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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尊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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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内山深处,剑冢禁地。
千年沉寂的古地,常年被凛冽剑气封锁,日光落在此地都要淡上三分。冢中埋葬历代宗主残剑,剑意沉积千载,肃杀荒芜,生人罕至。
楚晚宁踏过结界的一瞬,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
不是忌惮这里的杀伐气。
是这片陈旧凛冽的剑气,撬开了她被九幽阴火焚毁殆尽的细碎记忆。
百年前,她资质平平、灵根不稳,被全宗门讥讽废材。是她孤身跪在这剑冢之外,三日三夜,风雨未退,只求师尊玉衡真人留她一席修行之地。
那时她眼底有光,心中有敬,信师尊、信宗门、信公道。
何其可笑。
“一股子沉腐老朽的死气。”
苍老浑厚的人声自剑冢深处沉沉滚来,伴着木杖砸地的重响,震得满地残剑微微震颤。
白发垂肩、身着暗金道袍的玉衡真人,缓步走出重重剑影。他是青云宗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修道七百年,仙骨凛然,地位超然。
浑浊老眼扫过楚晚宁残破污损的衣袍,扫过她肩头那张冷白诡异的人皮,最后定格在她空洞无波的眼底。
那双曾经澄澈温顺、敬他如神的眸子,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荒芜,再无半分鲜活暖意。
玉衡真人面色骤冷。
“真是从九幽深渊里,爬回来了。”他枯木重杖狠狠一顿,地面裂纹蛛网般蔓延,“百年雷劫不灭你,是天道疏漏,是我青云宗百年大患。”
楚晚宁微微颔首,唇角平平,无悲无喜。
一声“师尊”,淡得像萍水相逢的路人,疏离得刺骨。
玉衡真人眉头狠狠拧起,威严震怒:“孽徒!重归仙门地界,见本座不跪、不敬、不俯首?百年九幽,磨尽你的礼法,养尽你的戾气!”
“礼法?敬畏?”
楚晚宁低低笑出声,笑声轻浅,却在死寂剑冢里层层回荡,寒凉彻骨。
“我敬师尊数年,谨守礼法,恭顺谦卑。”
“最后换来诛仙台天雷贯体,九幽底百年噬魂。”
她抬眸,静静看着眼前昔日恩师。
“我今日若再屈膝跪拜,岂不是辜负了师尊当年‘悉心栽培’?岂不是太对不起我熬过来的地狱百年?”
“冥顽不灵!”
玉衡真人彻底动怒,袖袍猛挥,厉声断喝:“堕魔叛道,祸乱仙门!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亲手清理门户,了结你这桩百年孽债!”
话音落地,整片剑冢轰然震颤。
冢内千百柄尘封古剑,尽数破土而出!
锈迹斑斑的剑身承载千年剑意,密密麻麻、锋芒凛冽,悬于半空,锁死所有退路。万剑齐鸣,破空之声刺耳,正宗青云无上剑阵——万剑归宗,瞬间成型。
漫天剑雨,蓄势待发,直指她神魂要害。
面对这足以碾碎金丹、重创元婴的绝杀剑阵,楚晚宁不躲、不闪、不拔剑、不聚黑雾。
她只是缓缓抬起那道常年渗血的手腕。
指尖溢出一缕极淡、极冷的九幽戾气。
下一瞬——
铮——!
第一柄逼近她眉心的古剑,骤然僵死半空。
所有人来不及震惊,诡异的景象骤然席卷全场。
千柄万柄仙剑,接触到那一丝戾气的刹那,灵性剥离、剑意腐朽、剑身风化。
铮铮鸣响尽数断绝,锋利剑刃快速斑驳、锈蚀、碎落。
不过三息。
方才威势滔天的万剑归宗,尽数沦为一堆废铁残片,哗啦啦坠落满地,再无半分仙门威势。
整片剑冢,瞬间死寂。
玉衡真人瞳孔骤缩,持杖的枯手剧烈发抖,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邪力?!”
“邪力?”
楚晚宁缓步向前,脚下碎铁触之即化,碾为飞灰。她指尖轻轻捻起一点落在肩头的铁锈,语调慵懒淡漠。
“师尊忘了?”
“这剑冢的每一柄剑,百年前,都是我日日清扫、夜夜养护。”
“它们的纹路、弱点、灵性根基,我比谁都清楚。”
“仙门剑意克尽邪祟,可偏偏——克不了养它护它的旧人。”
她步步逼近,目光清淡地落在老者身上。
“就像我也清楚师尊。”
“您当年收我,只因我天生剑骨,是绝佳兵刃、宗门利器。”
“后来弃我杀我,只因我蒙污受损,成了宗门污点、无用废材。”
“从头到尾,我不是弟子。”
“我只是一把——好用,或者不好用的剑。”
字字轻浅,字字诛心。
玉衡真人面色铁青,被戳中最深的心结,厉声强辩:“胡言乱语!当年逐你诛仙、压你九幽,是为保你性命、保宗门大局!若非本座狠心舍弃,你早已卷入仙门覆灭浩劫,神魂俱灭!”
“又是大局,又是隐情。”
楚晚宁轻轻打断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散。
“玄极是为大局,裴妄舟是为大局。”
“如今师尊也是为大局。”
她微微歪头,笑意凉薄刺骨。
“真有意思。所有人都在做保全大局的好人。”
“那谁来受委屈?谁来吞冤屈?谁来熬那百年炼狱?”
“既然你们都不肯做恶人。”
“那我来。”
“你们不敢撕的假面,我撕。”
“你们不敢掀的黑幕,我掀。”
话音落下,她周身黑雾轰然暴涨!
这一次不是蚀骨戾气,不是物理杀伐。
是直指神魂、颠覆心智的——心魔认知篡改。
黑雾瞬间笼罩玉衡真人。
方才仙风道骨、威严凛然的太上长老,神色瞬间崩裂。
他瞳孔涣散、面容惊恐,猛地扔掉枯木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疯癫后退、拼命撞击地面。
“不……不可能……我是正道魁首……我是仙门长老……”
“我不是污秽……我不是罪人……!”
百年道心、毕生自持,瞬间崩塌碎裂。
高高在上的仙尊,顷刻沦为满地狼狈、自我否定的疯叟。
楚晚宁立在黑雾之外,漠然注视着这一切。
“师尊,你看。”
“褪去道袍头衔,褪去虚名尊位。”
“你我并无区别。”
“我困于地狱百年,你困于权位虚名百年。”
“皆是囚徒,皆是可怜人。”
“谁又比谁高贵?”
就在此刻,一道玄色残影骤掠入场!
裴妄舟瞬身挡在玉衡真人身前,清冷灵力轰然炸开,硬生生撕裂笼罩老者的认知黑雾,将疯癫溃散的道心强行稳住。
玉衡真人瘫软在地,大汗淋漓、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惊魂未定。
裴妄舟回身,目光沉沉落向楚晚宁,眼底无怒、无责,只有一片幽暗深潭。
“晚宁,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楚晚宁挑眉,轻声反问,笑意寒凉刺骨。
“当年他落笔判我死罪,逼我诛仙入渊之时。”
“怎么无人劝他适可而止?”
裴妄舟无言以对。
他沉默良久,侧身让开通往剑冢最深处的通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独有的纵容与清醒。
“他老了,道心腐朽,不堪一击。”
“他当年弃你,的确是为宗门利益。”
“但他也的确,替你挡过无数暗处杀招、宗门暗算。”
他直视她双眼,坦白得残忍而真实。
“不是为师情。”
“只为保你这柄‘绝世剑’,能为宗门所用。”
这句话,彻底碾碎楚晚宁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师徒情分的虚妄幻想。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再无半分牵绊。
她笑了,笑得轻渺,却带着彻骨的悲凉与解脱。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皆是利益算计。”
“那便更无可惜了。”
她绕过瘫软的老者,越过沉默的裴妄舟,步履孤绝,径直走向剑冢最深、最幽暗的禁地核心。
那里藏着青云宗最深的秘,藏着百年冤案真正的根。
“玄极是刀。”
“玉衡是棋。”
“所有人都是台前傀儡。”
她声音轻轻回荡在整片死寂剑冢。
“接下来,该见见真正坐镇幕后的人了。”
“青云宗主。”
她微微侧首,余光落向身侧的男人,语调诡秘又期待。
“裴妄舟,跟紧我。”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