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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袭 除夕夜半, ...

  •   除夕夜半,播军来了。

      秦良玉坐在帐中,听见远处各营的喧闹声渐渐息了。马孔英营里杀了猪,将士们饮了酒,这会儿大半醉得东倒西歪。周国柱的营稍好些,但也松了戒备。

      只有白杆兵没喝酒。

      五百人裹甲而卧,枪置手边。秦邦屏和秦民屏坐在帐外,短刀横于膝上。秦良玉没有睡,她在听——山风从北边来,夹着松涛声,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夜鸟叫。

      子时刚过,她听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的,从东面的山坡过来。

      她站起来,拎起枪,推开帐门。

      "来了。"

      秦邦屏已经站起来了,秦民屏背上的弓已经取下来了。三人对视一眼,没多说一个字。

      秦良玉快步走到马千乘帐前,低声叫了一句。马千乘应了一声,帐帘一掀,铠甲已经穿好了——他也没睡。

      "东面山坡,至少五百人。"秦良玉说。

      "周国柱那边呢?"

      "还没动静。他们饮了酒,仓促间醒不过来。"

      马千乘咬了咬牙:"先不管他们。白杆兵自己扛。"

      "不是扛。"秦良玉说,"是迎。"

      秦良玉把五百人分成三路。

      秦邦屏带一百人守寨门正面,不求杀敌,只求将播军阻于门外。秦民屏带五十弓手埋伏在寨门两侧的松林里,近了再射。她自己带三百五十人从寨东的断崖绕出去,攀崖翻到播军身后。

      "你带三百五十人绕后?"马千乘皱眉。

      "白杆枪的钩环能攀崖,播军上不去。我在他们身后出现,阵脚必乱,大哥和民屏从正面压上去,前后夹击。"

      马千乘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秦邦屏在旁边听完了,只说了一句:"小心断崖那截,我白天看过,有一段石头松。"

      秦良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断崖在寨东,五丈高,近乎垂直。

      秦良玉带着三百五十人摸到崖下,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勉强能看见崖壁的轮廓。她把白杆枪的钩搭上崖顶的松树根,环扣环,枪连枪,十杆枪接成一条梯子。

      她第一个上。

      钩扎进石缝里,脚踩着枪杆,手攀上一截,再挂一杆枪。崖壁有一段石头松了,踩上去簌簌掉渣,她屏住气,手扣住上面的树根,翻身过去。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来。白杆兵常年在山里练兵,攀崖比走路还利索,三百五十人用了不到半炷香,全上去了。

      崖上是寨东的山脊,播军的侧翼。

      秦良玉趴在山脊上往下看——山坡下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朝寨门摸过去。打头的人手里拿着短刀,没举火把,摸黑走的。后面的人扛着梯子,是来攻寨墙的。

      她数了数,不止五百,不下八百。

      播军未料到山脊上有人。注意力全在寨门那边——那里已经交上手了。

      秦邦屏正面接战。一百人列于寨门口,枪阵一排,钩镰往外刺,播军冲了两次未能破阵。秦民屏的弓手从两侧松林里射了一轮,播军倒了一片,阵型乱了一瞬,又聚起来。

      秦良玉没有等。

      "杀!"

      她从山脊上冲下去,三百五十人跟在后面,枪尖朝下,白杆枪在夜色里像一道白线。

      播军的后阵被一劈为二。秦良玉一枪钩翻打头的百户,枪尾铜环砸断了后面一人的胳膊,脚没停,枪一收一刺,第三个播兵倒地。身后三百五十人跟着楔进去,三角尖锥阵——五人锥头穿透,两翼撕口子。

      播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有人喊"中埋伏了",这一喊比杀十个人还致命,前排的播兵开始往后退,后排的尚未辨明情形便被推搡着往后涌。

      寨门口,秦邦屏听见山脊上喊杀声起,一枪挑开面前的播兵,吼了一声:"压出去!"

      一百人从寨门杀出来,秦民屏的弓手从松林里现身,拉刀补上去。

      播军溃了。

      这一夜,白杆兵追着播军杀出七里。

      连破金筑、青冈嘴两处寨子。播军丢了营帐粮草,往桑木关方向退去。

      天亮的时候,秦良玉勒住马,看着前方桑木关的方向。关隘在山脊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前的路窄得只能走三匹马并排。

      马千乘策马赶上来,身上溅了不少血,不是他自己的。

      "还追吗?"

      "不追了。"秦良玉擦了擦脸上的汗,"桑木关天险,强攻是送死。等马孔英的大军到了再打。"

      马千乘点头。他看了一眼秦良玉身后的白杆兵——三百五十人,伤了十七个,死了三个。三具尸体用白布裹着,放在路边,脸上盖着布。

      秦邦屏走过来,胳膊上缠着布条,被播军的刀刃所伤,不深。

      "我这边伤了九个,没死人。"他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没说话。

      秦民屏背着弓走过来,脸色发白。他昨夜射了十二支箭,箭囊空了,后来拿刀砍了两个播兵,手还在抖。

      秦良玉看着三弟的手。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

      "去歇着。后面还有硬仗。"

      天亮后清点战果,杀了播军四百余,俘虏六十余,缴获粮草辎重若干。

      周国柱来了。他昨夜喝了不少酒,播军袭营的时候他的营乱了半炷香才稳住。这会儿他看着白杆兵的战场,沉默了一会儿。

      "秦夫人,昨夜若非你先有防备,邓坎怕是守不住。"

      秦良玉没接这话。她正在看俘获的播军文书——吴洪的调令,上面写着"除夕夜袭邓坎,务取寨门"。

      吴洪。杨应龙的心腹,守乌江渡口的先锋营主将。秦良玉把文书递给马千乘。

      "吴洪的人。"马千乘看完,"他还有多少兵?"

      "斥候说渡口驻了三千,昨夜来了八百,还有两千多。"

      马孔英也来了。他昨夜的营最乱,死伤也最多,脸色不好看。但看了白杆兵的战果,他对马千乘和秦良玉的态度不一样了。

      "马宣抚使,秦夫人,"马孔英拱了拱手,"昨夜一战,南川路首功。我会上报总督大人。"

      秦良玉没说话。马千乘回了礼。

      冉跃龙从自己营里走过来,对秦良玉点了点头。酉阳兵昨夜也接了战,守住了南面,但战果不如白杆兵。

      "你那五百人,"冉跃龙低声说,"练得不错。"

      秦良玉应了一声。

      她转身去看伤兵。十七个伤的,三个断了手脚,两个伤了头面。军医在包扎,药味和血味混在一起。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一个伤兵是罗大柱什里的,才十九岁,右肩中了一刀,疼得咬牙,但没吭声。

      秦良玉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好样的。"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秦民屏蹲在路边,背着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良玉没过去。她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吹散了战场上的血腥气。秦民屏的肩膀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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