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凉山州客

2、第 2 章 偶遇

　　果不其然，黎墨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临近开学的某天晚上，于文程带黎墨出去吃饭。

　　街角新开了一家饭店，名字叫“敢不敢来吃”，无比狂拽。听说是一家纯辣风味的菜馆，辣度要比其他地方要高得多。

　　招牌下方有一行小字：爆辣，特辣，变态辣，敢不敢来吃？

　　一眼营销手段，偏偏黎墨非要上当。

　　于文程给了他一脚：“你自己能不能吃辣心里没点儿数？”

　　黎墨蹭了蹭裤脚上的灰：“人生乐在挑战嘛，我姥爷经常这么说，没有挑战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

　　推门走了进去，店里萦绕着一层层的烟雾，屁大点儿的地挤满了桌子和人，每桌都冒着腾腾热气，辣椒味儿混着烟雾，简直能呛死人。

　　于文程带着黎墨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服务生立刻将菜单递了过去。

　　"墨墨，这些菜看着可都不辣啊。"于文程看着菜单皱起眉，“你的胃受得了吗？”

　　黎墨还没说话，服务生先一步开口道：“翻页有儿童餐，不辣的。”

　　于文程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可以哎，墨墨你要不要吃这个？”

　　黎墨嘴角抽搐，抬起头去看刚刚说话的服务生。

　　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高高瘦瘦的，系着“你敢不敢全吃完啊？”的围裙，戴着白口罩，黑发看起来软软的，梳的却十分干净硬朗。

　　看样子应该是和黎墨差不多大的年纪。

　　“那来一份儿童套餐？”于文程问道。

　　黎墨拒绝的很干脆：“不用！我能承受的住！”

　　“你这孩子……”于文程看着菜单，挑挑拣拣点了几道看起来不辣的菜。

　　等菜的时候，黎墨拿出手机来看，漫无目的刷着朋友圈。

　　直到他看到于文秀二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妈：儿子想要的玩具房今天终于变现啦。】

　　配图是一张俯拍视角的房间全景，宽敞的房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堪比玩具商店。

　　黎墨一眼认出，这是拿他以前住的房间改的。

　　虽然知道亲妈和后爹都喜欢那个小的，可真正看到自己唯一的容身之所都被剥夺，说不难受肯定是骗人的。

　　这条朋友圈的评论都是亲戚们在阿谀奉承。

　　黎墨点了个赞，继续往下滑。

　　“你那个……小弟弟。”于文程斟酌着用词，“就是那个叫叶瑾伦的小孩儿，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黎墨一愣，说道：“他还叫我一声哥还算不错了。”

　　叶瑾伦是于文秀嫁给叶忠后生下的，今年七岁。家里有钱加上父母溺爱，这小兔崽子简直任性得无法无天。

　　黎墨在家时还叫一声哥，可叶瑾伦这小子根本是把哥哥当佣人使唤了。

　　于文程叹了口气：“回头我和我姐说说，哪有这么惯孩子的……”

　　“别，别呀舅。”黎墨连忙出声制止，“我倒是无所谓啊，我和那小子又不经常待在一起。您也别去和我妈说，我妈肯定又要生气。”

　　“你这孩子啊……真不知道该夸你懂事还是说你缺心眼儿。”

　　黎墨嘿嘿笑了两声：“像我这么帅又懂事的男孩子可不多。”

　　说话的功夫，菜已经上齐了。

　　那个小帅服务生端上来最后一盘菜，说道：“菜已经齐了，请慢用。”

　　然而，小帅服务生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黎墨一声叫唤喊住了：

　　“哎哎，那位小帅，且慢！”

　　小帅转过身，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无波无澜，开口也很平淡：“怎么了？”

　　“这是啥？”黎墨拿着筷子，从一盘火红的辣椒里夹出一块不锈钢球来，“你们家辣椒是吃这个长大的啊？”

　　小帅一愣，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抱歉，是我们的失职，我把钱退给你。”

　　“谁他妈要退钱？”小帅话音未落，一道粗糙的声音就从后厨传了出来。

　　这声音好耳熟啊……

　　黎墨回过头，就见许大宁光着膀子，脖子上系了条围裙，嘴里叼着烟，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就出来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去！”黎墨猛地站了起来，“怎么是你啊！？”

　　许大宁把烟吐到地上，骂道：“我他妈以为谁呢，原来是你这臭崽子。”

　　“谁他妈让你退他钱了？”许大宁走过来，用力推了小帅一把。

　　小帅的身形本就单薄，被许大宁这虎背熊腰猛地一推，向后一个踉跄撞到了后面的桌子上，放在边上的热汤撒到他胳膊上，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黎墨一拍桌子，怒从中来，“我从菜里吃出个不锈钢球来，退钱不是应该的吗？你推人家干什么？”

　　“就凭这他妈是老子的店。”许大宁朝地上啐了一口，沙包大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老子说不退就不退。”

　　黎墨听了更气了：“喂，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这是你家店的卫生问题，你凭什么不负责啊？”

　　“上次的账老子还没找你算。”许大宁一个上前抓住黎墨的衣领子，凶神恶煞，“你他妈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黎墨一点不怕他：“怎么？全A市都知道你许大宁是个调戏女生不成被送进局子的流氓？”

　　此话一出，周围传来了低低的哄笑声。

　　许大宁气的脸都红了：“你他妈的……”

　　“你想干什么！？”于文程抓住许大宁的手腕，他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语文老师，力气不大，连许大宁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

　　“你这店里都有监控呢！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打人！？”

　　许大宁骂了一声操，松开抓着黎墨的手，转而对准了于文程。

　　“你个小眼镜哪来的胆子跟我斗？”

　　就在这时，小帅上前一步，拦在许大宁前面。他沉声道：“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你别再惹麻烦了。”

　　许大宁一瞪眼：“你他妈给我滚一边儿去！”

　　说着又要伸手去推，这次黎墨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帅拉到身后。

　　“你推上瘾了是吧？”黎墨个子不算矮，但跟许大宁比起来还是瘦了一圈，可他梗着脖子一点不怵，“人家好心来劝架，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许大宁被黎墨这态度彻底惹毛了，一把甩开于文程的手，拳头攥得死紧：“行，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话音刚落，后厨又冲出来两个人，一个拿着炒勺，一个拎着菜刀，一看就是店里的厨子。

　　“宁哥，咋了咋了？”

　　“这崽子来砸场子的？”

　　于文程脸色变了，赶紧把黎墨往后拽：“你们想干什么？我报警了啊！”

　　许大宁冷笑一声：“报啊，你看看警察来了是管你们闹事的，还是管我自家的生意。”

　　黎墨环顾一圈，周围吃饭的客人全都低着头，没一个敢吭声的。

　　他反倒笑了：“许大宁，你可真行啊，上次在派出所赔的还不够，现在又抖起来了？怎么着，是觉得上次的教训不够深刻？”

　　“你——”

　　“我什么我？”黎墨打断他，“你店里的菜里吃出不锈钢球来，这是事实吧？你不道歉不退款还打人，这也是事实吧？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许大宁再牛，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他声音不大不小，但字字清楚，周围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小帅趁机上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黎墨手里：“对不起，这单我赔给你，你们快走吧。”

　　黎墨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二十块钱，又抬头看了看小帅。

　　这小子的手背上一片通红，起了好几个水泡，明显是被刚才的热汤烫的。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挡在黎墨面前，像是习惯了这种事一样。

　　黎墨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他把钱塞回小帅手里，转而看向许大宁：“不用你赔，我今天就要个说法。”

　　“说法？”许大宁嗤笑，“行，我给你说法。”他抄起桌上那盘辣椒炒不锈钢球，直接扣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盘碎成好几瓣，红油溅了一地。

　　“菜没了，单也不买了，你们现在给我滚。”

　　店里彻底安静了。

　　于文程气得手都在发抖，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黎墨按住他的手，盯着许大宁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许大宁，你有种。”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不锈钢球，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对店里其他客人说：“各位都看见了，这家店菜里吃出这种东西，老板不但不认错还砸盘子赶人。以后谁要来吃饭，记得自带碗筷，顺便带个金属探测仪。”

　　“你他妈——”

　　“走了走了！”黎墨拽着于文程就往外走，路过小帅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那手赶紧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小帅明显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黎墨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外夜风一吹，于文程才回过神来，气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冲动！刚才多危险啊！他们要是真动手怎么办！”

　　“舅，您别生气嘛。”黎墨嬉皮笑脸地给他顺气，“我这不是没事儿吗？再说了，那种人您越怂他越来劲，就得硬气点。”

　　“你呀你！”于文程又气又心疼，“饭也没吃成，走吧，舅带你去别的地方吃。”

　　“不用了舅，我不饿。”黎墨把手里那块不锈钢球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您先回去吧，我溜达溜达。”

　　于文程拗不过他，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先走了。

　　黎墨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到那个被占了的房间，想到许大宁那副嘴脸，又想到那个小帅烫伤的手背。

　　走着走着，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苦笑：“得，还真饿了。”

　　正想着去哪对付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等一下！”

　　黎墨回头，就见那个小帅追了上来。

　　他跑得有点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递到黎墨面前：“给你。”

　　黎墨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两份打包好的炒饭，还冒着热气。

　　“这是……”

　　“我自己做的，不是店里的。”小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黎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会做饭呢？厉害啊。”

　　小帅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起了好几个明晃晃的水泡。

　　黎墨皱起眉：“你这手得赶紧处理，走，我知道前面有个药店。”

　　“不用，我家里有药。”小帅一字一句道。

　　见他坚持要回家处理，黎墨也不再多说，挥挥手和他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