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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播州风云 万历二十四 ...

  •   万历二十四年的冬天,北京的风比往年冷。

      乾清宫里,铜炭在熏笼中烧得通红,暖意却被高高的宫墙隔在外头。万历皇帝斜靠在龙椅上,手指拨弄着玉扳指,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奏本上。

      四川巡抚乔壁星的名字,朱笔圈了三个。

      "播州土司杨应龙,聚众作乱,劫掠州县,杀伤官军……"

      皇帝念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淡了下去。把奏本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这个杨应龙,前年不是招抚过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躬身答道:"回万岁爷,万历二十二年兵部侍郎邢玠总督贵州,令杨应龙出播听审,杨应龙自缚请免死,献了赎金,朝廷已准。"

      "准了又叛?"

      "杨应龙次子杨可栋羁押重庆府,去年毙于狱中。府衙追缴赎金不放人,杨应龙遂生叛意,七月出兵焚掠余庆、草塘,围黄平。"

      殿中一时沉默。

      兵部尚书石星出列跪在丹墀之下:"杨应龙狼子野心,早有端倪。万历十七年起便拒不纳赋,私设刑狱,动辄处死属民。只是先前川中督抚多以招抚为上,不愿轻启战端,故而一误再误。"

      "招抚?"万历放下奏本,"如今呢,兵部的意思是?"

      石星叩首道:"杨应龙今日之势,已非招抚可定。其兵约五万,又据娄山关天险。若不早做处置,恐成大患。"

      万历的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色上。许久才开口:"朝鲜战事未结,兵难两用。传朕的话,令四川方面严加戒备,若杨应龙敢渡乌江,再议进剿。"

      "是。"

      消息传到石柱的时候已经是腊月。

      秦邦屏从忠州卫赶来,马跑了一身汗,进门先喝水,喝了三碗才开口。

      "杨应龙出兵了。余庆、草塘已焚,黄平被围半月。忠州卫的校尉说,播州兵不下三万,沿路杀来,仇家宋世臣满门屠尽,稚童亦未幸免。"

      秦良玉坐在东院廊下,祥麟才半岁,在阿朵怀里睡着。马千乘站在她旁边,听完了没说话。

      "忠州卫什么反应?"秦良玉问。

      "校尉们嘴上喊剿,手中无兵可调。朝廷精锐尽在朝鲜,四川这边抽不出人马。"秦邦屏搁下碗,"重庆府倒是发了告示,令各土司整军戒备。但告示归告示,各寨真备假备,无人过问。"

      "覃氏呢?"秦良玉忽然问。

      秦邦屏看了她一眼:"我来的路上听闻,覃氏这些日子西院进进出出的人比从前多了一倍。马千驷仍在播州,杨应龙养着他,这层干系——"

      "我知道。"秦良玉没让他说完。

      马千乘开口:"秦大哥,忠州那边——"

      "忠州我留意着。明日便回,有消息三天内送到。"

      秦邦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良玉,白杆兵准备好了没有?"

      "一直在练。"

      "那就行。"

      转过年来,杨应龙的刀伸到了江津、南川。

      南川离石柱不到两百里,这回不用秦邦屏传信,石柱自己就能闻见硝烟——从南川逃出来的百姓拖家带口走过城外,衣衫褴褛,面色如土。

      马千乘下令白杆兵全员集结,三十六寨每寨出五十人,演武场日夜操练。

      秦良玉把祥麟交给阿朵,回到了演武场。

      半年未练,手生了一些,但枪一入手便顺了。白杆枪比寻常长矛短半尺,杆子白木削的,不刷漆,轻便坚韧。枪头带刃,下方有钩,枪尾有环,山地作战最利——刺可破甲,钩可拽人,环可互连攀崖。

      罗大柱带着寨兵练变阵,秦良玉看了一会儿,把他叫过来。

      "三角尖锥阵的锥头太厚,穿透力不够。锥头收窄到五人,后面的两翼展开,遇敌时锥头扎进去,两翼包抄。"

      罗大柱比划了一下:"五人太少了,怕顶不住。"

      "白杆兵不以蛮力取胜。五人穿透阵型,后面的人跟着撕口子。"秦良玉拿起一杆枪,"来,你带十个人,我带五个,试试。"

      一炷香的工夫,罗大柱被钩掉两次枪,十个人被冲散了七成。

      "就这么练。两个月,我要每个什长都懂这个阵。"

      覃氏这段时间反常地安静。

      不送药,不送吃食,不差人来说闲话。西院的门关得比从前紧,偶尔有人进出,也都是生面孔。

      马坤暗中留意着西院的动静,回来跟秦良玉说:"来了两拨人,都从南边来的,走的是播州那条路。覃氏在屋里见的,没让旁人侍候。"

      秦良玉想了想:"千驷有消息吗?"

      "没有。自从去年杨应龙起事,千驷那边就断了信。"

      秦良玉没接话。杨应龙养着马千驷,这颗钉子不拔,覃氏就有底气。西院关得越紧,里头盘算的东西就越多。

      "继续留意。"秦良玉对马坤说,"她不动,我也不动。"

      又过一年,杨应龙的势力蔓延到了湖广四十八屯,沿途驿站悉数阻断。

      朝廷仍主招抚。四川巡抚换了人,新任巡抚上疏请剿,兵部批复"再议"。朝鲜战事方休,国库空虚,朝廷无意再起刀兵。

      秦邦屏这一年跑了六趟石柱。商路通了,石匠稳了,催粮的门路也打通了。但他每趟来,捎的消息都不妙。

      "杨应龙在海龙屯增了三道关隘。娄山关守军比去年多了一倍。他不是闹一阵便罢,是在扎根基。"

      秦良玉问:"朝廷呢?"

      "仍在议。"秦邦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爹说了,不管朝廷议不议得出来,秦家的乡勇不能荒。邦翰今年十八,枪法胜过我。民屏十五,弓已能开三力。待朝廷征召之日,秦家三兄弟——一个不少。"

      他说"秦家三兄弟"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秦良玉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大哥。"秦良玉叫住他。

      秦邦屏回头。

      "千驷还在播州。杨应龙要是真打过来,覃氏会动。"

      秦邦屏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到时候我带人守东院。"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稳当,肩背宽厚。

      到了万历二十七年六月,杨应龙终于攻陷綦江。

      消息传到石柱的时候,秦良玉正在演武场看寨兵练钩枪。传令兵翻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抖:

      "綦江城破。守军三千,全军覆没。杨应龙屠城——男女遇害万计,尸首蔽江而下,江水尽赤。"

      演武场上一时没了声响。几百号寨兵攥着枪,脸色铁青。

      秦良玉站在场边,把传令兵打发走了,转头对罗大柱说:"继续练。"

      罗大柱张了张嘴,转身吼了一声:"继续!"

      当天夜里,秦邦屏到了。这回不是一个人——秦邦翰和秦民屏也来了。

      秦邦翰十八岁,身量比秦邦屏还高半头,腰间别着□□,眼神锐利。秦民屏十五岁,瘦一些,背上一张弓,箭囊里插着十二支箭。

      三兄弟站在东院廊下,像三根柱子。

      "朝廷终于动了。"秦邦屏说,"李化龙总督川、湖、贵三省军务,调二十四万大军,分八路进剿。征调令已经发了,石柱在册。"

      马千乘点头:"我收到了。"

      "三千白杆兵,你带。"秦邦屏看着秦良玉,"良玉,你呢?"

      "我带五百人,自带粮草随军。"

      "秦家呢?"秦邦翰忍不住了,"我们没有征调令——"

      "不用征调令。"秦邦屏打断他,"秦家的人跟着良玉走。我是长子,我说了算。"

      秦邦翰和秦民屏没再说话。

      秦良玉看着三个兄弟站在廊下——秦邦屏的肩膀最宽,秦邦翰的手按在枪柄上,秦民屏的箭囊还背在身上,没来得及卸。

      马千乘站在旁边,看了秦家三兄弟一眼,又看了一眼秦良玉。

      "明天点兵。"他说完转身进屋。

      秦良玉没动。廊下只剩她一个人,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味和隐约的焦糊味——綦江方向,烧了三天还没灭。

      她把白杆枪从架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枪杆白木的,握了三年,掌心的汗把木头沁出了一层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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