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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辽阳 马祥麟带了 ...

  •   马祥麟带了五十骑白杆兵,从山海关出发,沿辽西走廊往辽阳方向走。
      急行两日,到了辽阳城西三十里,遇见了从辽阳方向退下来的溃兵。溃兵说辽阳被围了,后金大军四面合围,城门封死,冲不进去。
      马祥麟没有退。
      他带着五十骑绕到了辽阳城北。北面是后金大营的侧翼,哨骑三三两两在城外围着,远处的树林子里有马蹄声。
      城墙就在两里外。垛口后面有人影在动——守城的明军。他离城太远,喊话听不见,箭射不到。
      冲不进去。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在城外打一下,让城内的人知道外面还有人在打。
      三月十九日黎明,马祥麟带五十骑从北面冲了后金的哨线。
      五十骑白杆兵,白蜡木长枪,枪杆不上漆,在晨雾里像一排白线。他们冲的是后金镶白旗的一处哨卡——二十几个人,十几顶帐篷,马匹没卸鞍,人还在睡。
      冲进去的时候哨骑连甲都没穿。白杆枪捅翻了帐篷门口的两个,马蹄踩塌了帐篷,里面的人滚出来,光着头,抓了刀就砍。马祥麟一□□穿了面前那人的棉甲,拔枪,横扫,枪杆砸在第二个人的脖子上,那人翻倒在地。
      五十骑冲了一个来回,哨骑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四散跑开。白杆兵折了六人,伤了四个,还能骑马的三十九人。
      马祥麟没有追。他收拢人马,往西退了二里,下了马,让人歇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后金的追兵来了。
      不是哨骑——是正旗甲兵,两百多骑,铁甲红缨,从东面和北面同时压过来。镶白旗的人不是好惹的,哨卡被端了,他们要拿人。
      马祥麟翻身上马,取了弓。
      "往西走,不要回头。"
      他带了十个人断后,弓拉满,左眼瞄着冲在最前面那骑。箭离弦,正中咽喉。第二箭,胸甲接缝。第三箭,马颈。三箭射完,他扔了弓,抄起白杆枪。
      二十九骑白杆兵对两百骑镶白旗甲兵。打不赢,但能拖。
      他拖了一个时辰。
      白杆兵的马快,枪长,不跟甲兵硬碰,冲了就跑,跑了再绕回来扎一枪。这种打法在浑河用过——枪林拒马是正战,游击骚扰是偏师。马祥麟两种都会。
      但镶白旗的人不是浑河的步军,他们是骑兵,跑得比白杆兵快。第一个被追上的是个什长,长枪还没调头,后金的铁骨朵砸在了他的后脑上。第二个被拖下了马。第三个的白杆枪扎进了一匹马的胸口,连人带枪一起被撞翻。
      马祥麟回头喊了一声:"走!"
      剩下的白杆兵往西跑了。他没跑。
      他调转马头,面朝追兵,白杆枪横在身前。右手的枪尖指着冲在最前面那骑——一个穿铁甲的甲喇额真,马快,离他只有三十步。
      他刺了出去。枪尖从甲喇额真的腋下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甲喇额真翻下马,马还在跑,空鞍冲了过去。
      马祥麟拔枪的时候,一支箭从左侧射过来,正中右眼。
      箭头从眼眶外侧穿进去,没入骨头。
      他握住箭杆,拔了。
      箭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串血,右半边脸全是血,糊住了嘴和下巴。他把箭搭在弓上,转身面向箭来的方向——三箭,连发。三个后金兵从马上栽下来。
      追兵看见这个独眼的少年拔了箭还在射,马都不转,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马祥麟策马跑了。
      辽阳北城墙上,巡按张铨看见了城外的那一幕。
      天刚亮的时候,北面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城上的守军挤到了垛口前面——城外有人在打后金的哨卡,看旗号是白杆兵。
      张铨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那一小队骑兵冲了哨卡,又看着后金的追兵围上来。人太少了,几十骑对两百骑。但那队骑兵不散,冲了跑,跑了又回来扎一枪,拖了有一个时辰。
      然后他看见那个领头的少年被箭射中了右眼。
      从城墙上往下看,人只有指头大,但看得见——那少年拔了箭,还射了三箭,三箭中了三个。然后调转马头跑了,追兵没有再追。
      张铨看了很久。
      身边的百户赵光跟他在辽东跑了三年,什么阵都见过。赵光嘟囔了一句:"这小子不要命了。"
      张铨没有说话。城外的马蹄声远了,尘土落了,北面又安静了。
      "白杆兵的。"张铨说。
      "看旗号是。"
      赵光又看了一眼城外,摇了摇头:"二十出头,独眼还敢往冲。这种人——"他顿了一下,"要是我有闺女,不敢嫁。怕她守寡。"
      张铨看了他一眼。
      "我敢。"
      赵光愣了。
      "这种人,"张铨转过身,面朝城内,"才不会让人守寡。"
      他没有再解释,下了城楼。
      回到巡按官署,他铺开纸,写了一封信。写得快,墨都没磨匀,有几笔洇开了。写完封了口,上面写着"霍氏亲启"。
      他把儿子张道濬叫来,把信塞到他手里。
      "叫你娘亲自打开这信。还有,你去山海关找到秦良玉,问问她——城外那个少年将军,是否婚配。"
      张道濬愣了一下,没多问,把信揣进怀里。
      张铨推了他一把:"走。替我回家看你娘。"
      张道濬出了署门,回头看了一眼。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北门那边后金正在调兵,张铨要去看看火器。
      同一天,辽阳城内战况急转直下。
      后金兵至城下是十八日。袁应泰率军出城五里迎战,从午战至戌时,胜负未分。入夜,后金兵绕到城东南偷袭。城上守军放了一夜火器,后金死伤颇众,但火药也快打完了。
      十九日白天还在僵持。到了傍晚,小西门方向起了火——蒙古降兵和汉人细作从里面把门打开了。跟沈阳一样的法子,袁应泰前天还说过"以夷制夷",现在"夷"制到了城门上。
      后金兵涌入城中。
      袁应泰在东城楼上看见火光,对何廷魁和崔儒秀说:"本院奉命专征,无如天数至此。公等无阃外责,可速出城收拾余烬,为退守河西计。"
      何廷魁没有走。他回署衙,和一妻二女投了园中的井。
      崔儒秀在城上战死。
      袁应泰整好衣冠,望阙拜了三拜,拔剑自刎。
      二十日,后金攻北门。
      领兵的是李永芳——沈阳降将。带的还是沈阳的那批人,明军的甲,明军的旗。他们用明军的大将军炮轰明军的城墙,用明军的云梯攻明军的城门。
      张铨站在城垛后面,看见城下那些甲,认出了制式——辽东经略府的甲,去年才发下去的。
      他认出了领头的那个。
      "李永芳!"
      他的声音从城头上砸下去,城下有一阵短暂的安静。
      "背国忘君逆贼!"
      降兵手顿了一下。"逆贼"两个字,在辽东的兵耳朵里比刀子还扎人。
      李永芳在马背上仰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脸转过去了。他身后的兵继续推云梯。
      北门一炷香后破了。
      张铨被两个后金兵从城楼上架下来。他不跪。
      两个人按肩膀,张铨挣了一下,没按动——他个头不高,但站得很死。
      皇太极来了。
      四贝勒今年二十九岁,面相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他看了张铨一会儿,拱了拱手。
      "张大人,我父汗敬重忠臣。"
      张铨没说话。
      皇太极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和:"昔尔宋徽宗、宋钦宗二帝,为我金汗所擒,亦曾屈膝叩见,授之为王。大人何不屈耶?"
      张铨看了他一眼。
      "徽宗、钦宗乃乱世之弱君耳。我断不敢屈膝求生,辱我大皇帝之尊。"
      皇太极又说:"我愿养大人,非为今日,为后世之民也。大人若死,五子妻母俱可保全——"
      张铨打断他:"我死,我名垂世。我若受尔养,遗臭万年。"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左右说:"送回署中,好生看管,勿使自绝。"
      他走出官署,身后的侍卫问他:"贝勒,此人当真不降?"
      皇太极没回答。他看了辽阳城一眼——城内火光还没灭,巷战在几个方向同时打响,有些人退进了巷子里,拿短刀和石块跟后金兵拼命。
      "明国若都是这种人,我们打不进来。"
      张铨被送回巡按官署。
      官署空了。案上文牍散了一地,砚台翻了,墨泼在奏疏上。他的印信还在——后金兵不认得这东西。
      门外面有两个后金兵守着。
      张铨在署中坐了一会儿。
      他又想起城外那个少年。信让道濬带走了,道濬会去山海关问。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面朝南。
      整了整衣冠。袍子上沾了灰,拍了拍。帽子歪了,正了正。
      跪下来。向北阙五拜——"臣不能报皇上。"
      转向西面,四拜——"儿不得事父母。"
      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条绦带,系在房梁上,打了一个结,拽了拽,没拽动。
      站上椅子,把脖子放进结里,踢翻了椅子。
      皇太极得到消息,让人用好棺收殓,葬在辽阳城外。
      "此真忠臣也。"
      马祥麟没有进辽阳城。
      他在城外冲了哨卡,中矢退下来,带着剩下的十几骑退到了辽阳西面二十里的一个村子。右眼的布条是手边的破布缠的,血渗了一层又一层,干了结痂,痂裂了又渗。
      两天后,白再香带着酉阳残兵从辽阳水门突围出来,跟他碰上了。
      城破的时候白再香在伤兵营。她没有往东走——东面是后金主力。她带着女兵和还能走的酉阳伤兵,趁巷战的混乱从西南角翻了一段矮墙,沿着城墙根往西门方向摸。西门已经被后金占了,但城西南有一处水门,平时走粪车的,后金兵嫌臭没人守。她让人把门栓卸了,钻了出去。
      出来的时候酉阳残兵还有六十多人,加上女兵十几人。跟马祥麟的十几骑合在一处,八十六人。
      白再香看见他右眼的伤,没有多问。她把人编成了两队,往西走。
      又走了两天,往西过了大凌河,遇见了秦良玉。
      秦良玉是率白杆兵北上赴援的。出了山海关一路往东,走到大凌河,探马回报辽阳已破,她没有退,继续往前——不为夺城,为接人。马祥麟带出去五十骑,还有白再香和酉阳残兵在城里,她得把他们带出来。
      在大凌河西岸遇见的时候,八十六人坐在路边的田埂上歇脚。马祥麟靠着棵歪脖子树,右眼缠着脏布条,布上的血干了又渗,结了一层黑壳。白再香蹲在他旁边,正拿水囊往他嘴边递。
      白再香先看见秦良玉。
      她站起来,身上的棉甲又脏又破,袖口全是干了的血。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从浑河到辽阳,她编队、收人、突围、带路,没掉过一滴泪。这会儿看见秦良玉,嗓子堵了一下。
      "秦夫人。"
      秦良玉看了她一眼。白再香十几岁跟着她学枪法,后来嫁去酉阳,多少年没这么叫过了。
      "伤了多少?"
      "酉阳兵还剩六十三个。女兵十二人。"白再香顿了一下,"马祥麟带出来的白杆兵,十一个。"
      秦良玉走到马祥麟面前。
      他没有站起来——右腿也挂了彩,裤腿上渗着血。他抬起头,左眼看着她,右眼那块塌下去的眶骨裹在脏布条里,脓水把布洇湿了一片。
      "娘。"
      秦良玉蹲下来,把右眼的布条解开。眶骨碎的那块凹下去,创口结了黑痂,痂边沿渗着淡黄的脓。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布,重新缠上,太阳穴的位置打了个结,手没抖。
      "白姨,"马祥麟偏头看白再香,"你跟娘说,辽阳……"
      白再香摇了摇头。
      秦良玉站起来,面朝东。辽阳方向的天是灰的,看不见烟了——火该灭了好几天了。
      "上马回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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