷补给。连日大雪,夏军纵有铁骑,也难撼渭州坚城。

      野利延成每日送来军报,多是人马折损、攻城无果。

      此前被俘的泾原路副都总管许尉铭,被野利延成日日押至城下羞辱 —— 四肢被缚,口中塞布防他自戕,绑在木桩之上,极尽折辱,意在激庾军出战。

      镇戎军都监程翼看在眼里,数次请战出击,皆被拦下。

      “夏人残暴多诈,一出城便入圈套,非但救不得人,反给他们破城之机。” 李成仁低声劝道。

      “那便眼睁睁看许大哥受辱一月,生不如死?” 程翼声线发紧,难掩激动。

      “程都监,军令如山,你要违抗?” 李成仁语气沉了沉。

      沈承宁伸手按住他肩:“程都监稍安,硬拼不可取,可寻智取之法。”

      “智取?”

      “我近日探得消息。” 沈承宁声音压得更低,“夏国内部已多有退军之声,唯野利遇乞主战。六部不再供粮,他如今粮草,皆自辽境边境私调。我们可遣轻骑绕入夏境,突袭其粮草大营。野利遇乞得知粮草被袭,必分兵回救。届时声东击西,既可焚其粮草,又可趁乱救出许副都总管。”

      程翼听罢,重重一击掌,眼中燃起亮色,李成仁在一旁直摇头。

      此事报至沈仁煦案前,当即被断然驳回:“胡闹!我军本不擅骑射,更何况大雪漫天,夏境之内难辨方向,此去不过是白白送死。”

      “主帅,” 沈承宁上前一步,语气笃定,“此番派遣的皆是善马术之人,程都监多次潜入夏境,地形熟稔。只要断了他们的粮道,夏军必不战自退。”

      “依眼下局势,夏军撑不过三月自会撤军,何必冒此风险?” 沈仁煦沉声道。

      “撤军之后呢?” 沈承宁目光锐利,“丢失的四城便任由他们盘踞?”

      帐内一时寂静,沈仁煦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兵符。两军对阵丢城失地,于他而言是毕生奇耻,带兵数十年未尝有过这般折损。这两个月来,他夜夜难安,夺回四城的念头何曾熄灭,只是渭州乃泾原道屏障,一旦有失,陕西路便危在旦夕,他实在不敢赌。

      沈承宁知晓自己话说得重了,却也明白,父亲若不被推一把,只会固守现状。

      齐镇开见状,缓声道,“承宁所言并非无据,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沈承宁转头望向沈仁煦,这一次,她未唤主帅,只轻声道,“父亲,我们只守不攻,在夏人眼中便是怕了,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可我们,真的怕了吗?”

      沈仁煦心头一震。他并非惧战,只是肩上担子太重,数万将士的性命、千里疆土的安危,容不得半分差池。可沈承宁说得没错,沈家世代戍边,岂能甘心将国土拱手让人?

      他闭了闭眼,一声长叹,“罢了,你要去,便去吧。”

      他终究怕了,怕沈家百年声誉,毁于自己手中。

      沈承宁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俯身拱手,“末将沈承宁,定不负主帅所托。”

      “着泾原路左厢都虞候沈承宁、镇戎军都监程翼,率骑兵两千,潜入夏境,断其粮道。” 沈仁煦转向李成仁,“传令。”

      筹备一日,二更时分,沈承宁与程翼率部从东门出城。将士皆扮作夏军模样,迂回向夏境进发。程翼果然识路,只是西北大雪纷飞,寒风刺骨,马匹都踯躅不前,将士们更是冻得牙关打颤。

      依程翼规划,队伍从渭州绕至彭阳堡,再经东山寨,穿萧关南麓进入夏境。一连行了五六日,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进了夏境,却不知粮草运至何处。程翼令队伍在隐蔽处歇息,自己与沈承宁前去查看主路车轨。

      “马粪已僵,看样子粮队已向南行一日有余。” 沈承宁起身,掸了掸手上的泥雪。

      “不会走太远。” 程翼展开舆图细看,“向南二百里便是平夏城,粮队必在此附近驻扎,我们需在他们抵达前追上。”

      沈承宁凑过来看了眼舆图:“先派斥候探路。”

      程翼颔首应允。

      萧关南麓晨雾未散,斥候便火速回报:“大麻川方向有夏国运粮队,约两千人、五百辆粮车,正沿葫芦川南岸南下。”

      沈承宁当机立断:“传令下去,沿河谷南岸潜行,保持三里距离,入夜后至通峡寨北隘口,突袭!”

      将士们解下盔甲上的反光铜饰,以泥浆涂抹战马蹄铁,沿葫芦川南岸的芦苇丛悄然跟进。夏军运粮队戒备松懈,押粮兵多是老弱,仅前后各有两百骑兵护卫。粮车在河谷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卵石的声响,在寂静山谷中格外清晰。

      日暮时分,粮队进入通峡寨北隘口,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仅容三辆粮车并行,正是截击的绝佳地形。

      沈承宁抬手示意,两千骑兵迅速分作三队,左队五百人抢占东侧山壁,右队五百人控制西侧山壁,中路一千人隐蔽在隘口尽头密林。

      待最后一辆粮车驶入隘口,沈承宁挥剑高喊,“放滚石,断后路!”

      两侧山壁顿时滚下无数巨石,砸毁尾部粮车,也堵住了夏军退路。“杀!” 中路庾军如猛虎下山,直冲粮队中部。夏军猝不及防,前部骑兵欲回头救援,却被粮车堵死去路;后部骑兵遭滚石冲击,溃不成军,纷纷弃械逃窜。

      庾军挥刀砍断粮车绳索,点燃粮垛。火焰借风势蔓延,很快吞噬整个隘口,浓烟滚滚,映红了葫芦川的河水。押粮夏将试图组织抵抗,被程翼一箭射穿胸膛。

      不到一个时辰,运粮队全军覆没,五百辆粮车尽数焚毁。

      沈承宁望着熊熊火光,沉声道,“清点伤亡,即刻沿原路回撤!夏军援军不到一个时辰便至,不可久留。”

      辗转十余日,沈承宁同程翼率军而归,此次阻击粮草大获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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