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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成阵  婚礼次日 ...

  •   一个月后。

      秦良玉数着日子。演武场上那十二个人,从歪歪扭扭站不住形,到四组三才阵能走完一趟进退,用了一个月。

      不算快,但够用了。

      罗大柱是变化最大的那个。头一回被一枪钩掉斧头,他憋着气,第二天来得比谁都早。他力气大,但白杆枪不吃蛮力——钩要准,环要快,跟左右两个人得踩到同一个点上。练了半个月他才明白,他那一斧头劈出去,左右没人护侧翼,战场上就是送死。

      "少夫人,"他蹲在场边喝水,抹了把嘴,"我以前觉得这枪软塌塌的不好使。现在知道了,不是枪软,是使法不一样。"

      秦良玉没接话,走过去纠正他的持枪角度——右手再往前半寸,枪尖才够得着对面的人。

      十二个人里,有三个人她选错了。一个耳朵有旧伤,听不见号令;一个膝盖有暗疾,跪下去起不来;一个心思不在练兵上,家里有老小等着他回去种地。她让马坤把这三个人退回各寨,换了一个亲卫、两个当值寨兵里肯下功夫的。

      换人那天有人嘀咕:"少夫人这架势,是要把宣抚使的兵都换一遍?"

      马坤把这话传给了秦良玉。秦良玉说:"不是换,是练。换得了人换不了仗。"

      覃氏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

      中馈的事过了一个月,覃氏让人来传话:西院要请客,请的是重庆来的茶商,问东院能不能拨二十两银子置办。

      秦良玉翻开账册查了查——这位茶商姓周,去年来过一次,走的时候带走了两篓石柱的黄连和一封覃氏的信。信是写给谁的,账上没写。但"礼敬"那一栏,从那年月起涨了二十两。

      她让阿朵去问马坤:周茶商跟播州有没有生意往来?

      马坤当天回话:周茶商在綦江有铺面,綦江离播州近,两边常有货物往来。

      秦良玉合上账册,批了十两。她让人跟西院说:"府里紧,各处匀着用。茶商来了好生招待,银子省着些也够。"

      覃氏没来闹。但第二天,阿朵在东院门口捡到一只死麻雀,脖子拧断了,搁在门槛上。

      秦良玉看了一眼,让阿朵扔了。

      "以后院门关紧些。"她只说了这一句。

      六月初,石柱南边出了事。

      两个寨子争矿洞——不是铁矿,是丹砂矿。石柱的丹砂不算好,但胜在离长江近,顺乌江下去能卖到重庆。两个寨子争了三代人,上个月其中一个寨子的人把另一个寨子的矿工打伤了,伤了三个,断了两条腿。

      马千乘带着十几个亲卫去了三天,压是压住了,但矿洞的事没断根。他回来时天黑透了,袍子上沾着泥,脸色不好看。

      "南边的事?"秦良玉放下手里的账册。

      "陈寨和吴寨,争了三代的旧账。"马千乘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他也没换,"我让他们各退一步,矿洞两家分着开,按人头算份子。陈寨答应了,吴寨不干——他们人多,觉得分着开吃亏。"

      "吴寨的人比陈寨多多少?"

      "多一倍。但矿洞离陈寨近,走半个时辰就到,吴寨要走两个时辰。"

      秦良玉想了想:"矿洞的丹砂,一个月能出多少?"

      "不多。三四百斤。"

      "让两家按路程算。陈寨近,出六分力,拿四成;吴寨远,出四分力,也拿四成。剩下两成归公中,充军备。"

      马千乘看了她一眼:"吴寨能答应?"

      "他们争矿洞不是为了丹砂,是为了面子。三代的旧账,你判谁赢谁输都不服。但加上'归公中充军备'这一条,就变成了为石柱出力,不是谁占了谁的便宜。面子给了,里子也有了。"

      马千乘没说话,看着她,手里的茶碗搁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比我会管家。"

      "不是管家。"秦良玉道,"是治兵。争矿洞和争阵地是一回事——谁都不肯退,你就得给他们一个台阶。台阶不是让步,是换个方向。"

      马千乘沉默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跟我去南边。"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马出城。

      秦良玉换了短褐,束了发,腰间别着短刀。白杆枪让罗大柱扛着,跟在后面。马千乘看了她一眼,没说"你穿这个像什么"之类的话,只是把马鞭递给她时多递了一根——路上有蛇。

      南边的山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一前一后。马千乘在前头开路,刀砍横出来的枝杈。秦良玉跟在后面,眼睛盯着两边山坡上的树——哪片林子能藏人,哪条沟能走马,她都在心里画着。

      走到半道,马千乘忽然勒马,指了指左边山坡上一块突出的岩石。

      "看见没有?"

      秦良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岩石下面有一片踩平了的草,草茎朝一个方向倒,是有人坐过的。

      "有人在这儿看过路。"她说。

      "上个月的事。"马千乘道,"我的人巡山时发现的,脚印是新的,靴底有铁钉——不是猎户,猎户穿草鞋。"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靴底有铁钉,是军靴。不是石柱的兵,石柱的兵穿布鞋或草鞋。

      "播州?"

      "不好说。"马千乘拨开一根横在路中间的藤子,"但这条路上个月没人走过,那些脚印像是专程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

      陈寨和吴寨的事,按秦良玉的法子办了。

      吴寨头人起先不答应,秦良玉没跟他吵,只是让人把矿洞出产的丹砂搬了一篓来,当着他的面倒出来——成色不好,杂质多,卖不上好价。

      "这丹砂到了重庆,一斤顶多卖三钱银子。"秦良玉道,"你两个寨子争了三代,为的是这个?"

      吴寨头人涨红了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成归公中充军备,不是白拿。哪天外面打过来,守石柱的兵吃的用的,里头有你们吴寨的份。你们争了三代的矿洞,争到最后,是替别人守的。"

      吴寨头人看了她半晌,闷声道:"行。"

      回城的路上,马千乘骑在马上,忽然说了一句:"你在忠州的时候,也管这些?"

      "我爹是个岁贡生,管不了这些。"秦良玉道,"但忠州的地界上,寨子之间争水争田的事也不少。我爹说,争的不是水,是怕旱了没活路。给活路,就不争了。"

      马千乘没说话,骑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秦良玉马缰上缠着的一根刺藤摘掉了。

      "小心扎手。"他说,脸朝着前面。

      秦良玉低头看了看马缰——那根刺藤不大,不仔细看不见。她没说谢,只是把缰绳紧了紧。

      两个人的马走得近了些,蹄铁敲在石板上,声音错着拍,像两杆枪在找同一个节拍。

      回到东院,天已经黑了。

      马坤在门口等着,递过来一封信。信是从酉阳来的,冉跃龙的笔迹,说入秋后要跟石柱合练一次,问马千乘方便不方便。

      秦良玉把信递给马千乘,自己坐下来擦枪。枪杆上的那道浅褐线还在,是上个月罗大柱的斧柄蹭出来的。她擦了两遍,擦不掉,便由它去了。

      "冉家要合练?"马千乘看完信。

      "嗯。上次合练是去年,在乌江边上。"

      "今年叫他们来石柱。"马千乘道,"正好让他们看看白杆枪的阵法。"

      秦良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是认真的。

      "你信了?"

      "不是信不信。"马千乘把信折好,"我看了你一个月的练法。十二个人,四组三才阵,进退比我的亲卫还齐。白杆枪的路数跟石柱的枪法不一样,但管用。管用就行。"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低头继续擦枪,枪尾铁环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窗外山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响。远处的关隘上换岗的火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想,入秋的合练,正好把十二个人拉出来见见真章。练了一个月能走阵,到秋天三个月,该能扛住一场对练了。

      枪杆擦完了,她把枪立在墙角。白蜡木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木纹里那道浅褐线像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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