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他预谋已久》苏沐眠

1、明城一中 九月的

　　九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在明城一中校门口，梧桐树叶子卷成焦黄色的筒。
　　沈夜舟站在校牌底下，眯眼看了两秒，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转学、新学校。
　　他的愿望很简单：别有人再盯着他的脸看。
　　他长了张过分精致的脸。眉眼像工笔勾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人群里像自带柔光。
　　从小到大，这张脸给他带来的麻烦远多于好处
　　老师觉得他娇气，同学觉得他高冷，校外的小混混最喜欢找他搭讪。
　　搭讪不成，就堵巷子。
　　十四岁那年被堵了三次之后，他进了拳击馆。后来那些小混混看见他就绕道走。
　　“沈夜舟？”接待处老师抬起头，愣了两秒，低头核对名单，“高二三班，教学楼A栋三层。”
　　他接过学生证转身就走。
　　穿过操场时，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停下来看他。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没人捡。有人在他背后吹了声口哨。
　　沈夜舟脚步一顿。
　　他忍住了。
　　他的规矩：别人先动手才能还手，今天不能破例。
　　教学楼A栋是全校最老的楼，灰墙上爬满爬山虎。高二三班在三楼最东边，门口挂着“文明班级”的流动红旗。
　　教室里乱哄哄的。沈夜舟敲了敲门。
　　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目光齐刷刷扎过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卧槽……这是谁？”
　　“转学生？不是说今天来吗？”
　　“这张脸认真的吗？”
　　沈夜舟面无表情扫了一圈，正准备自己找座位，讲台上的班主任陈敏笑着冲他招手：“沈同学，来做个自我介绍。”
　　他站上讲台。
　　后排的光线被他切出好看的轮廓。窗边有女生举起手机偷拍，被同桌拍掉。
　　“沈夜舟，”他说，声音不大，不带情绪，“从二中转来的。”
　　没了。
　　陈敏等了片刻，干咳一声：“呃……沈夜舟成绩很优秀，在二中一直是年级前十。大家多照顾新同学。你就坐第三排靠窗那个空位吧。”
　　沈夜舟拎着书包往下走。
　　经过第二排时，余光扫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水笔在草稿上演算，手背上有一颗浅淡的小痣。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对。
　　继续往前走。靠窗空位的隔壁座位上，有人正低着头看书。白色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阳光从侧脸打过来，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什么，恰好抬起头。
　　黑色瞳仁，专注而温和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沈夜舟脑子里“嗡”地一声。
　　“……裴亦行？”
　　“好久不见。”裴亦行合上手里的物理竞赛习题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夜舟。”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
　　他把书包重重摔在靠窗座位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全班被吓了一跳，裴亦行动都没动，只是继续看他的习题册。
　　全班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
　　“他们认识？”
　　“那架势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裴亦行从来不主动跟人打招呼的！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沈夜舟咬着后槽牙，把课本一本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动作又急又重。
　　裴亦行。
　　他怎么忘了
　　裴亦行中考全市第一，被明城一中重点班抢走了。他以为分班之后两人不用再碰面，结果自己念了一年二中，老爹工作调动非让他转学。
　　偏偏同一所、偏偏同一个班、偏偏座位还挨着…
　　沈夜舟觉得自己上辈子欠了裴亦行。
　　两人从小学就住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现在又是同一所高中。两家的家长是熟人，逢年过节凑到一起吃饭，每次都是公开处刑
　　“亦行又是年级第一啊，真厉害。”
　　“夜舟也不错，进步空间很大嘛。”
　　“亦行大提琴过了九级，夜舟在学什么？”
　　“拳击。”沈夜舟面无表情。
　　然后饭桌上沉默两秒。
　　沈夜舟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才艺，不在乎任何人拿他跟谁比较。他只在乎一件事：不想输给裴亦行。
　　而裴亦行永远稳稳当当压他一头。小学他考第三，裴亦行第一。初中他爬上年级第二，裴亦行还是第一。他打架赢了全校闻名的混混，裴亦行拿了市物理竞赛金奖。
　　所有的努力在裴亦行面前都像笑话。
　　更让他烦躁的是，裴亦行的态度从来不傲慢、不炫耀，永远温和有礼，被比较的时候会笑着说“夜舟也很厉害”——真诚到沈夜舟连生气都没有正当理由。
　　他只能把火气咽回去，变成咬牙切齿的两个字：“虚伪。”
　　“你在嘀咕什么？”裴亦行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沈夜舟一僵。
　　裴亦行没转脸，仍然看着书，只是手指在书页上轻点两下：“第一节是语文课，你拿成数学书了。”
　　沈夜舟低头一看，手里攥着数学必修四。
　　“用不着你提醒。”他把数学书塞回去，动作太大，笔袋滑下去，“哗啦”撒了一地。
　　后排有人噗嗤笑了。
　　沈夜舟耳根烧得通红，俯身去捡。手指刚碰到钢笔，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裴亦行把笔递给他。两个人的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
　　沈夜舟触电似的缩回手，笔又掉了。
　　“……你紧张什么？”裴亦行重新捡起来，放在他桌上。
　　“我没紧张。”
　　“那你耳朵红什么？”
　　“太阳晒的。”
　　裴亦行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耳廓上停了一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一闪而过。眼尾微弯，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像碎了一层光。
　　沈夜舟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把这归结为愤怒——裴亦行在嘲笑他。
　　前排女生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们认识？你是裴亦行的小学同学？他从来没提过诶。”
　　沈夜舟面无表情：“不熟。”
　　裴亦行同一时间开口：“从小就认识。”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像有火光迸溅。
　　女生识趣地转回去了。
　　上课铃响。陈敏让沈夜舟站起来配合点名，点到“沈夜舟”三个字时，全班视线又一次落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应了一声，迅速坐下。
　　但他注意到，从始至终，裴亦行没有看他。裴亦行的视线一直落在课本上，睫毛低垂，表情沉静，像周围一切都和他无关。
　　沈夜舟觉得有点奇怪。以前在二中，裴亦行每次见到他都主动打招呼，今天反而像刻意保持距离。
　　不对。他主动说了“好久不见”，还笑了。
　　沈夜舟又想起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眉头皱了皱。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强迫自己看黑板。
　　语文课讲《逍遥游》，陈敏让全班朗读。沈夜舟跟着读了两句，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隔壁——
　　裴亦行没有翻书。他闭着眼睛，微微仰头，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金粉。
　　沈夜舟赶紧收回视线。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发誓，那是因为刚读完“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气息没调整好。
　　绝对不是因为裴亦行。
　　中午放学，沈夜舟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坐下，特意选了离裴亦行最远的一排。
　　食堂饭一如既往难吃。他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忽然听到旁边一阵骚动。
　　“裴亦行！这边！”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裴亦行端着餐盘从三步远的地方走过，白衬衫有点透，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腰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
　　沈夜舟收回目光，用力戳了戳盘里的红烧肉。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两个班合上。三班和四班男生打篮球对抗赛。
　　沈夜舟不想打，但体育老师看了一圈发现人数不够，随手一指：“你，新来的，个子挺高，上！”
　　他只好脱了校服外套，穿着黑色短袖走上球场。
　　对面正好站着裴亦行。
　　场边围了不少人，好几个女生举着手机。一班女生齐声喊：“三班加油！裴亦行加油！”
　　沈夜舟面无表情运了两下球。
　　他讨厌裴亦行，但在球场上不会因为私人情绪影响比赛。他最讨厌输，尤其是输给裴亦行。
　　比赛开始。沈夜舟这边跳球先得球权，他带球过人的动作又快又狠，晃过防守后三步上篮，球应声入网。场边有人吹口哨。
　　接下来十分钟，他像开了挂——抢断、篮板、快攻，一个人连得八分。打球风格和他打架如出一辙，干脆利落，带着不要命的凶狠。
　　防守他的四班男生被他晃得晕头转向，低声骂了句脏话。
　　裴亦行始终没有主动进攻，更多在串联全队。传球精准，视野开阔，几次助攻极其漂亮。
　　比分交替上升。
　　最后一分钟，三班落后两分。球权在四班手里，只要他们控住时间，三班就输了。
　　裴亦行忽然启动，从对方控卫手里断下球，转身就往篮下冲。
　　沈夜舟跟了上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跳。
　　沈夜舟的指尖快要碰到球时，裴亦行忽然在空中做了一个换手动作——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反手挑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哨声响起。三班赢了。
　　全场沸腾。
　　沈夜舟落地时没站稳，身子往后仰。
　　“小心——”
　　裴亦行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掌扣住他的小臂，力道不轻不重。
　　“你打球还是打架？”裴亦行的声音很轻，只有沈夜舟听得到。
　　沈夜舟甩开他的手：“你管我。”
　　裴亦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掌，拇指在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和今天早上在教室里的一模一样。浅淡，短暂，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沈夜舟的耳朵又红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场边，抓起校服外套就往教学楼走，背后有人喊他名字，他装没听见。
　　走出篮球场拐角，他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反复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运动后的正常心率。
　　但脑海中不断回放的，是裴亦行在空中换手挑篮的那个瞬间——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领口被风吹开，锁骨下方有一颗浅色的痣。
　　沈夜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放学铃响，他收拾书包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裴亦行开口之前就冲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学校附近一栋废弃居民楼的楼顶。今天中午发现的，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操场。
　　沈夜舟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晚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的消息：“转学第一天怎么样？认识新同学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挺好。”
　　没有提裴亦行。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看天。九月的晚霞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裴亦行今天说过的那句话：“你紧张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
　　他不紧张。他只是……很讨厌裴亦行离他那么近。
　　对，就是这样。
　　沈夜舟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开始做题。他要证明，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学习，更不需要向裴亦行学习。
　　天色渐暗。做完最后一道大题，他满意地合上书。
　　站起来准备走时，余光扫到天台入口的铁门。门上用粉笔写着什么，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留下一片模糊的白色痕迹。
　　他凑近看了看。
　　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我等你……”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
　　沈夜舟没兴趣，转身下了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天台，在他来之前，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那个人靠在栏杆上，手指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一直落在那栋废弃居民楼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在看天台上那个少年的身影。
　　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
　　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排名表。明城二中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排名。
　　第五名是“沈夜舟”。
　　第一名的位置上，被人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爱心。
　　那个人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风吹过的时候，铁门上残存的粉笔字又淡了几分。
　　但“沈夜舟”三个字，他写在心里，十几年都没有褪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