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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冰淇淋焙茶拿铁 新接的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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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接的单子是只布偶猫。客户发来的照片里,猫蹲在窗台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毛的边缘镀了一圈很淡的金色。她已经连着几天都在琢磨那些毛流的走向,今天刻到第三遍才满意猫耳朵的弧度。放下刻刀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她抬起双臂正要拉伸僵硬的肩颈,动作忽然停在半空中。自己昨天鸽了沈瑾言,再三保证今天一定去。
差点又忘了。
她拿起手机想看时间,却看见沈瑾言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的试吃,八点可以吗。来不来呢。”后面跟了两只小狗探头的表情。隔了十几分钟又发了一条:“还在忙吗?”
文钦不禁莞尔。她回了个“好”,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大概是盯了一下午细节的缘故。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换掉身上那件沾了纸屑的旧T恤,套上一件干净的短袖,拿着手机出了门。
深白色的灯亮着。周日晚上店里人不少,靠窗的位置都坐满了,只剩下收银台旁边那张小圆桌还空着。文钦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瑾言正端着一杯美式递给药铺老板,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跟之前有一件款式差不多,只是颜色不一样——文钦发现这个人好像有很多件同款不同色的短袖,每次见她轮换着穿。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扎得垮垮的。她把那杯美式端过去给药铺老板,又跟另一桌的客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绕回操作台后面洗手。
文钦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圆桌旁,回复着消息。她中午只吃了几块苏打饼干,下午一直在刻那只猫的耳朵,忘了叫外卖。现在胃开始泛空冒酸,她下意识把手按在胃上。抬头看了看沈瑾言,她正在往玻璃杯里倒焙茶拿铁,背对着她,马尾甩了一下。
忽然她的胃叫了一声。不是很大声,但在安静的店里,坐在收银台旁边这个位置,她怕操作台后的沈瑾言听见。文钦低下头,刷着手机掩饰自己的尴尬。
沈瑾言走出来,把玻璃杯放在她面前。冰淇淋还没有融化,漂在焙茶拿铁上面,表面淋了一层很薄的焦糖酱。她站在旁边,身体向前倾,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撞进文钦的视线,
“你还没吃晚饭?”
文钦有些猝不及防,身体往椅背上靠,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沈瑾言站在她旁边,手指还搭在杯沿上,身体站直了些,头微微歪着,马尾巴垂到一边的肩膀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责问,更像不太确定的试探。
“吃了。”文钦说。
“什么时候吃的?”沈瑾言又问了一句,语气轻了些,像哄小孩一样。
文钦想了想,中午那几块饼干好像不算饭。她说:“中午?”
“中午算什么晚饭。”沈瑾言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然后她犹豫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变得有些笃定,最后一个字拖长音,好像在掂量这个问题的边界在哪里:“不会今天都还没吃吧。”
文钦挑眉。她没想到沈瑾言会追问到这个地步。说她中午吃了饼干,不算饭,就等于承认自己一整天没有正儿八经吃东西。她看着沈瑾言,那双眼睛亮亮的,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她把目光撇开,看着桌上那两杯拿铁。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了,焦糖酱在焙茶拿铁里慢慢洇开,边缘从深褐色变成浅棕色。
“忘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店里那首歌刚好换到下一首,安静的间隙里,她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瑾言的耳朵里。
“……”沈瑾言原只是突发奇想问了这个问题。
她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指无意识蹭着脸颊,“牛肉吃嘛?芝士吃嘛?米饭吃嘛?”
一下跑出三个问题,文钦挑了下眉,随后点点头,“吃的。”
得到回答的沈瑾言转身推开操作台侧边那扇小门,进了热厨间。那是她单独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不大,刚好够她做些简单的餐食。
门没关,她背对着门口,从冷柜里拿出一个焗饭烤碗,外面裹着一层保鲜膜。电磁炉上的小锅正在加热,她弯腰在下面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袋芝士碎,往烤碗里撒了一层,然后放进烤箱。烤箱预热完成的提示灯亮了,她关上烤箱门,转过身靠在热厨间的门框上。
文钦从来没注意过里面是什么样。现在沈瑾言在里面,文钦能看到里面不锈钢台面上放着一排调料罐,电磁炉上架着一个小锅,锅里似乎在熬着什么酱汁,热气把热厨间的小窗玻璃蒙了一层薄雾。
“焗饭。”沈瑾言靠在门框上,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朝她歪了一下头,“牛肉焗饭。今天下午做的,本来想带回去当夜宵。”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台面上,“现在不是夜宵了。”
文钦看着她。这个人斜斜倚在热厨间门口,围裙上溅了一小片刚才洗手时弄上去的水渍,盈盈笑着。
她忽然想起来小蕊来的那次,沈瑾言给绿萝浇水的时候说过一句“热厨间太小了,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看着沈瑾言靠在门框上,脚后跟刚好踩在门框线内侧,头顶离门梁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再站一个人,确实转不开身。
“焗饭算试吃还是算晚饭。”她移开视线。
“算——”沈瑾言偏着头想了想,“算店规的延伸。试吃不能饿着肚子试。饿着肚子试出来的评价不客观。”
“你的店规还能延伸的?”
“对。我刚延伸的。延伸到现在焗饭算拿铁的赠品。”
“你这样怎么赚钱,沈老板。”
“赚钱不靠你这一碗焗饭,”沈瑾言把手套摘下来放在台面上,抽张纸巾擦了一下手指,“靠你把拿铁试好了告诉我,我好早点上菜单。这版款怎么样——右边那杯焙茶的量我减了一点,我怕茶味盖住了焦糖味。”
文钦在等待的时候已经抿了几口,现在当着她的面,又喝了一口,而后抬头认真地看向她。
“右边这杯更好。”
“真的?”
“嗯。可以,但是感觉茶味还是有些浓了,喝着有些涩口。”
“涩口吗?”沈瑾言蹙了下眉头,把计时器又调快了两分钟,解下围裙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围裙搭得很随便,有一个角拖到了地上。
“你自己不吃?”文钦看了一眼那个烤碗——只有一份。
“我下午吃过了。”沈瑾言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试了三个新品,现在胃里还在打架。你吃。凉了就拉不动芝士了。”
文钦站起来,弯腰把拖在地上的那一截围裙捡起来,拍了两下,对折,放在桌上。
“不用管它。”沈瑾言说。
“会绊倒。”
文钦看了她一眼,把围裙又往桌子里面推了推。“你上次在厨房差点被电源线绊倒,这围裙也得小心。”上周柠檬挞试吃那天,沈瑾言在操作台后面被地上的排插线绊了一下,扶着台面站好之后自己笑自己,说这个排插迟早要换。
她那时候正在吃柠檬挞,勺子停在半空中,看着沈瑾言拍着围裙上不存在的灰尘,说了句没事没事,然后继续打奶油。
沈瑾言挑眉,有些惊讶她记住了。
沈瑾言看了看桌上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又看了看她。然后她说:“电源线我已经换了。前天换的。新的排插有安全开关。”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开始吃的文钦身上。
“前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去五金店买的。老板娘问我不是才买嘛,怎么又买。我说‘怕有人绊倒’。”她抬起眼睛看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文钦舀了一勺焗饭放进嘴里。芝士拉出很长的丝,她用手在下面接着,手指碰到热芝士烫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沈瑾言说烫到了,她说没有,沈瑾言说都甩手了。
她把勺子放在碗边。“你很确定我今天会来?”
沈瑾言把视线移开,看了一眼烤箱的计时器,“不知道你会来,只是想着万一你来了别被绊倒。”
文钦低下头继续吃饭,用勺子刮着碗底,把最后一点芝士碎刮干净。焗饭里的牛肉粒大小刚好,腌得很入味,不是黑胡椒的味道。她把勺子放在空碗旁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焙茶的焦香正好能中和芝士的浓腻。
“焗饭里放了什么。”她说,“不是黑胡椒。”
“你猜。”
她想了一下。“迷迭香。”
“猜对了。”沈瑾言靠在椅背上笑了,“不过我只放了一点点。你不是吃出来的吧。”
“猜的。味道不像黑胡椒。”文钦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放下杯子。
吃完饭,文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支付界面。沈瑾言伸出手,把她的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
“焗饭是夜宵。试吃附带的。不收钱。”
文钦看着自己被扣在桌上的手机,又看了看沈瑾言——她的手还压在自己手机背面,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刮痕,已经结了细痂。
“焗饭的钱,拿铁的钱,一起算。”文钦说。
“焗饭不算商品。菜单上没有焗饭。”沈瑾言没有把手挪开,“只是把原本要带回去的夜宵分了你一半。”
“分了一半的意思是,你自己也吃了。”
“对。所以我没吃亏。”
“你的店规没有这一条。”
“现在有了。”
沈瑾言看她。文钦把手从手机上收回去,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再坚持。上次她尝试过微信转账,也都被退回来了。
“明天还来不来。”
文钦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热厨间里那个还在跳数字的计时器。“明天没时间。”
“那后天?”
“后天不补课,不出门。”
沈瑾言歪了一下头:“你补课是哪几天。”
“周六。”
沈瑾言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周日。
“那就是大大大大后天。”她说。
文钦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对。大大大大后天。”
“那你补完课直接过来,”沈瑾言说,“不要太晚。”
“后天吧,”文钦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弯着眉眼,“后天我出来寄快递再来。”
文钦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但沈瑾言听完之后总是会笑。好像文钦真的讲了什么笑话似的。
“打烊之前都行。”沈瑾言歪着头,眼睛在暖黄灯光下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愉快,“我等你。”
文钦站起身,望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片刻——沈瑾言还坐在藤编椅上,仰着脸看她,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眼底,把那份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期盼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下班的金毛,尾巴已经在身后悄悄摇了半天。
她愣了下,撇过头,快步推门走出去。
巷子里还有三两游客,谈笑着闲逛拍照,闪光灯一亮一灭,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深白色的灯在她身后亮着,把她走路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子这一头一直拖到那一头。
走到单元门楼下,她目光瞥见脚上那双淡蓝色的平底鞋。鞋后帮踩倒了,怪不得刚才进店的时候沈瑾言看了她一眼——从脚到头,不到一秒。她把踩倒的鞋后帮勾起来,手指在脚踝上蹭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尘。然后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进屋开灯,文钦从厨房倒水出来,摸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好几下。那台老空调沉默着,没发出预期中那声清脆的“滴”。她皱着脸,拆了电池重新装,再按,还是没反应。翻遍了茶几抽屉、电视柜下面的储物格、厨房窗台上的旧塑料筐——没有一粒七号电池。
“啧。”
她才刚爬上六楼,实在不想再下去一趟。快九点了。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打开风扇,扇叶嗡嗡地转起来,吹过来的风裹着白天积攒的热气,拂在脸上软绵绵的,不顶用。
算了,先洗澡。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拿毛巾擦了两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刚换的缎面睡衣洇出几小块深色的水痕。风扇还在呼呼地转,吹过来的风还是温的。
不知道她回来没。
文钦用毛巾搓着发尾,拉开门走到对门前,抬手敲了三下。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湿漉漉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她等了片刻,没有脚步声,没有门锁转动的声音。沈瑾言还没回来。
她转身要走,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有力,一步跨两级台阶。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文钦视线落在空落落的台阶上,下一秒,一抹金色从楼梯拐角拐出来。来人手里拎着保温袋,浅金色的碎发从马尾里跑出来好几缕,贴在额角上。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声音比平时快,气喘还没顺过来,但目光已经定在她身上,眸色带了几分认真。
“我想借电池,七号的。”
沈瑾言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她刚从楼梯口一路跑上来,肺里的空气还没匀过来,额角挂着细细的汗。听见“电池”两个字,她愣了一下,心里刚提起的那股劲松了下来。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她把保温袋换到左手,从文钦身边走过去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她把保温袋搁在鞋柜上,脱掉洞洞鞋,蹲在电视柜旁边的小收纳箱前面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两节七号电池,站起来,转身。
然后停住了。
文钦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白色的光晕里。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尾滴下来的水珠沿着脖颈滑下来,在锁骨窝里打了个转,又顺着往下淌,隐没在睡衣的领口边缘。
那件睡衣是缎面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珠光。领口歪了一点,露出半截锁骨,皮肤上还带着刚从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润。
沈瑾言手里攥着那两节电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深白色后厨里刚关掉烤箱的那一刻,所有热气都还在空气里轻轻荡着,你站在门口,被那股暖烘烘的、裹着甜香的气流扑了满脸,一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她把电池递过去,指尖擦过文钦的掌心。那片皮肤也是温的、软的,带着刚洗完澡特有的湿润触感,像一块在温水里泡过的海绵。
“够不够?不够我还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
文钦接过电池,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锁骨——那几滴汗正停在那里,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随着沈瑾言还没完全平稳的呼吸轻轻晃着。
“够。两节就够了。谢谢。”她把电池握在手心里。
沈瑾言靠在门框上,回了句不用谢,顿了顿,“你寄完快递一定要来好嘛?这是最后一个版本了,你帮我尝尝。”她说的像撒娇,尾音有些扬起。
说着,走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两人之间那点距离被她这一步跨没了。
文钦的呼吸猛地收住。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沈瑾言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灰尘,能闻到她衣领上飘出来的黄油甜香,能感觉到她刚爬上楼梯还没完全平复的温热呼吸轻轻拂在自己的额角上。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自家冰凉的门边。手里那两节电池硌着掌心,被她攥得死紧,冰凉的金属外壳慢慢染上她手心的温度。
“我吃个饭再去。”
“来我这里顺便吃吧,反正你刚也是空着肚子来的。”
沈瑾言没有退回去,保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大。她的睫毛在灯光下轻颤两下,然后她看到了文钦眼中的心虚——那种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表情,刚刚被自己猜中也是这样,先撇开视线,然后抿一下嘴。
“今天是忘了。”文钦说。
“这次也忘了。”
“这次记得。你说顺序不能乱。”
沈瑾言听完这句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光着的脚在走廊地板上退了一步,靠回自己家门框上。
“那说好了。先吃饭,再试拿铁。焗饭还是牛肉的,下次腌牛肉的时候,迷迭香少放一点,省得你又猜出来。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和我说。”
“哎……”文钦想说自己没说要去她那里吃饭呀,可看这人的表情……算了。
她说到牛肉焗饭的时候语速变快了,像是在跟厨房里的计时器赛跑。走廊里那块声控灯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灭了,两个人都站在黑暗里,只听见彼此很轻的呼吸声。
文钦在黑暗中开口:“迷迭香可以多放。上次太少了。”
沈瑾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好。多放一点。”她顿了顿,“你还不回去装电池,走廊里站着喂蚊子。”
“走廊里没有蚊子。”
“那你手上那个包是哪来的。”
文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有个很小的红点,还没开始痒。她把手背到身后。“你看错了。”
然后她转身摸黑开了自家的门,在关门之前停了一下。
“后天见。”
门在身后合上。她把电池装进遥控器,空调滴的一声响了,凉风从出风口灌出来,像一盆凉凉的井水,慢慢浇熄房间里积攒的闷热。
她窝进沙发,握起手柄,屏幕上的游戏界面亮起来。角色站在原地等了半天,她却没有按开始。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大大大大后天。怎么会有人这样算日子。
门在身后合上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脚底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才发觉自己连拖鞋都忘了穿。刚才在走廊里光着脚站了那么久,文钦肯定看到了——难怪她眼神总往下瞟。她还以为人家在害羞,结果是在看她光着的脚。
她把保温袋拎进厨房。冰袋已经化透了,软塌塌地趴在袋底,像一只泄了气的水母。她拎出来搁在水槽边,两手撑着水槽边缘,盯着那只冰袋看了好一会儿。
“那么着急干嘛。”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只软趴趴的冰袋,冰袋晃了两晃,又塌回去,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丢脸死了啦。”
想起自己刚才靠在门框上摆出一副自以为很帅的姿势,结果连拖鞋都没穿,沈瑾言捂住脸,耳尖在掌心底下烧得滚烫。她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忿忿地又戳了一下那只冰袋,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里水声响起又落下。蒸汽从门缝里漫出来,模糊了镜子上之前她用手擦出的那小块干净的扇形。她懒得再擦,拉开移门出来,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在棉质睡衣的领口洇出几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坐进沙发,把毛巾搭在肩上,继续搓发尾。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亮起——是周宁安发来的视频邀请,后面还跟着许徽发的一条文字消息:“接。我们敷面膜,缺个一起丑的。”
她笑了一下,按了接听。屏幕里周宁安果然贴着一张黑乎乎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洞,许徽坐在她旁边,脸上敷的是白色的,看起来像两只刚在泥地里滚过的猫。
“哟,还活着。”周宁安凑近屏幕,面膜纸在鼻梁处翘起一个角,“今天发了一堆消息你都没回。在干嘛?有新情况?”
沈瑾言把毛巾从肩上抽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巾边缘那一小撮线头。
“碰到了一个人。”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像在舌尖上含了颗还没化完的糖。
屏幕里周宁安的面膜纸皱了一下——她在挑眉。“什么人?男人女人?高不高?好看吗?干什么的?”
许徽在旁边头也没转,对着镜头外的镜子按了按面膜边缘:“你一口气问这么多,她先回答哪个。”
“那我挑一个最重要的——好看吗?”周宁安把脸凑得更近了,面膜纸差点蹭到前置摄像头。
沈瑾言把毛巾对折,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道折痕,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很有趣。对门邻居。女生。”她顿了顿,想起文钦站在门口的那副样子,“刚刚来借电池。头发有一撮翘着,压都压不下去。穿了件缎面的睡衣,领口歪了。”
周宁安沉默了。许徽也沉默了。然后周宁安缓缓转过头,和许徽交换了一个面膜纸遮不住的眼神。
“……女生。对门邻居。借电池。睡衣领口歪了。”周宁安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沈瑾言,你完了。”
许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她上次用这种语气描述,是大二看上一台进口烤箱。”
“那台烤箱她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回来。”
“所以我说她完了。”
“我就不能是和人家想交朋友吗?”她轻声反驳道。
“不知道不知道,反正当初和我们交朋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周宁安耸了耸肩。
沈瑾言半只手遮着脸,耳尖在指缝间烧得滚烫,视线往旁边一偏,落在沙发旁那摞还没拆完的搬家纸箱上。最上面那只写着“书”,是搬家前匆匆忙忙写的。
“你们说,”她把手机举到面前,“如果碰到一个人,你第一次跟她说话,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摞差点散架的烘焙模具,还把她吵醒了——会不会很丢脸。”
“……你是在说你自己。”周宁安说。
“我就是问问。”
许徽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完得很彻底。”
三个人又扯了几句闲话,周宁安的面膜敷满了十五分钟,被许徽催着去洗脸。挂断前周宁安突然把脸凑回来,面膜已经揭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眼睛瞪得很大。
“燕子。下次打电话,说点更具体的。比如她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
“她舌头很灵。能吃出蜂蜜。”沈瑾言说。
周宁安盯着屏幕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无药可救的人。“晚安。你继续想你的邻居吧。”
视频挂断。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屏幕上的自己正慢慢退去,只剩一片模糊的、还未熄灭的光。
邻居。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总觉得不太够。眼前还是文钦刚洗过澡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锁骨窝里还停着刚从浴室带出来的水珠,就这样站在走廊里,歪着头看她。
那件睡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珠光。
她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抱枕的棉布面料蹭过鼻尖,带过自己身上的沐浴露味道道——茉莉白茶味,和文钦身上是同一个味道。刚才在走廊里她就闻到了,那股香味从文钦湿漉漉的发梢上飘过来,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轻轻荡着。
她当时攥着那两节电池,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邻居。她对这个词开始有些不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