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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暗涌 覃氏走 ...


  •   覃氏走后三个月,汪家先闹的。

      汪族是方斗山外六族之一,在城东八十里的汪家坝有三百多亩水田。查田的时候陈思虞去过,汪家族长没拦也没帮,让看,让量,该补的数也认了。但新册子造完、秋粮按新数征的时候,汪家坝的粮没来。

      差人去问,汪家族长说年成不好,粮不够,请宽限。秦良玉让人带了话回去:宽限到腊月十五,过了日子按欠粮算。

      腊月十五,粮还是没来。

      陈思虞来找秦良玉,进门先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汪家不是一个人。高家、崔家,私下都见了面。"

      秦良玉没抬头,还在写东西。

      "说什么?"

      "说查田查得太急,说宣抚司扩兵花了钱,才来翻旧账。"陈思虞停了停,"还有人说……"

      "说女人不该当家。"

      陈思虞没接话。

      秦良玉搁了笔。窗外的风刮过来,纸页哗啦啦翻。

      "陈同知,你也是方斗山外六族的人。"

      陈思虞抬起头。秦良玉看着他,目光平直,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陈思虞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家在六族里最小,我坐这个位子,本就是各族的平衡。汪家不会听我的。"

      "那他听谁的?"

      陈思虞又沉默了。过了一阵才说:"下路寨的马邦聘,腊月初八请了几族族长饮酒。"

      秦良玉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我也去了。"陈思虞说,"马邦聘没说宣抚司的不是,只说一句——'各寨的事,各寨自己说了算,才稳当。'"

      秦良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校场上的兵散了,空地上只剩几个火盆,火星在风里飘。

      "他还说什么?"

      "没了。话少,底下的人听懂了。"

      秦良玉转回身:"汪家的粮,你去催。不催他交,催他见我。"

      陈思虞应了一声,又顿住:"要不要等等?"

      "等什么?"

      "覃太夫人走了才三个月。马邦聘这时候动,是看准了没人压他。催急了他不一定怕,反倒让外头觉得宣抚司沉不住气。"

      秦良玉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怎么办。"

      "让汪家欠着。欠到开春,粮价涨起来,他拖不起。但宣抚司不催——让他自己来。"

      秦良玉想了想,点了头。

      年后,马邦聘来了。

      不是来闹的,是来吊唁的。覃氏的七七过了,他没赶上,补了一副挽联、两匹白绢,进门先给灵位上了香,行礼很端正。

      秦良玉在正堂见的他。马邦聘四十出头,面相和气,说话慢条斯理,像在拉家常。先是问了马祥麟的课业,又说了几句观音阁修缮的话,最后才绕到正题。

      "年前汪家坝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族长倔得很,不过他不是跟宣抚司过不去,是心里不痛快,觉得亏了。"

      秦良玉端着茶,没接话。

      马邦聘笑了一下:"我替他递句话,开春补上就是,何必为难。"

      秦良玉放下茶碗。

      "他欠的不是我的粮,是石柱的粮。汪家坝的地是石柱的地,该交多少交多少,不因为谁当家就变。"

      马邦聘脸上的笑没动,眼神停了一瞬。

      "那是。"他说,"我只是替他跑个腿。"

      起身告辞的时候,马邦聘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马祥麟一眼。马祥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没看他。

      马邦聘笑了笑,走了。

      马祥麟站在廊下,目送他出了二门,才转身进来。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像一杆竖着的白杆长枪。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马祥麟说。

      秦良玉没接话。

      "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那种。"

      秦良玉把茶碗推到一边,站起来。

      "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明天换一本,把兵制也看看。银矿的事,你也该知道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使劲,就那么拍了一下。

      出了正月,陈思虞来报第二件事。

      不是汪家了,是银矿。

      "银矿的账我从去年冬天开始对。"陈思虞把一摞单子放在桌上,"从万历三十七年起,出银逐年下降,但矿工没少、矿坑没封。查了支出,该出没出的银两走的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下路寨。"

      秦良玉翻着单子,一条一条看。陈思虞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马邦聘管下路寨十几年了。矿上的银走他那里过一道,再解到重庆。过一道就少一道——每年少的三四百两,十几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秦良玉合上单子。

      "证据呢?"

      "矿上的账只有半本,另一半在矿头手里,矿头是马邦聘的人。我让人查了运银的脚夫——从矿场到下路寨走两天,脚夫领的是三两银子一趟的脚力钱,但下路寨到重庆只走一天,领的也是三两。多出来的一天,银两去了哪里?两头对不上。对不上的数分散在每个月里,不多,不注意看不出来。"

      "覃太夫人走之前给我的底细里就提过一笔。"秦良玉说,"马邦聘在下路寨不清白,底册上只注了'银矿、下路寨'四个字,没写细。我原本以为是田赋的事,没想到根子在矿上。"

      "她可能也不知道。矿上的账不经过宣抚司,直接解重庆。要不是这次查田把田赋和矿税放在一起对,我也看不出来。"

      秦良玉把单子锁进抽屉,和覃氏的底册、念珠放在一起。

      "先不要动他。"

      陈思虞点头。

      "继续查,不要让下路寨的人知道。查到什么报什么。"

      二月底,长江上来了一条货船。

      船是从重庆下来的,带了一批铁料和盐,还带了一个消息。

      "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自立为汗,建国后金,改元天命。据说在赫图阿拉筑了城,有数万骑兵。"

      消息是码头上的人传的,一传十十传百,到秦良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走了样——"辽东反了""建奴要打过来""朝廷要征兵了"。

      秦良玉让人去码头问。回来的人说,货船上有个跑辽东买卖的客商,说努尔哈赤去年就称了汗,只是消息到得晚。辽东还没打起来,但边上的军镇已经不安了。客商还带了一句:朝廷在议加饷。

      "加饷"两个字传得比"后金"还快。加饷就意味着加税,加税就落到土司头上。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议论——辽东战事一开,朝廷缺军饷,西南土司的银矿、酉阳的丹砂,早晚都会被盯上。

      陈思虞当晚来找秦良玉。

      "如果朝廷征调——"

      "不到那一天不用想。"秦良玉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实。兵只有五百,田亩刚理顺,银矿的账还没查清。辽东再大,跟石柱隔了三千里。"

      陈思虞想了想:"那我先把手上的事收一收,把寨子里的田赋对完。万一征调令真来了,账上不能有烂的。"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陈思虞就是这样——不说大话,不抢前头,每一步踩在该踩的地方。

      "去吧。"

      三月初,汪家族长自己来了。

      不是来交粮的,是来诉苦的。说汪家坝去年确实收成不好,不是不交,是交不起。陈思虞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秦良玉问:"交不起多少?"

      汪家族长说了个数。秦良玉算了一下,跟他欠的数差了一半——交不起一半,另一半是能交不交。

      "能交的部分,三日内送来。交不起的部分,写个条子,秋天补。"

      汪家族长愣了一下。他以为要被拿问,或者逼着全交。

      "多谢宣抚使。"

      汪家族长走后,陈思虞说:"他回去会跟马邦聘说。"

      "让他去说。"秦良玉说,"我不是跟他过不去,是要他认账。认了账,以后就不能再赖。"

      陈思虞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下路寨那边,我让人打听了。村里最近多了不少人,不是本地的。"

      "什么人?"

      "看打扮是猎户,但猎户不打猎,天天在寨子后头的山坳里练。"

      秦良玉的手停在桌面上。

      "多少人?"

      "二三十个。也许更多。"

      陈思虞看着她,等她说话。

      秦良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校场上五百白杆兵正在换岗,枪阵一进一退,喊声在黄昏里传得很远。

      "暂且按兵不动。银矿账目尚未查实,下路寨私练壮丁的底细,等摸透再做决断。"

      陈思虞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秦良玉关了窗。案上的灯还亮着。抽屉里念珠、底册、账单,三样东西挨在一起,都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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