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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百零一年 左佑闻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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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佑闻到了烟味。
不是烧烤的烟,不是点香的烟,是那种东西在烧的烟——刺鼻,辣嗓子,钻进鼻腔之后赖着不走。她咳了一声,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街上。
准确地说,她站在一条被警戒线封住的街边。黄色的塑料带子拉了一圈,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站在后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指挥什么。远处有一栋楼,六层,三楼以上的窗户往外冒着黑烟,烟不是直直往上飘的,被风压着往一边倒,像一面脏旗子。
消防车的红光在烟里一闪一闪的。
左佑站在人群后面,烟味呛得她眯起了眼。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那栋楼——一只手拦住了她。
“往后站,警戒线里面不要进。”一个穿反光背心的消防员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左佑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到了一个人的胳膊,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盯着那栋楼。
“这是哪?”她在脑子里问。
“某城市,具体名字不重要。”地球之心的声音还是那种客服式的平淡,“三楼有被困人员,消防员正在进去。”
左佑看着那栋楼。黑烟从窗户里涌出来,偶尔能看到里面闪一下橙红色的光——那是火。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烟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觉得自己应该跑。
但她没跑。因为她在人群里看到了一种表情——不是恐惧,是等待。所有人都在等,等消防员从那个黑漆漆的楼里出来,等他们带着被困的人走出来。那种等待很安静,安静得像在憋气。
“超能力者是谁?”左佑问。
“消防员,周明。正在进去的那个。”
左佑的目光扫过现场。几个消防员已经进了楼,门口还站着两个,一个在检查设备,另一个在对着对讲机说话。她不知道哪个是周明——他们都穿着一样的制服,戴着一样的头盔,看不清脸。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后颈的鸡皮疙瘩——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有人往她胃里扔了一块石头。那个数字从脑子里砸下来的时候,她差点往前踉跄了一步。
五百零一。
五百零一年。
左佑扶了一下旁边的路灯杆,稳住自己。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个数字太大了。上一个超能力者的消耗是十二年,她觉得“不多,但也不少”。而现在是五百零一。
十二年和五百零一年之间的距离,不是四十一倍。是整个地平线。
“火焰屏障,消耗与开启时间成正比,”地球之心说,像在念一份报告,“短则几分钟,长则数小时。他三年累计消耗约五百零一年。救了一百二十七个人。”
一百二十七。
左佑想在心里算一下,但她算不出来——因为消耗不是按人头算的,是按时间算的。屏障开着就在消耗,不管他是在救人还是在火场里找路,不管他救出的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时间一直在走,消耗一直在累加。
“一百二十七个人,”她低声说。
“对。”
“五百零一年。”
“对。”
“这不是四年换一条命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这是时间,不是交易。”地球之心的语气还是那种客服式的平淡,但左佑总觉得它在“时间”这个词上多停了半拍,“屏障开着就在消耗,关上就停。他每次出任务,从进火场到出来,屏障全程开着。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两个小时。时间越长,消耗越大。”
左佑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栋楼,黑烟还在往外冒,消防车的警笛声嗡嗡响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数字不是数字——是时间。是三年里每一次火场警报响起时,屏障亮起来的时间。是他在浓烟里摸索前进的每一分钟,是他在火墙面前站住的每一秒,是他抱着被困者往外跑的每一步。所有的时间加在一起,五百零一年。
五百零一年是什么概念?是人类文明有记录的历史的十分之一。是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再倒下腐烂再长出新树再倒下再长,重复几十遍的时间。是一个消防员用他怕得要死的东西,一次一次地换别人的命——但不是四年换一条命,是他在火场里待的每一分钟都在换。
她还没见到周明。
但她已经开始犹豫了。
——
楼里传出一声闷响,不知道是什么塌了。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左佑看到门口那两个消防员同时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其中一个伸手去拿对讲机,另一个已经往楼里冲了。
“出来了!”有人喊。
左佑抬头看。三楼的窗户里,一个身影出现了——穿着消防服,头盔上沾了灰,怀里抱着什么。他踩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了旁边的人。是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脸上全是黑灰,闭着眼,但胸口在起伏。
消防员把孩子递出去之后,没有立刻出来。他站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跳回了楼里。
“他为什么又进去了?”左佑问。
“还有人。”
左佑看着那个消失在黑烟里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路灯杆。铁杆很凉,凉得刺手,但她没有松开。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左佑能感觉到它在看——不是看火场,是看她。它大概在观察她的反应,像看一只被扔进水里的猫,想看它会不会游。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没说什么。
五分钟后,消防员又出现在了三楼窗口。这次他架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半拖半拽地往窗台挪。消防员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左佑注意到他的右腿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
他把女人推上窗台,外面的人接住了。然后他自己翻出来,顺着消防梯往下爬。他的动作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右腿一直在抖。
他到底下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了掌声。有人在喊“好样的”,有人在拍照。消防员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浸透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三十出头,方下巴,眉毛很浓,但眼睛下面有一圈很重的青黑色。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圆点。
左佑看着他。
他怕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也许是那条抖的腿,也许是他在窗台上回头看黑烟时那个表情,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她就是知道。这个人怕火,怕得要死,但他还是进去了。
“他刚才在里面待了多久?”左佑问。
“第一次进去七分钟,第二次十一分钟,”地球之心说,“两次加起来,消耗约三点二年。”
十八分钟,三点二年。左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每分钟大约零点一八年。如果他在里面待一个小时,就是十年。
“他出勤频率高吗?”
“平均每周两到三次火场任务,每次屏障开启时间不等。三年下来,五百零一年。”
左佑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喘气的消防员。三点二年,换了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但消耗不是按人算的——如果他进去七分钟只找到了一个人,消耗还是差不多。时间不等人,时间不管你救了几个人。
周明抬起头,看到了左佑。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所有人——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左佑站在路灯杆旁边,很显眼,一个穿着便装、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女人,站在一群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中间,盯着他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左佑松开路灯杆。她的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个数字——五百零一。她朝周明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好,我是来审判你的”?上一次是对方先说话,这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她毫不犹豫就收回了。
这一次她连开口都不敢。
“你在犹豫。”地球之心说。
“闭嘴。”
“你还没见到他就开始犹豫了,是因为数字。”
“我说闭嘴。”
地球之心没有再说话。但左佑能感觉到它的注意力——像一盏聚光灯,不温不亮,但一直照着。它在看她的反应。她犹豫的样子,大概比她做选择的样子更有趣。
左佑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周明站起来,接过同事递来的水瓶,灌了半瓶水,然后把剩下的浇在头上。水混着灰和汗从他脸上淌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又把头盔戴上了。
“周哥,三楼清了,四楼还有!”有人冲他喊。
周明点了点头,转身又往楼里走。
左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他的右腿还在抖,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敢再走了。
五百零一年。
一百二十七个人。
屏障每多开一分钟,就多消耗零点一八年。他还在楼里,屏障还在开着,数字还在往上走。
左佑站在那里,烟味呛得她眼眶发酸。她不知道那是烟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