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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冲关
吴洪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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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洪死了。
乌江渡口的仗打得比预想中快。秦良玉带五百人夜袭,直插吴洪中军,三千播兵群龙无首,天亮前就溃了。冉跃龙从侧翼包抄,截住往下游逃窜的一股,马千乘从正面压上来,余下的降的降、散的散。
打扫战场时,秦良玉在吴洪的中军帐里翻出了杨应龙的亲笔令——调吴洪死守乌江,拖住白杆兵,为娄山关争取布防时间。
"没拖住。"马千乘看着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口。
李化龙的总督令跟着就到了:石柱兵、酉阳兵即刻南进,与刘綎的川军合兵,攻打娄山关。
从乌江到娄山关,急行军三日。白杆兵走在最前面,翻山越岭,脚下是播州的山,比石柱的还险。山道上全是杨应龙设的鹿砦和拒马,斥候每日要清三拨,队伍走走停停,急不得。
第三日傍晚,娄山关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关建在两山之间的峡口,城墙从山脚砌到山腰,远看像一把钳子,把峡谷夹得严严实实。关前的山坡上全是新砍的灌木茬子,寸草不留,是杨应龙清出的射界——冲关的兵在坡上没有遮蔽,从关上往下射,便是死地。
刘綎的中军已经到了,扎在关北五里的山坳里。他是平播八路的总兵,五十多岁,打了半辈子仗,性子暴,但用兵老辣。白杆兵到的时候,他正在帐里骂人——骂杨应龙,也骂自己前天强攻娄山关折了两百人。
"来了?"刘綎看见马千乘和秦良玉进帐,把手里的茶碗往案上一顿,"正好,明天你们打头阵。"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綎展开舆图,粗壮的手指在娄山关的位置上戳了一下:"这关有三道城门,头道是铁门,硬冲没用。二道是瓮城,瓮城里有伏兵。三道才是飞虎关,杨应龙的主力在里面。前天我派人硬冲了一回,在铁门前折了两百人,连二道门都没摸着。"
他抬头看秦良玉:"听说你们白杆兵能攀崖?"
"能。"秦良玉说。
"那好。"刘綎的手指从关前划到关后的山脊上,"关两侧的山,东边那座叫盘龙岭,有条猎户踩出的小路,能绕到瓮城后面。我前天派了斥候上去,路太窄,大部队走不了,最多过五十人。"
秦良玉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五十人够了。"她说。
播军的号角在山风里打了个旋儿,戛然而止。
罗大柱数着心跳。一下,两下。关上的垛口还冒烟,青灰色的,带着焦糊味。五个人影从墙头缩回去,接着是木头辘轳碾过石面的动静——绞盘在转,城门要关。
"走!"
五十个人从藏身的石缝里冲出来。清一色的白杆枪,枪尾的铁环撞在石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串。罗大柱跑在最前头,脚下碎石乱滚,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褂子黏成了深褐色。
瓮城的第一道城门正在合拢。两扇包铁榆木,少说也有三百斤重。门轴是老粗的圆木,嵌在石槽里,磨得油光锃亮。
罗大柱扑倒在地。
枪头先探进去。一丈二的白蜡木杆子带着弧度,顺着门缝往里送。枪尾的熟铜环卡在门轴外侧,他用肩膀顶住枪杆,膝盖抵着地面的凸起,脚趾抠进石缝。
"抵住!都抵住!"
身后的人跟着扑上来。十几杆枪横七竖八地撑在门缝里,枪尾的环子一个套一个,缠成乱麻似的。城门压下来,正撞在那团纠缠的铁器上。木头与铁器挤在一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城门卡住了——两扇门之间还留着三尺来宽的口子,够一人侧身挤过,够两杆枪并排伸入。绞盘还在转,铁链子哗啦啦响,可城门就是不动。
"成了!"身后有人喊。
罗大柱没应声。他盯着那道三尺宽的口子,里头漆黑一片,透着股阴冷的穿堂风。风里夹着血腥味,比方才山上烧人的焦糊还冲。
"陈三!"他喊。
一个瘦小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腰间别着把锤子。
"二道门,看得见不?"
陈三眯起眼往里瞅。城墙根底下又横着一道门,比头一道矮些,也窄些,门板上全是碗口大的铆钉。这道门倒是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火光。
"开着。"陈三答。
"去。把枪钩顺进去,试试能不能把门闩拨开。"
陈三应了一声,从背上解下一杆改造过的白杆枪。枪头卸了,换上个三指宽的铁钩子,钩尖磨得锃亮。他把枪探进门缝,身子几乎贴在地面上,脑袋往里探了探。
"够不着。"他的声音闷闷的,"门闩在里头三尺远,枪杆子短了。"
罗大柱攥紧枪杆,额头青筋暴起。
播军的号角又响了第二回,比头一回更急。不是撤退,是换防。墙头垛口里冒出新的脑袋,这回少说有二十来个,都擎着弩。
"趴下!"罗大柱吼。
话音刚落,弩箭就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箭,是杨应龙从播州带来的毒弩。箭头大,指粗,钉在石墙上,箭尾还在晃。头一个中箭的是队伍最后头一个年轻后生,箭从后心贯入,前胸绽开一道血口,整个人往前栽出去好几步,摔在石堆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惨叫声跟着就起来了。
弩箭还在往下落,一波接一波,没有间隙。罗大柱把身子缩成一团,脊背上中了三箭,箭杆子戳在肉里,血沿着腰际淌下,浸透了半边衣裤。他咬着牙没吭声,手指攥着枪杆子,指甲盖都翻了。
"换位置!"他喊,"往城门洞子里挤!"
活着的人开始爬。满地都是箭杆子,有的插在石缝里,有的斜插在尸体上。爬得慢的又中了箭,扑倒在地时口中溢出血水。罗大柱数了数,跟在身后的还剩三十来个。
三十来个人挤在头道城门洞子里。前头是那道三尺宽的口子,后头是箭雨。夹在两重门之间,进退不得。
"二道门!二道门!"有人在黑暗里喊。
罗大柱抬头。
二道门还是开着,但那线火光忽然晃了一下。紧跟着是木头撞木头的声音,沉闷的,带着铁器摩擦的吱嘎——有人在从里头推门。
"顶住!别让它关!"
五六杆枪伸出去,钩子挂住门板边缘,往回拽。枪杆子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火星迸溅。可门板太沉,五六个人的分量压上去,只让那门缝窄了一线。
推门的力道忽然增大了。
门板猛地往前拱了一截,钩在门边的枪杆子被震得脱手,有两杆直接飞出去,砸在石墙上断成两截。二道门合拢的速度更快了,门缝从一线变成指头宽,再变成针尖细,最后彻底合死。
罗大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头顶上忽然没了动静。
箭雨停了。
罗大柱刚想抬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城头砸下来,正砸在他左手边一个弟兄的脑袋上。石上溅满红白之物,那人身子一软,口中只剩浊气。
"滚石!"
喊声刚落,沸油就泼下来了。
浓稠的油汁从城头浇下,带着呛人的恶臭。头一个被泼上的是陈三,油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他伸手去擦,第二波就砸下来了——火把。火把落在油渍上,火苗腾地燃起,烧着了七八个人。
惨叫声变了调子。不光是疼,是油火沾上皮肤甩不掉的绝望。陈三在地上打滚,可地上也全是油,火跟着油蔓延,烧出一条火龙来。
"冲出去!往门外冲!"
有人从城门洞子里往外冲。刚探出脑袋,一支弩箭就钻进了眼眶,身子还没落地就被烧着了。剩下的人犹豫了一下,又被滚石砸倒了两个。
罗大柱没动。
他蹲在火圈边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墙,浑身上下都是血和油,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火苗在他脚边跳动,舔着裤腿。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有被石块砸死的,有被箭射死的,有被火烧成焦炭的。
他数了数。还能动的,就剩他一个了。
马千乘站在山坳口,脸色铁青。
城门洞子里冒出来的烟他看得见,火光也看得见。罗大柱那些弟兄进去的时候是五十个人,出来的时候一个都没有。
"白杆兵!"他喊,嗓音嘶哑,"整队!"
秦良玉站在他身侧,没说话。
她的目光穿过硝烟,落在那道被白杆枪卡住的城门上。枪杆子还撑在门缝里,火光照着那些纠缠的铁环,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确实没关上,就那么开着一条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入。
"枪还在。"她说。
"枪在有什么用。"马千乘盯着那道缝,"人已尽数折了。"
秦良玉没接话。
她从腰间解下佩剑,连剑鞘一起递给身边的女兵。
"整队。"她说。
马千乘愣了一下:"你——"
"播军换防,下一波还没上来。"秦良玉打断他,"就这一小会儿。"
她转身往山坳外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身后跟上来的是她的二十个女兵,也是清一色的白杆枪,只是枪杆子比普通白杆兵用的细了一圈。
"秦良玉!"马千乘在身后喊。
她没停。
"你给我回来!"
她停了一下,侧过脸。
马千乘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脸色很难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小心点。"
秦良玉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白杆兵在她身后排成横队,两百人,整整齐齐。枪尖在火光里泛着寒光。
城门洞子里还有火,有烟,有血腥味。
秦良玉侧身挤进门缝的时候,肩膀被粗糙的门板刮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把白褂子染红了一小块。她没在意,伸手扶住门框,一寸一寸地往里挪。
前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底下的石板还残留着余温。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气,呛得人喘不上气。
她蹲下来,摸到一具还在抽搐的身子。那人皮肉几近烧尽,可手还攥着枪杆子没松。
"罗大柱?"她问。
那人身子里挤出几个气音,听不清说的什么。
秦良玉把手覆在那只手上,握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白杆枪往前探。
二道门就在五步之外。
关得严严实实。
门板上全是铆钉,门缝里透着冷风。城头上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的,紧跟着是绞盘吱嘎吱嘎转动的声音——又有人要推门了。
秦良玉把枪尖抵在门缝上,往里推。
枪尾的铁环撞在门轴上,发出一声闷响。
城头的脚步声更急了。
绞盘开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