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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枪阵 红巴牙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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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巴牙喇来了。
正黄旗打头,镶黄旗随后,再后面是正白旗。三旗精锐排成锥形阵,红甲红盔,马蹄铁踩在冻土上,地面像被人用锤子敲。最前面的是巴牙喇护军,人马俱甲,马面甲遮到马膝,骑手只露两只眼睛。
秦邦屏站在土丘上看着那道红潮压过来,没有动。
三百步。
白杆兵的鸟铳手蹲在长枪手后面,枪托抵肩,火绳已经点着了,药池里的引火药颤了一下,没洒。
两百步。
八旗骑兵开始加速。马从碎步换成小跑,再换成大跑,蹄声从闷响变成雷鸣。风把马鬃吹起来,骑手弯着腰,刀平举,刀尖朝前。
一百步。
"放。"
鸟铳齐射,白烟腾起来,把前排的视线挡了一半。铅弹打在马面甲上,有的弹开了,有的嵌进去,马嘶了一声没倒,还在跑。
三眼铳接着响,三管连发,近距离轰过去,这回马倒了一排。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盔甲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声响。
但后排的骑兵没停,踩着前面的尸体冲过来。
"枪。"
前排白杆兵把长枪放平,枪尾抵地,枪尖朝前,白蜡木的枪杆微微弯曲。钩朝上,铁环朝下,像一排张开的嘴。
骑兵撞上来了。
白杆钩枪不是刺的,是钩的。枪头的钩搭住马腿,铁环卡住马蹄,骑手往后一拽,马腿就折了。骑兵从马背上翻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盔甲撞在冻土上,像砸了一块铁。
第一排骑兵倒了一半。
后排冲上来的又被钩倒一批。红巴牙喇的护军从来都是冲阵的,没见过这种枪——他们冲惯了蒙古骑兵、冲惯了辽东溃兵,马到阵前对方就散了,哪有人站在原地拿枪钩马腿的?
秦邦屏在土丘上看见了:三个红甲骑手被拽下马来,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白杆兵的枪尖已经抵到了他们喉咙。
擒参将一人,游击两人。
八旗红巴牙喇护军,自萨尔浒以来第一次有人被生擒。
秦邦翰在左翼,枪阵的左翼。
他和秦邦屏不一样。秦邦屏打小在秦良玉身边学兵法,算的是全局;秦邦翰不算全局,他只管面前这一片——左翼归他,左翼不能破,就这么简单。
红巴牙喇第一轮冲阵被打回去之后,第二轮冲的是左翼。秦邦翰让人把长枪手前排换成双排,枪杆交叠,钩和钩之间不留空隙。骑兵冲过来,第一排枪钩马腿,第二排□□人——马倒了人还在地上滚,第二排枪就等着扎。
他站在枪阵后面,手里也攥着一杆枪,枪尾杵在地上。左翼的兵看见他站着,就不跑。他没说过什么鼓舞的话,就是站着,枪杵在地上,像一根桩子。
秦民屏在右翼。
他是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七,比秦邦屏小了十来岁。平播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在秦良玉后面跑腿,如今也成了领兵的人。右翼靠酉阳土兵那边,冉见龙的酉阳兵跟白杆兵配合不熟,阵型接合处有缝隙。秦民屏自己站在接合点上,带着一什白杆兵补那个缝,骑兵往缝里钻,他就堵上去,扎倒了再退回来,退回来再堵。
三兄弟,三个位置,守着半个营盘。
第二轮冲阵被打退的时候,北岸的地上已经叠了一层尸体。白杆兵也死了人——骑兵的刀够不着枪尖,但马蹄踩得到人。有兵丁被马蹄踩断了肋骨,倒在壕沟里咳血,旁边的兵把他拖到后面,自己补上了位置。
第三轮冲阵更猛。红巴牙喇换了打法,不再正面冲枪尖,而是绕到侧翼,从枪阵的边角斜插进来。秦邦屏在土丘上看见了,让人把两翼的枪阵往外展,像两只手一样把侧翼包住。但包住侧翼,正面就薄了,骑兵冲正面的时候差点冲透。
秦邦屏从土丘上跑下来,提枪补到了正面。
他一枪扎进一匹马的脖子,马倒在枪阵前面,堵住了后面骑兵的路。骑兵绕不过去,又冲不透,只好退了。
三进□□。
第二轮冲阵又被打退了。第三轮也退了。
红巴牙喇三进□□,死伤两千余。北岸的冻土上叠了三层尸体——人踩着人,马踩着人,血把冻土泡软了,踩上去像踩在泥里。
秦邦屏从土丘上下来,走到阵前。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骑兵退到了射程之外,停住了,没再冲。
不对。
他回头往北看了一眼——天际线上有东西在动,不是骑兵,是车。木制的,包着牛皮,前面挡着湿泥。
盾车。
红巴牙喇冲阵从来不等盾车,这是八旗的规矩——骑兵先冲,冲开了步兵再上。但今天骑兵冲了三回没冲开,努尔哈赤改了规矩。
秦邦屏转过身,往壕沟方向走。经过秦邦翰的时候停了一下。
"盾车要来了,火器得省着打。"
秦邦翰点了点头:"左翼还有三成药。"
"省到盾车过了壕沟再打。"
秦邦翰又点了点头,没多说。
秦民屏从右翼跑过来,脸上全是灰,额角有一道血痕,被碎石崩的。
"酉阳那边也快打空了,"秦民屏喘着气,"冉见龙肩膀上挨了一刀,人还在,但酉阳兵死了大半。"
秦邦屏没接话。他看着远处推过来的盾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弹药。
"回去守好右翼。"他拍了拍秦民屏的肩膀,力道重,跟当年在石柱城门口送行时一样。
秦民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右翼跑。
三兄弟又散开了,各守各的位置,跟从前在石柱校场上练阵时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练完了能一起吃饭,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
南岸。
戚金站在车阵的战车顶上,往北看了一整天。
第一轮冲阵的时候,他看见了白杆钩枪拽马腿——那个动作他太熟了,跟他的车阵三段击一样,是练了多少年才练出来的。骑兵倒了一排,又倒了一排,红甲的骑兵像秋天的谷子一样被割倒在地。
"打得好。"戚金说了一声,声音不大。
童仲揆骑马从车阵东面绕过来,在战车下面仰头看他。
"北岸扛得住?"
"扛得住。"戚金说。他顿了一下,"但打不赢。"
童仲揆没接话。他也看出来了——北岸的川兵能挡住骑兵,但挡不住炮。沈阳一丢,城里的火器全落到了后金手里,大将军炮、佛郎机,全是朝廷拨的,现在反过来对准自己人。
"我们这边呢?"童仲揆问。
"车阵摆好了,弹药够打一天。"戚金从战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只有一天。"
两个人站在战车旁边,都没说话。北岸的喊杀声隔着浑河传过来,听不太清,像闷雷。
陈策从营帐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北岸的消息?"戚金问。
"秦邦屏说,他还站得住。"
戚金点了点头,没再说。
努尔哈赤在大帐里接到战报时,手里的茶碗刚端起来。
"什么?"
斥候跪在地上,把话又说了一遍:红巴牙喇冲阵,三进□□,死伤两千余。参领西佛先战死,佐领席尔泰、格朗被白杆枪挑落战马,当场阵亡。另有参将一人、游击两人被生擒。
茶碗搁下了。
帐里的固山额真们没人敢说话。萨尔浒一战,四路明军三路败北,从那以后八旗战无不胜,攻抚顺、下清河、破开原、占铁岭,何曾有过这样的折损?两千余人的死伤,不是攻城,不是守城,是野战冲阵——被步兵用长枪从马上钩下来。
努尔哈赤站起来,在大帐里走了两步。
他打了四十年的仗,从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建州、吞海西、征野人女真,大小战阵不下百场,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不是攻城时的死伤——攻城死人是常事——是野战冲阵,他的红巴牙喇,他的精锐中的精锐,被一群步兵从马上钩下来。
"这帮川兵是什么来路?"他问。
"石柱土司的白杆兵。"旁边的固山额真答,"领兵的叫秦邦屏。"
"秦邦屏。"努尔哈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他在帐里又走了两步,站定了。
"再攻。"努尔哈赤的声音不大,但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调正红旗、镶红旗,全军整甲。携盾车。"
他顿了一下。
"传李永芳来。"
帐门掀开,有人领命出去了。风从帐口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晃。
努尔哈赤重新坐回虎皮椅上,看着地图上浑河的位置。
一万明军,分了两半,背水而战。他手里有数万八旗,加上沈阳的火器,吃掉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但今天这三进□□,让他心里多了一根刺。
这帮人不一样。不是辽东的兵——辽东的兵看见红甲就跑。这帮人站在原地不动,拿枪钩他的马腿,钩完了还敢把人拽下来活捉。
他拿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