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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通州     从 ...

  •   从石柱到通州,走了将近五个月。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过涪州,穿重庆,出三峡,经襄阳、南阳、保定,一路换驿不换马。秦良玉走在队伍中间,马祥麟在前头开路,辎重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作响。

      沿路的城镇比往年萧条了些。铺面还开着,行人也还走着,但都低着头,说话声音也轻。兵灾之后的消息传得快,老百姓学乖了,不问不打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马祥麟今年二十了。

      路上他不只是跟着队伍走。辎重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他带头去推。夜里扎营,他挨着帐篷查一遍,看看哪儿的岗哨漏了人。遇到驿站的驿丞催粮草,他上前去打交道,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磨下来不少时日。

      马坤的三个儿子也跟着走,老大马文耀管辎重车,老二马文光跟在马祥麟身边当差,老三马文达才十六岁,头回出远门,走不了几天就起了水泡,咬着牙不吭声。马安的长子马文卿不一样,他爹在石柱有盐引要保,他心里惦记着家,但不敢多说——秦良玉点名带他出来的,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谭宗汉带着谭家八十人走队伍后段,纪律比马家那帮人好得多,扎营卸车都是自个儿干,不用催。

      有个从石柱跟出来的老兵姓赵,脾气倔,路上跟别的兵吵了两回。马祥麟听见动静,绕过去,把他拽到一边。

      "赵叔,"他说,"闹什么。"

      赵老兵瞪着眼:"那小子说我——"

      "他说什么不重要。"马祥麟打断他,"路上闹出事来,三娘子的脸往哪搁。"

      赵老兵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马祥麟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事后秦良玉听说了这事,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行路时,把马祥麟叫到身边走了一段。

      路上偶有从辽东下来的伤兵,三三两两,有的拄着枪,有的吊着膀子,衣衫破破烂烂。白杆兵往北走,他们往南走,两拨人在官道上擦肩而过。

      伤兵里有人认出了白杆枪。

      "四川兵?"一个老兵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了枪杆上的白蜡木,"白杆……是石柱的?"

      他身后几个人站住了,看着这支队伍,有人眼眶红了一圈。

      "来了,"有人说,声音哑哑的,"总算来了。"

      又有人嘟囔了一句:"那边的仗……不一样,跟以前的不一样……"

      秦良玉骑马经过那人身边,勒住了缰绳。

      "辽东现在什么情形?"她问。

      那人抬头看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兵,脸上有疤,眼神却是散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又闭上。

      "说不出来。"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秦良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伤兵继续往南走,白杆兵继续往北走。车轮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万历四十八年四月,队伍到了通州。

      通州城外扎着营地,旌旗连着旌旗,一眼望不到边。朝廷调来的援辽军从各地赶来,会合在这里,等着过山海关。但秦邦屏他们不在这里——去年春天出发的三千白杆兵,早已过了山海关,驻在辽阳一线。

      秦良玉到通州那天,收到了秦邦屏的信。

      信是托驿站送来的,折了三折,纸角磨毛了,在路上颠了不知多少天。信上字不多,秦良玉展开看了两遍。

      辽东的情形比她想的还糟。萨尔浒一战,明军四路出师,三路败北,死伤过半。杨镐被下狱,朝廷正在重新调兵。努尔哈赤占了萨尔浒,正在整顿人马,随时可能再动。

      八旗兵跟以前的蒙古兵不一样。蒙古兵散了能聚,聚了能散,骑兵来去如风,到底还是那套路数。八旗打起来不留空隙——建州女真传了几代人了,跟大明耗了两百年,早摸透了明军的底。萨尔浒那一仗,四路兵还没站稳脚跟,八旗已经杀过来了。

      火器归浙兵管,火铳兵多,大炮也有几门,但损耗得厉害。兵部说补给在路上,批文下了三个月,东西还没见着。

      粮饷更糟。朝廷拨下来的粮饷,过手的人太多,兵部截一截,户部截一截,到了经手将官手里,十成里剩三成。白杆兵出发时兵部许的军需一样没兑现。

      调令也朝令夕改,今天让守山海关,明天让赴辽阳,后天又来一封说原地待命。底下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

      信的最后,秦邦屏写道:白杆兵尚能战。陈总兵待我等不薄,童参将也是四川出来的,多少照应。勿念。

      秦良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她没在通州多停。第二天,队伍继续往东,直奔山海关。马文耀管着辎重车走在中间,马文光紧跟着马祥麟,马文卿闷着头走路不说话,谭宗汉的八十人殿后,步伐整齐。

      到了山海关,秦良玉才见到了秦邦翰。

      秦邦翰是从辽阳前线回来接应的,比她早到三天。他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手上缠着布条,指节上全是冻疮。见到秦良玉,叫了声"三妹",声音闷闷的,没有多说。

      秦良玉看了他手上的冻疮,没问,让人送去药膏和干净布条。

      "大哥在前线?"她问。

      "辽阳。"秦邦翰说,"白杆兵驻在浑河附近,跟着陈总兵。民屏也在。"

      "情形怎么样?"

      秦邦翰沉默了一会儿。

      "打得起。"他说,就三个字。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让人把三千白杆兵的营帐扎在山海关城内靠北的位置,紧挨着城墙。马家旁支的人编入辎重营,谭宗汉的八十人补入步阵。辎重卸车,军械入库,岗哨布出去。

      马文卿站在营帐外面,看着关外的旷野发愣。马文光推了他一把:"别看了,又跑不了。"

      马文卿没吭声,转身去卸车了。

      第二天,秦良玉上了城墙。

      山海关的城墙又高又厚,垛口一排排的,往北望去是辽东的旷野,天际线灰蒙蒙的,看不到头。城墙上已经有守军在巡逻,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响。

      马祥麟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白杆长枪,枪尖在风里微微晃动。

      "这儿就是关。"秦良玉说。

      马祥麟往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大舅他们,就在那边。"秦良玉指了指北面的方向。

      马祥麟攥紧了枪杆。

      秦良玉没再说,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把各处岗哨、垛口、火炮位看了一遍。守关的将领姓吴,四十来岁,辽东本地人,跟后金打过几仗,说话利索,报的数目也清楚。秦良玉听完了,点了点头。

      "白杆兵守北段城墙。火器的事,我去跟浙兵营谈。"

      吴参将应了。

      下了城墙,秦良玉回营帐,铺开纸,提笔给秦邦屏回信。写了辽东的粮饷调拨、山海关的布防安排、白杆兵的驻扎位置。又写了马家旁支和谭家兵的编制——马文耀管辎重,谭宗汉补步阵,都安排妥当。写到最后,停了一下。

      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

      信里不能写"保重",写了他也不看。秦邦屏从来不信这些。

      她拿起笔,在信末补了一句:银矿的事我已安排,家里不用担心。

      折好,封上,交给亲兵送出去。

      帐外的风吹进来,油灯晃了晃。秦良玉坐在案前,把秦邦屏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白杆兵尚能战。"

      她把信放回怀里,吹灭了灯。

      七月,京师传来丧报——万历驾崩。

      秦良玉接到消息时在城墙上。传令兵跑得满头汗,跪地磕了个头,把邸报递上来。她看了一眼,折起来,揣进袖子里。

      城墙上还是老样子。兵在巡逻,旗在飘,垛口上架着火炮。关外灰蒙蒙一片,天际线看不到头。什么都没变,但朝廷变了。

      八月,泰昌即位。

      九月,红丸案。泰昌登基一月,驾崩。

      再换,天启。

      三个月换了三个皇帝。京师乱成了一锅粥,兵部户部的折子堆成山,谁也不知该批给谁。调令本来朝令夕改,这回彻底乱了套——今天发一道令让守关,明天又来一道让赴援辽阳,后天追一封说原地待命,大后天又改了。户部拨的粮饷卡在通州,批文对不上号,经手的官员换了三茬,驿站的马跑死了几匹,信还是送不到。

      秦邦屏从辽阳来了一封信,比上一封更薄,纸也皱了。

      信上说:朝廷之乱已至前线。各营将令不一,不知听谁调度。有按旧令驻防的,有按新令调动的,有干脆按兵不动等上头吵出结果来的。白杆兵不动。

      最后三个字是加重的,墨透到了纸背面。

      秦良玉把信折好,跟前两封放在一起。三封信,一封比一封薄,一封比一封皱。

      她在营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帐外。夜里的山海关冷得很,风从关外灌进来,吹得火把晃来晃去。城墙上的兵裹着棉衣,缩在垛口后面,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秦良玉站在营帐前,往北看了一眼。

      这一年朝廷连驾崩两地就是不知道新帝对于辽东态度这都会影响到前线的军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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