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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秘密 沈夜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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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天台下来的。
他只记得风很大,裴亦行说完那句话之后两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冻僵了,久到他的嘴唇干裂了,久到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从密密麻麻的星海变成稀稀拉拉的几颗孤星。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还是裴亦行先动的。
“走吧,”他说,“太冷了。”
沈夜舟跟着他走下楼梯。铁制的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拉一把走音的提琴。裴亦行的脚步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中间位置,不会踩到边缘,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沈夜舟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尾刚好盖住后颈,露出一截被衣领遮住的皮肤。
出了巷子,两个人站在路口。左边是沈夜舟家的方向,右边是裴亦行家的方向。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我走了。”裴亦行说。
“嗯。”
裴亦行转身往右边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夜舟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沈夜舟。”
“干嘛?”
“明天见。”
沈夜舟看着裴亦行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还有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沈夜舟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失望,不是期待,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什么都没有的那种表情。
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目的地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
“明天见。”沈夜舟说。
裴亦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没关系”的笑。就是那种——不管你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沈夜舟站在原地,看着裴亦行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妈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在学校自习。他妈说自习室不是九点才关门吗,你连饭都没吃?沈夜舟愣了一下,他不饿。他一点都不饿,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晚饭。
他去洗了澡,热水浇在身上,把一天的冷气都冲走了。浴室里全是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他用毛巾擦了擦镜子,看到镜子里的人——脸被热气蒸得发红,眼睛下面青黑色的印子更明显了,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裂口处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裴亦行说的话——“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喜欢你这件事,我从五岁就开始藏了。藏了十四年。”
十四年。
不是十四天,不是十四个月,是十四年。
从他五岁到十九岁,从他记事起到现在,他生命里所有的记忆都有沈夜舟的影子——不是影子,是光。是那种他一直追着、却永远追不上的光。
沈夜舟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看到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还放在右上角,杯身上白色的星星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白开水,凉的。他把盖子拧上,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外壳被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热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裴亦行的对话框。
“你到家了?”
“到了。”
“吃饭了?”
“吃了。”
“吃的什么?”
“我妈包的饺子。剩下的那盒上次给你了你没拿,这次是新包的。”
沈夜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上次给他他没拿的那盒饺子,他记得。裴亦行说“给你留了一盒”,他说“好”,但最后他忘了拿。他忘了拿,裴亦行也没有再提。那盒饺子后来怎么样了?被裴亦行自己吃了?还是放在冰箱里冻着,等他下次来?
沈夜舟:“你五岁那年,我住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裴亦行:“记得。你家在十四栋三单元五楼,我家在十二栋二单元四楼。”
沈夜舟的手指顿了一下。十四年了。裴亦行连他住在哪一栋哪一单元哪一层都记得。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他五岁的时候住在哪一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后来搬了一次家,从老小区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但裴亦行记得他五岁时住的那栋楼。
沈夜舟:“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裴亦行没有打字,发了一条语音。沈夜舟点开,裴亦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澡之后的沙哑:“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在你家楼下转。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走过去了。后来我知道了,就是故意的。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去小卖部路过,去找同学路过,去公园路过。后来我不找理由了,我就是想经过那里。”
沈夜舟把语音听了两遍。他把手机放在保温杯旁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水渍的痕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想起五岁的时候穿着蓝色小棉袄、扎着小辫子、蹲在花坛边上哭的那个小孩。他一点都不记得了。那个小孩在他记忆里不存在,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所有的人都模糊了,背景也模糊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辨认不出的空白。
但如果那个小孩没有哭呢?如果那个小孩没有蹲在花坛边上哭,裴亦行就不会走过来,不会问他怎么了,不会送他去物业。如果那天裴亦行没有下楼,或者下楼了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或者听到了哭声但没当回事——那他和裴亦行还会认识吗?
会的。因为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小学,他们的妈妈认识。就算没有五岁那年在花坛边的相遇,他们还是会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被分到同一个班。不会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裴亦行藏了十四年的秘密,可能会变成藏了十年,或者八年,或者五年。但不会消失。因为裴亦行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太笃定了。他说“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你”,语气像在说地球绕着太阳转,是那种不需要证明的、天经地义的、从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的事情。
沈夜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头上划来划去,划着划着发现自己在写裴亦行的名字。“裴”字的笔画很多,他在枕头上写了三遍才记住笔顺。“亦”字简单,一笔一划就写完了。“行”字的最后一笔,他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从枕头的一头拖到另一头,像裴亦行说秘密的时候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慢慢的,稳稳的,不急不躁地走完了全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