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1]美杜莎》爱吃尖尖笋

2、第 2 章 2013年

　　2013年，亚当·阿连德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西班牙本土赛车媒体的报道里。那篇报道的标题是“阿连德家族的小儿子在卡丁车欧洲杯拿到第四”，旁边配了一张他在颁奖台侧面的照片——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他父亲把报道剪下来塞在书房的抽屉里，后来忘了告诉他。

　　2014年，亚当升入西班牙F3锦标赛。签约那天他没有告诉任何朋友，只是在签约之后一个人开着父亲的老奔驰去了马德里郊外那个已经半废弃的卡丁车场。

　　围栏还在，锈得不成样子，看台的铁架被拆了一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站在自己当年第一次看到卡洛斯·赛恩斯的地方，忽然觉得十岁的自己还站在这个围栏边，那个不懂赛车规则、但能在所有人都同时踩刹车时被某个人晚松油的动作抓住目光的小孩，就站在他旁边，仰头望着空无一人的赛道。

　　他想对他说点什么，然后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那个小孩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了。他在荒废的赛道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开车回训练基地，在签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旁边一排格子里是明天要跑的圈数。他填了四十圈，比规定训练量多一倍。

　　2015年，西班牙F3锦标赛倒数第三站，赫雷斯赛道。亚当在排位赛里拿到了他方程式生涯的第一个杆位。他在TR里听到工程师的欢呼，自己没有喊出来，只是把头盔往前抵在方向盘上，低着头闷了很久。

　　赛后记者问他“你今天开得很好，感觉怎么样”，他说我在想小时候在卡丁车场看别人跑杆位圈，那时候特别羡慕，现在我知道了，杆位圈是这样的。记者随口追问是看谁。他拧开一瓶功能饮料，喝了一口，说“不记得了”，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把瓶盖拧回去，补了一句“其实记得，但是不告诉你”。

　　那场比赛他拿到职业生涯第一个分站冠军。香槟喷在赛车服上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有点懵，颁奖台太亮了，闪光灯晃得他眼睛睁不太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比记忆中卡丁车奖杯重得多的奖杯，然后抬头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找什么人，只是习惯。好像赢了之后应该有人在那里看着他。那个人不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VIP区把奖杯举了一下。

　　2016年初，欧洲F3锦标赛的首轮在保罗·里卡德赛道举行。亚当代表VAR车队，赛车是白色的，车号66。围场里的记者开始用一些很短的词组来形容他——“西班牙新星”“阿连德家的赛车手”“老练的新人”。但最常被提起的词是“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英俊，是干净而古典的好看——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浅色的光，小鹿一样灵动的蓝眼睛，五官轮廓精致到不像是会在赛车里被头盔闷出汗的人。但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有点迟钝。

　　有一次车队摄影师给亚当拍了一组宣传照，把原片发给他，他转发给了母亲，他母亲回了一句“宝贝你看起来像你爸年轻时候演话剧那会儿”，他回了一条“？？？我爸没演过话剧”。母亲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该多照镜子”。他把这条消息滑过去，打开赛车数据软件，继续看上一场自己刹车点的曲线图。

　　同年在围场里有人拍到他在P房门口低头翻手机，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侧脸逆光，睫毛镀着一层薄金。那张照片被发到社交媒体之后，评论区从赛车讨论变成了“这是谁有没有人介绍一下”，24小时之内他的粉丝数量翻了将近十倍。他对此的回应是没有回应。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是不在意。

　　2016年夏天，F1西班牙大奖赛期间，亚当作为欧洲F3车手被邀请参加围场活动。他正在维修区通道跟工程师说话，身后有人拍了他左肩。他转过身。卡洛斯·赛恩斯站在他面前，穿着红牛二队的队服，头发比少年时期短了一些，下颌线条比以前更硬朗了，但嘴角还是那个熟悉的笑——右边比左边高一截，从十几岁到现在都没变。

　　“真的是你，”卡洛斯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刚才远远看到就有点怀疑的背影，“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的背影像你还不敢认，你的头发颜色浅了好多。”

　　亚当的大脑在那一刻短路了大概零点几秒。此刻他不是那个欧洲F3的杆位获得者，不是围场里被记者追着拍照的“西班牙新星”，不是在P房里冷静分析刹车曲线的数据分析强迫症。他是那个站在卡丁车场围栏边仰头看55号的小男孩，连赛车规则都不懂，只是觉得那个穿红色赛车服的人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他用了七年站到了这条维修区通道上，和卡洛斯站在同一片围场里，而对方先认出了他的背影。

　　“我前几天刚去漂了头发。你头发也短了。”亚当故作镇定地说。

　　卡洛斯笑了一声，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很久没见的熟稔。“你去年在赫雷斯那个杆位，我看了。刹车点很深，出弯反而更快，那个开法一看就是你，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卡洛斯被车队的人叫走了，走之前说了句“改天一起吃饭，好久没一起了”，语气干脆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亚当站在原地，工程师在旁边继续讲明天的赛程安排，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卡洛斯看过他的比赛。卡洛斯说“一看就是你”。

　　他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像一颗酸涩的糖，余味悠长。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花了两个小时把赫雷斯站自己的遥测数据全部调出来，对着卡洛斯可能看过的每一个数字发呆。他的工程师发消息来问他在干嘛，亚当回了两个字：“复盘。”第一次复盘不是为了改进，是为了重温——重温他开着车跑过的每一圈，而他在看。

　　2017赛季进入尾声时，围场里开始传出雷诺车队明年有空缺席位的消息。亚当的经纪人在电话里说了几个可能的选项，然后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个，雷诺，不过你肯定更想去那个。亚当握着手机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当然。那里有一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那个秋天，他接受了雷诺车队的新秀测试邀请。在车队工厂里，工程师们对他已经很熟悉了，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你之前在斯帕的表现我们研究过”，有人递给他一杯咖啡被卡洛斯中途截了，“他不喝咖啡”。亚当接过卡洛斯递来的气泡水，瓶盖已经被拧松过了。

　　他们站在雷诺车队的工厂走廊里，窗外是英国灰蒙蒙的秋天。卡洛斯挑了挑眉，说“英国的柠檬味道不太一样，你尝尝”。

　　“还行。”亚当喝了一口气泡水，稍微有点扎嘴。

　　“你觉得这车明年能跑到什么位置。”

　　亚当想了想，说：“中游靠前吧。”

　　卡洛斯笑了，“你对中游的定义比以前高了，以前你说前十五就很开心。”

　　“那是因为以前你在前面。”

　　“你说什么？”卡洛斯没听清。

　　“我说明年你就知道了。”

　　2018年1月，雷诺车队正式宣布新赛季车手阵容：卡洛斯·赛恩斯与亚当·阿连德。

　　亚当在官宣当天发了一条动态——一张雷诺车队工厂门口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词：“Finally。”评论区的解读千千万，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说哪一层意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里，把那张官宣海报放大，盯着海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旁边那个名字，在同一个车队的logo下面。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关了灯。黑暗里亚当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十年。

　　从卡丁车场围栏边那个仰头看55号的小孩，到站在同一支F1车队的队友。他终于和他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亚当想这一定是因为那是他见过最厉害的车手，而他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这个解释足够好了，好到他不需要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