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波本相爱相杀那些年》Londonnn

2、无月之雨（二）

　　莲盯着手机屏幕。

　　有人要杀你。这句话他看了三遍。然后把视线从文本挪到发信人的备注上。波本那紫灰色的眼眸又浮现在莲的脑海。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城市在夜里静默如海，偶尔有车灯划过天花板，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冷光。
　　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那几道旧伤，一到阴雨天就会发作。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忘了是怎么受的伤，只记得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大。而琴在雨里走向他，在他身后，把风衣外套披在他身上。在一片潮湿中，他能闻到风衣上的雪松味，那是琴的味道。

　　他闭上眼，又睁开。

　　这条讯息是真的吗？如果是，波本为什么要告诉他？如果波本是卧底，他应该巴不得组织内部互相残杀。如果波本不是卧底，不，琴说他是，琴从来不会出错。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质枕套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波本身上的皂角味很像。

　　好烦啊，似乎睡不着了。不过，还是努力睡一睡吧。

　　叮咚，叮咚，叮咚。

　　手机在这个时候又传来短讯的声音。

　　波本这家伙在搞什么？不知道深夜发信息很扰民吗？莲皱眉拿过手机，可这次不是波本发的。

　　那是个陌生的ID码，头像是个浑身是刺的大菠萝。短讯充满了指责：“我们小队今天要开讨论会！你人呢！”

　　啊，这…这让人不爽的语气。

　　讨论会？什么讨论会？他翻了一下历史短讯，下午确实有一则新小队要开讨论会的通知。但他之前压根就不看这种群组信息，琴也没用过这东西。

　　“不要以为你从琴酒的队里过来，就可以不把其他人放到眼里了。真是和他一样傲慢的家伙。快过来！”

　　统领小队，敌视琴…他大概知道是谁在发短讯了。这个大菠萝头，呃，真是太有品味、太符合形象了。

　　看来宾加这个急性子已经被他惹毛了。

　　“大家都已经到了吗？”

　　莲在键盘敲字。

　　宾加的新短讯更暴躁了：”难道大家都到了你才肯来吗？好大的架子呢！快来！快来！莱伊和波本早就到了！”

　　———

　　莲打了个哈欠，然后推开了圆顶会议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副画面：一个头戴针织帽的黑色长发青年背着□□包，倚着房柱，透过落地窗看风景，好像根本不在乎有谁进来，那是黑麦威士忌莱伊。波本则像只小猫一样，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下颚抵着胳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甚至还冲他Wink。

　　忽然，视野被一个浓妆艳抹的男人填满。宾加那两道细长的眉挤在一起，正愤怒地瞪着他：“喂！怎么现在才来啊！”宾加凑过来，两道细长的眉挤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莲脸上停了一瞬，不禁一怔，那张脸比传闻中还要碍眼：皮肤白皙得不像杀手，五官秾丽，偏偏还带着一股冷淡的疏离。宾加更烦躁了：“问你话呢！”

　　莲的视线落在他那头金色的玉米脏辫上，一时沉默了。原本想好的措辞梗在喉咙里，呃…

　　“选个凌晨三点的时间开会，迟到也正常吧？”波本伸了个懒腰，把目光转向莲：“但是莲啊，你之后得努力习惯这种作息了，我们得跟紧队长的节奏啊。”

　　波本居然会帮自己说话？莲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不过莲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身上会有咖啡味了。这个小队的开会时间，实在是像队长的穿搭一样别出心裁。

　　大概是觉得波本最后那句话里有恭维的意思，宾加不再追究此事了。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莲：“别把在上一个队里的懒散习惯带到我的队伍里！我白天有事要忙，只能选在这个时间！”然后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有事？恐怕是为了讨好顶头上司朗姆，一直在围着人家团团转吧。毕竟，拍马屁也是需要时间的。宾加那点欲取琴酒而代之的心思，就会算是组织里从不社交的杀手，也会略有耳闻吧？

　　莲选择坐到圆桌旁边的沙发上。波本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宾加的对面。莲不由得看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莱伊。他还是那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过来的意思，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对于莱伊，宾加似乎习惯了。他开始布置这次的任务：“就是这个人。他把照片拿出来，放到黑板上。莱伊把视线挪过来看了一眼，两秒后就收回视线了。他真的记住了吗？看着目标那张毫无特征的大众脸，莲真的很好奇。

　　“我从朗姆大人那儿收到了可靠的消息，这个人后天中午会在伏月塔。”

　　‘朗姆大人’？这腻歪的称呼，啧啧。宾加可真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对待朗姆和琴酒完全是两幅面孔啊。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莫过于如是了。

　　“你们的任务就是杀了他。”

　　杀一个这样的人，还需要他们三个一起去吗？莲有些诧异。莫说他和波本都是站在组织金字塔顶端的杀手，莱伊更是能在700码外射穿目标头颅的顶级战力。这么一个普通的任务，宾加竟然让他们三个一起出动？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宾加不满意地看着莲：“这家伙是高官，身边肯定有一大堆保镖的，别太自满好不好！”

　　保镖那种东西…几百个都不在话下啊…

　　宾加揪起莲的衣领：“啊！讨人厌的家伙！我让你收回这种傲慢的神情，听到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使唤不动你，只有琴酒那家伙才能命令你？可他不要你了！听懂了吗，他已经不要你了！”

　　莲没有挣扎，一副‘无所谓，反正你也不敢杀死我’的态度。不过，呃，啊。呼吸不畅的感觉真难受。他惨惨然一笑。

　　“他要不要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以什么立场来评价他呢？”莲的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桌上小林一雄的照片，停在宾加眼前：“这个人我会杀，但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这个组织。只有我自己才能命令我自己，琴酒不能，你更不能。”

　　照片挡着，莲看不到宾加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玉米脏辫头。耳边传来宾加被气得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好像火山爆发前呼噜噜的岩浆。宾加的呼吸喷在照片背面，湿热又急促。

　　……目标先生，虽然你很快就要被杀了，但糟蹋了你的肖像，实在是对不住了啊。

　　“喂。”
　　波本挤到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搭上莲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宾加揪衣领的手腕。“我说两位。我已经要被空气里的火药味呛晕了，还怎么杀人啊。”
　　说到这里，波本嘶了一声，笑道：“战斗前吵架可不像我们黑色组织的行事风格啊。你们当中不会有红方卧底吧？”

　　这个词像触发了什么顶级禁忌。宾加打断波本：“你别胡说！这种帽子是能随随便便扣的吗？”他盯着三人：“不过，如果我的小队混入了那种脏东西，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让朗姆大人千刀万剐的！”

　　提到‘卧底’这个词的时候，宾加那怀疑的目光游走在波本、莲和莱伊之间，最终定格在莲身上。

　　———

　　小队的第一次预备会就在宾加的再三强调中结束了。“这次任务很重要，不许失误，不许失误，不许失误！”莲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起茧子了。

　　宾加离开之后，莱伊也走了。他走之前似乎回头看了莲一样，等莲转过头看他的时候，莱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昨天那则短信的缘故，莲有话想问波本。波本好似明白他的意思一样，故意收拾东西很慢。最后走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一起回家，就这么在路上边走边聊。

　　“这次任务到底有多重要？”

　　“噢，你说那个呀。其实是宾加的口头禅啦，他每次都说目标很重要。”

　　……这样吗。

　　“那个人太想取代琴酒，生怕自己的队里出现失误，让他在朗姆跟前没法交代，只能辛苦我们了。莲慢慢习惯就好了。”

　　早就听说负责人事部的朗姆有意扶持宾加这个心腹，所以给他的小队安排莱伊、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这种顶级配置也不奇怪。
　　想想琴的小队，莲忍不住叹气。自己离开之后怕是就剩下伏特加、基安蒂和科伦三个成员了，要说朗姆没有针对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这几个人的水平实在是一言难尽啊。波本那点小算计，琴心里一清二楚，可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不过，琴怕是要过一段非常辛苦的生活了。

　　看莲一副怅惘的样子，波本拍了拍他的右肩：“从琴酒的小队挪到这里，一定落差很大吧？说到底还是为了顺从我的缘故…”

　　“跟你没关系。”莲打断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波本笑了笑：“那就不说这个啦。”

　　这愧疚感也没有多重嘛。

　　“昨天你发我的短信，‘有人要杀你’，那是什么意思？”

　　“你说那个啊。宾加让我明天做任务的时候，遇到合适的机会就杀了你哦，顺便推给红方的保安。我想这才是他让我们三个同时出动的原因吧？”

　　嘶。原来宾加那三句“不许失误”压根不是对自己的嘱咐啊。

　　莲皱眉看波本：“那你刚刚还说宾加一直都是这样？如果我不提起短信的事，你就打算一直骗我到底，不说实情了吗？”

　　“对啊。我在报仇。”

　　莲有点疑惑：“我们之间有什么仇怨吗？”

　　“莲昨天没回我信息啊，我等了很久哦。”

　　莲无语地看着身旁这个微笑的男子，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远离腹黑。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要到告别的时间了。杀手的安全屋绝不轻易示人，是这行当里心知肚明的规矩。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莲准备向波本道别。他的黑色长发在夜风里飞扬，波本笑着说：“是木樨味。”

　　该死的刮大风的天气。

　　莲问他：“宾加交代给你杀死我的任务，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伤害莲。”

　　又是那小猫一样狡黠的神情。

　　莲一时语塞。想到琴酒委托给自己的使命，他感觉有点愧疚，把目光从波本身上挪开，低声说：“谢谢。”

　　“还有一个原因哦。”

　　莲抬起头，在他的视线中，波本又像初见时那样靠近他，伸手拢住莲的颈。莲想推开，波本却在他耳畔说：“我劝你最好不要躲。”

　　“有话快说。”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宾加不止给我下达了这个命令。我是说，别忘了，明天执行任务的杀手，”波本看着莲，故意把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说：

　　“ 还有莱伊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