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酌时

6、chapter 06 盛满余悲的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以后，陆清明拍一下大腿，“话说是谁送你去医务室的？咱得去好好感谢人家。”

　　宋寒食歪着脑袋，笑了笑，“咱？陆清明，你可真自来熟。”

　　陆清明揉揉自己的鼻子：“咳咳，快打铃了，咱们回去上课吧，小孩子怎么这么爱较真。”

　　两人一边慢慢走一边聊起来。

　　“话说你的校服湿了怎么办？”宋寒食问道。

　　闻言，男孩想到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校服，随意地回答：“能怎么办，自然风干？或者人体烘干吧。”

　　“要不还是自然风干吧，第二个选项感觉会有味道。”宋寒食故作嫌弃地说。

　　“你还当真了？我是开玩笑的，我会拿回宿舍洗的！”

　　“哈哈哈。”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阳光撒的刚刚好，柔和的笼罩在他们身上。

　　“真好。”恰巧从楼梯口上来的沈淮声心里是这么想的。

　　放学的时候，宋妈妈来给宋寒食送药，“寒食，今天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又是挺过来的一天！”宋寒食说着还做出握紧拳头向前冲的姿势。

　　宋妈妈看着女儿活力满满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好好好，晚上早点睡，别总是熬夜，你看看熬的黑眼圈，那眼袋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哥给你买的那个面膜感觉效果不错，等月假回来借我使使可以嘛？”

　　“那是你哥孝敬我的，边儿呆着去。”宋妈妈抬手轻轻戳了戳女儿的脑袋。

　　“行了，不和你聊了，我还得回去洗澡，晚上还得晚自习呢。”

　　宋妈妈嘴上念叨着，手里的一大袋药递给宋寒食。

　　“这药啊，妈都给你标注好了，记得多喝点水，别把这药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它难受你也难受。”

　　宋寒食敷衍地点点头，来你说好几个嗯，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宋妈妈大手一挥：“行了快走吧，你爸约了我去吃烛光晚餐，现在在车里等我呢。”

　　“拜拜，家里见。”

　　看着宋寒食越走越远的背影，宋妈妈眼眶一红，鼻尖的酸楚冒了起来。

　　宋寒食走着走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见自己妈妈还在原地，笑着冲她挥挥手。

　　宋妈妈也同样冲她招手，等到宋寒食拐弯上宿舍楼后，女人才抹了一把即将掉下来的眼泪，打起自己的精神。

　　宋寒食没有上楼，而是站在楼梯口打开里面的药，妈妈把药的包装盒全部拆了，把每顿的药一份一份的分好，上面写着：

　　“早饭一个小时以后吃。”

　　“中午别吃太多油腻的东西，睡午觉之前吃，药里有些安眠的成分，寒食可以睡个好觉。”

　　“哇，晚上的量有点多，真是可怜。别把它们全堵在你的嗓子里了，多喝点水灌进去。忘了说了，这是晚饭过后一个小时后再吃。”

　　寒食吸了吸鼻子，嘴硬道：“哼，这个女人真讨厌，还想让我哭鼻子。”

　　晚自习

　　“小宋同学，你这次语文和数学考的真不错，有什么学习技巧可以传授一下吗？”

　　陆清明和宋寒食如同往常一样呆在教室外面的课桌学习。

　　“要有目标，靠近目标，拿下目标。”

　　宋寒食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陆清明。

　　“那请问小宋同学，你可以分享一下你的目标让我借鉴一下吗？陆清明以为宋寒食说的是心仪的大学。

　　没想到宋寒食狡黠一笑：“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行呗。”陆清明故作气馁的样子。

　　宋寒食突然开口：“陆清明。”

　　“干嘛？”宋寒食突然认真的语气让陆清明坐直身子。

　　“你一定会记得我的吧。”

　　陆清明认真地回答：“当然，就算你老得不像样了，话都说不清了，我也一定会记得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了？”陆清明不解地问。

　　宋寒食摇摇头，拿起笔接着算题，“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

　　最后一节晚自习，广播传来校长年迈而又有力的声音：

　　“高三一模辛苦了，知道大家很累，现在校长特批，使用教室的希沃白板，打开广播室的点歌渠道，让你们在今天最后一节晚自习享受一次属于咱们学校的音乐盛典！”

　　教学楼瞬间响起欢呼声。

　　“啊啊啊啊！”

　　“耶！”

　　“校长太好了吧！”

　　“你要点什么歌?”

　　“我喜欢那首……”

　　不一会儿整个校园就回荡起了：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

　　“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

　　“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晴朗。”

　　宋寒食坐在走廊，抬头看着天空的弯月，身体轻轻地跟着音乐节奏一起摇晃。

　　旁边的陆清明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后靠着白墙，温柔地笑着，目光落在前面穿着白色校服的女孩。

　　宋寒食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短暂的休闲时光，什么都抛之脑后。

　　直至歌曲结束，熟悉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宋寒食抹了一把自己的鼻子，手上粘着鲜红的血，来得太突然，宋寒食此时倒有点不知所措。

　　“陆清明，我流鼻血了。”

　　陆清明赶紧凑到前面查看，宋寒食的鼻子不断流出鲜血，镇定地说：“我带你去卫生间水冲！”

　　“好。”

　　现在是上课时间，陆清明守在女生厕所门口，冲里面的宋寒食喊道：“怎么样了？”

　　宋寒食一次又一次地将水盛起来清洗自己的鼻子，好在这次及时止住。

　　女孩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整个人瘦的看不出原来的脸型，宋寒食打起精神，对着自己扬起大大的笑容。

　　“可以了。”寒食走出来，陆清明递了一包纸巾给她。

　　“谢谢。”

　　回到走廊的位置，宋寒食重新拿起笔计算题目，陆清明被班主任喊走了，走廊只剩下宋寒食还有对面楼上的沈淮声。

　　沈淮声手里抓着政治提纲，心思却不在书上。

　　我很庆幸，庆幸寒食能在我的人生中路过，即使从未停留。

　　走廊安安静静，柔和的歌曲萦绕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沈淮声在楼上看着二人主演的无声电影。

　　陆清明从宋寒食的身后窜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宋寒食笑着接了过来，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陆清明，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在模拟考结束以后的一个星期，高三年级长又组织了生物化学周测。

　　陆清明分到五楼的考场，宋寒食在四楼，陆清明将人送到四楼的楼梯口。

　　“小宋同学，好好考试啊，不会的题就直接下一道，知道没？”

　　陆清明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妮子每次遇见不会的题，就是死磕。

　　宋寒食拿着笔袋戳戳陆清明的肩膀：“知道了陆大爷，我先进考场了，你也快上去吧。”

　　“OK。”

　　宋寒食不会想到自己真的倒在今天这次考试，躺在担架上的宋寒食还在迷迷糊糊地看着湛蓝的天。

　　真好看的蓝天。

　　周围是刺耳的救护车的鸣笛，医生在旁边喊什么？有点听不清。

　　有点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明明自己前一天晚上有好好听妈妈的话没有熬夜。

　　我先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再后来，再后来就没有醒过。

　　陆清明考完试出考场才听见周围同学的叫嚷，什么有人晕倒了，校服上好多血，救护车已经把人带走。

　　他没注意听，照常回到教室想找宋寒食讨论刚刚这场考试的题目。

　　“赵然，宋寒食去哪了，你没和她在一块儿吗？”

　　陆清明兜了一圈教室也没见宋寒食的身影，便询问赵然。

　　“我没和她一起，她不是和你一块上去的吗？我没见到她呀，是不是上厕所去了？”

　　等到陆清明再次听到宋寒食的消息就是考完周测的当天晚上，班主任在班级严肃地说了一句：

　　“宋寒食同学于今天早上生物考试白血病突发被送往医院的路上救治无效当场去世，我们感到很惋惜。”

　　心思敏感的女同学没忍住小声地哭泣起来，赵然听到这消息瞬间红了眼眶，握着的笔被紧紧攥在手里，死死地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哭出来。

　　刚步入成人世界的学生，第一次接触到生命的残酷。

　　陆清明失神般盯着前面宋寒食的位置，脑子里回想这几个星期宋寒食的反应，流鼻血，总往医院跑，手背青肿。

　　陆清明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停下，手速反而加快不少，一遍又一遍的修改着不断写错的答案。

　　没有人看见，原本白色的试卷上有几滴加深了颜色的褶皱。

　　事发突然，学校几乎传遍高三有个女同学没了。

　　沈淮声自然也收到了消息，自习的时候，他难得没有老实地待在教室，而是独自一人在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放月假的时候，是宋寒食走的一周后，宋寒年用妹妹的手机在班群里发了消息。

　　“我是宋寒食的哥哥，感谢各位同学老师这三年来对我们寒食的照顾。寒食虽然走的突然，但是家里人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希望同学老师不要受到寒食的影响，继续备战高考，祝，身体健康，高考顺利。”

　　这条信息发完过后的十分钟底下都非常安静，没有人说话，但宋寒年这边的聊天页面不断的冒出未读红点。

　　大多数都是对寒食的惋惜，对过去和寒食一起的回忆，希望寒食走好。

　　半夜十二点，寒食的手机响了一下，突然亮起来的屏幕却没有被旁边的宋妈妈所注意。

　　“小宋同学，一路走好。”

　　宋妈妈的眼睛已经哭肿了，面容憔悴地坐在宋寒食的床上，怀里抱着寒食经常躺在床上用来垫脑袋玩手机的狗狗抱枕。

　　宋家父子坐在客厅，全部的灯都开着，试图给这座房子添加一点温度。

　　平常这个时候宋寒食和宋妈妈守在电视面前看着无厘头的搞笑综艺哈哈大笑。

　　现在没有了，多说一句话感觉都会让悲伤多增加一分。

　　第二天，宋寒食的手机已经没电了，宋家人沉浸在悲伤没有注意，所以也没有收到那条来自分组为小学同学发送过来的短信。

　　“热热，你放心，我会完成我们的梦想。”

　　寒食的丧事办完了，宋爸爸带着宋寒年去给宋寒食销户口，当年宋寒食出生的时候也是他们俩给她上的户口。

　　“寒年，你以后要保护好妹妹啊。”

　　“嗯！”

　　六月份的高考终于结束了，门口都是陪考的家长，少年奔出校门，扑到家长怀里，诉说着这一年的心酸，题目的困难，解放以后的快乐。

　　宋寒食的爸爸妈妈也来了，两人站在偏远一点的地方望着校门口。

　　宋妈妈声音哽咽：“寒食要是还在，这时候肯定是在和我抱怨这题目有多难有多难。不，没这么快，她肯定先是在人群里面被挤来挤去，还得我去找她。”

　　“我多想再对她喊一句，宋寒食！妈妈在这儿呢！”宋妈妈说着，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宋爸爸扶住妻子的肩膀，沉重地说：“咱们回去吧。”

　　“好。”

　　沈淮声最后出来，毫不意外，校门口没有属于他的欢呼声，他独自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宋寒食，考完了，我乖乖听你的话坚持到了高考结束，我会朝着我们的目标继续出发。”

　　一班的同学约好了今晚聚会。

　　“终于考完了，我要烫头，染发，谁也不要拦我！”

　　“我要熬夜到天亮！”

　　坐在角落的陆清明时不时的抬头看向同学笑笑。

　　“第 200 条，小宋同学，今天高考结束了，这次的数学题不算很难，要是你在肯定能拿满分。我的语文作文也是难得的没有偏题，这次肯定是考的贼好。”

　　“今晚我们班同学约在一起吃晚饭，班主任还拦着不让我们喝酒，但他自己喝的挺猛。高考结束了，小宋同学，我以后不会再给你发信息了，你好好休息，我也要往前继续走了。”

　　陆清明摁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键。

　　“您已成功删除该好友”

　　“唉，可怜寒食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没了，想着去治病救人，自己却被病魔缠身，可惜可惜啊。”

　　班主任喝得醉醺醺的，开始口不择言。

　　“老师。”有男同学想上去搀扶班主任，却被他拦住。

　　“我没事，那个什么，现在晚了，男同学们送送咱们班的女孩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老师已经付钱了，大家回家注意安全。”

　　陆清明把手机揣回兜里，举起面前的酒一饮而下，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咽喉顺流而下，缓两秒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就走了。

　　连续几年，在寒食忌日这天宋家总能看见在墓前摆了一束白色茉莉花。

　　“寒年，这是第几束了？”宋妈妈一边给寒食擦拭照片，一边问道。

　　宋寒心里算算时间：“年年都有，今年是第六束了吧。”

　　“寒食，你爸总是说我给你起的名字不好，说寒食节就是一个容易让人忘记的节日，我起初也觉得好像确实是。但你看啊，你走了以后这么多年，不是还有人记住你么。”

　　宋妈妈像平常一样和女儿聊天。

　　“我当时起名字的时候哪想这么多，就是单纯觉得好听嘛，你爸真是的，这都能扯到寒食节上面去。”

　　宋寒年笑了笑：“宋寒食，还好你没学医。我有个同学，你也知道，我之前给你说过，他才进入这个行业多久，那发际线，都快高出天了。”

　　母子俩在这里呆了好久，细细地说着这一年来的琐碎事。

　　宋妈妈看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天，“有点晚了，我和你哥先回去，你哥说要请我去吃大餐。”

　　“你和她说，到时候她在底下发牢骚谁哄？”宋寒年拍了拍贴有女孩照片的墓碑。

　　“说的也是。”

　　……

　　“来了来了，陶正文，你这混的不错啊，看看这西装。啧，真帅。”

　　“谢谢啊，主要是人帅。”

　　“哈哈哈。”

　　“好久不见，孙总，看在我俩是同学的份上，这合同……”

　　“同学聚会，不谈公事。”

　　“哎哟，这谁啊，大美女啊。”

　　“是吧，专门去做的。”

　　多年未见的大家伙儿在包厢里互相寒暄，原本干净纯洁的学生时代的友谊现在也带有了目的性。

　　陆清明推开包厢的大门，脸上再无高中时候的稚嫩。

　　“我陆哥来了啊，快快快，给个位置。”

　　和小姐妹呆在角落的赵然目光落在陆清明紧紧牵着的那双手上。

　　一个害羞的女孩子紧紧地跟在陆清明后面，陆清明搂住她的肩膀，给大家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周舒。”又转过对周舒说道：“这些都是我高中同学。”

　　周舒上前微微一笑：“大家好，我是周舒，陆清明的女朋友。”

　　大家开始起哄，逗得周舒小脸红红的，陆清明的嘴角都能咧到后脑勺去了。

　　赵然在心里替宋寒食惋惜。

　　可惜了，死在了风华正茂的时候。

　　同学聚会最逃不开的就是回忆过去。

　　“我怎么记得陆清明你还欠我五十块没还？”

　　陆清明把手搭在周舒的椅背上笑着怼回去：“你怕是喝多记错了，我怎么记得是你欠我一百？”

　　“陆医生怎么还带头赖皮啊！”

　　陆清明收回笑容纠正：“没报医学生，学了其他专业。”

　　起哄的同学只好尴尬地笑笑。

　　“那个时候，可真是快乐啊，不用受生活的打压，担心的只有高考。”

　　“还记得宋生代吧，每次我的生物作业忘记写，她都从她收的作业里面随便找一本给我抄，真是多亏了她。”

　　“说的也是，不过她怎么没来？”

　　“你是不是傻，她早就没了，高考都没来得及参加。”

　　一旁的周舒小声地问陆清明：“这个宋生代是谁啊？”

　　陆清明眼神微眯，仿佛思考了一会儿，淡淡地说：“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我们班的生物课代表，因为白血病死的。”

　　“啊？那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陆清明揉了揉周舒的脑袋，“管这些干嘛，等一会儿结束了他们说要去唱歌，你去不去？”

　　周舒摇摇头，看一下周围陌生的同学，“不想去，我想回家了。”

　　“行，不想去咱就不去。”陆清明一口答应了下来。

　　医院的大楼

　　沈淮声穿着白大褂，带着金丝框的眼镜，刚刚结束一台手术，疲惫地站在窗户前休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远远地看着医院对面的大楼，心思逐渐飘远。

　　没有她，每一年过得都像输入的既定程序，毫无变化。

　　“宋寒食，今年是我喜欢你的第十一年。”